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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總督府因被叛匪洗劫並煙燻火燎過,入園皆是斷壁殘垣、凋花敗樹。一池水兒被浮萍密密封塘,壘砌假山的太白石碎落於地,頓有種繁華皆被風吹雨打去,荒涼滿目之感。

徐藍攜副將提舉等幾迎上作揖見禮,沈澤棠隨他們往正堂去,不遠有兵士在熱火朝天操練,赤著上身,或空手打鬥,或矛盾衝抵,或短兵相接,因受過嚴酷訓練,個個年輕魁梧,身姿挺拔,顯得威武凜烈。

沈澤棠看了會兒,頗為讚賞:“倒是不輸齊王手下‘威武四衛‘的氣勢,若能多在沙場磨礪,日後有望成為吾朝的雄兵猛士。”問徐藍領多少將士而來。

徐藍答話:“共計三千餘將士。”

沈澤棠嗯了聲,又問:“張將軍兵有七千餘,元稹兵隻有三千餘,若是彼此爭鬥起,如何才得以少勝多?”

徐藍微怔,不知他此話從何說起,卻也神情鎮定,拱手回道:“自古至今以少勝多之戰,或借天時地利,或借兵器船馬,或借人心暗湧,若隻求強攻猛打,兵少者必敗,學生覺得唯有智取……”

說著話已進正堂各自落座,侍衛斟上茶來,舜鈺四下張望,有用心打掃過,地麵乾淨,桌椅書案整潔,連房梁上的蜘蛛網都有撈過的痕跡,不覺看向徐藍,想他扛著條帚四下揮舞,忍不住唇角彎了彎。

徐藍正回著話,似心有靈犀般溜個眼神,恰捕到舜鈺暗瞟他在笑,頓時心旌神搖,忽聽沈澤棠淡道:“元稹既說智取,可有什麼妙計?”

他收回神魂,心底詫異,張將軍同他都是朝廷遣派剿匪的軍隊,理應同仇敵愾,一致對外纔是,怎沈閣老卻剿匪隻字不提,倒處處針對那張將軍。

欲待將疑問和盤托出,卻見舜鈺嘴動了動,似在說什麼,他覷眼細看一遍:“俗說擒賊先擒王,王亡賊散,應施以少勝多之計。”

沈澤棠眸光微爍,稍頃慢慢道:“元稹果不負你父親期望,倒是愈發多謀善斷,甚好。那今晚戌時我邀張將軍前來赴宴,想必你定解其意。”

徐藍硬著頭皮稱是,卻看沈澤棠臉龐有抹淺淡的笑容,眼神卻犀利似把他看穿般,心中一震,待要開口,沈澤棠已移開視線,問徐涇及沈桓,已囑咐的事兒可辦妥當。

徐涇回稟:“沈容將請帖親送至張將軍手中,他答應戌時準時前來赴宴。張宏請了綠春樓的廚子置席麵,四碟五盤八碗,由蕭大夫及蕭娘子監管,每樣銀針試毒,不出差池。隻是二爺要請的唱曲優伶,此地卻找不出一個來。”

沈澤棠沉吟:“鳳九會唱曲,今晚你來助興,僅唱一曲即可。”讓沈桓記得去尋把琵琶來。

轉而朝徐藍道:“席麵設在花廳,你三千兵士,其中一千留在府內聽候差遣,待張將軍來後,另兩千由你率領速趕往軍營,無論使何手段……”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定要將營中兵士全納入你麾下。”

一眾皆變了臉色。

……

沈澤棠回至宿房,盥洗手麵,二品公服整齊的疊放榻上。

用棉巾慢條斯理擦拭顏骨水漬,再看舜鈺焦急地走來走去,嘴裡嘀咕個冇完:“張將軍帳中有兵七千,你命徐藍率兩千兵前去收降,豈不是以卵擊石,以指繞沸,沈大人快收回成命,另想它法罷,勿讓他前去送死。”

“元稹那套以少勝多論,講得深得吾意,想必他定能融彙貫通於戰略戰術之中,以二千兵抵七千兵,大有可能。”沈澤棠邊說,邊輒身朝床榻走。

舜鈺唧唧歪歪跟著:“自古以少勝多之役,將領皆是身經百戰,擅運籌帷幄,而徐藍到底初出茅廬,此番重任還是委以他人更妥。”

沈澤棠解脫著直裰,不疾不徐回:“我問元稹智取可有妙計,他說的是什麼?”

“擒賊先擒王,王亡賊散。”此時說這些有何用,舜鈺去拉他的袖子:“你彆讓他去罷,或讓沈桓去也成。”沈桓曾隨他在雲南平亂數年,耳聞目染應是不錯的。

窗外”咚“的一聲響,唬得舜鈺一跳,聽得有兵士吵吵,說是廊頂掉下個大燈籠,幸得冇砸到人。

沈澤棠把直裰搭上椅背,僅著荼白裡衣,眼眸深邃地看她,半晌沉聲道:“鳳九,我要妒忌了。”他又添了句:“你對徐藍好的讓我妒忌了。”

“……”妒忌?!舜鈺怔了怔,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沈澤棠握住她的手,歎了口氣:“擒賊先擒王,我把張將軍這個‘王’請進總督府來,餘下的‘賊’再多不過是‘賊’而已,徐藍若這都無法擔當,它日怎能成就大業。而這個‘王’更不是省油的燈,他定不會空手而來,隻怕到時府外數千兵士團圍,他身伴‘鷹天盟

頂尖刺客,而我將與他席前博弈,稍有差池,數千兵士湧進,刺客劫殺,鳳九,你更該把心……放在我身上纔對。”

舜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再細忖度……似乎說的皆在理上,沈二爺其實纔是身處最險境嗬,她心底莫名浮起歉疚,軟著聲安慰:“二爺放寬心,我不會置你於不顧的。”

沈澤棠看著她,嘴角緩緩翹起,鬆開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很溫和的說:“好!”

遂站起身脫去裡衣,手欲解腰間錦褲繫帶,又微頓,看著她笑:“你還杵在這裡……我是不介意的。”

舜鈺這才醒過神來,沈二爺什麼時候脫得隻著一條裡褲了,瞧那褲兒鬆鬆隨時要掉的樣子,她的臉倏得通紅,跟個受驚的兔子般,朝門外頭也不回的去了。

簾子在身後簇簇闔攏,舜鈺籲了口氣,恰瞧見徐藍倚靠廊柱站著,抬眼望著西邊天際如火流霞,出著神,連她走到跟前也未察覺。

“徐藍。”舜鈺笑眯眯地喚他。

徐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似不經意在問:“你在老師房裡……你們在說什麼?”

舜鈺仰起臉兒,看著霞光將他鮮烈容顏、鍍上薄薄的暈黃,她忽然覺得麵前這個人,他的眼眸裡,多了些城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