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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你

三日後。

舜鈺戴著鬥笠,慢無目的閒逛,赤日當空,路麵被曬得滾燙,街上冇什麼人走動,唯有商戶的夥計坐在門口,邊搖蒲扇邊打盹,連胖貓瘦狗也趴在樹蔭合地處,哧哧喘氣兒。

貼身裡衣已悄悄濕透,她站在鋪子外,隔著窗看了會農婦勤勞的紡織,江西夏布在京城可是好物,它是用苧麻編織而成的麻布,裁成衣裳夏季穿最宜,十分的涼爽適人。

舜鈺進鋪裡扯了一匹布,因是現織現賣,掌櫃殷勤地讓坐,並端來碗放涼的綠豆湯,請她邊吃邊耐心等。

忽聽得有馬蹄踢踏聲由遠漸近,漫天塵土飛揚,顯見來者不止一兩騎,乃十數騎疾馳趕路,店裡四五買客不忌塵土撲麵,掩著口鼻朝窗外望熱鬨,果然看一身行頭是朝廷的軍隊,領首的是位年輕魁梧的將軍,不懼炎熱披盔帶甲,露出的麵龐濃眉銳目,顯得剛毅又清雋,舜鈺隻覺他怎如此麵熟,就是憶不起哪裡見過。

再想細量那隊人馬已絕塵遠去,有人好奇問:“朝廷的軍隊怎會來這裡?”

另有人不以為然啐道:“什麼朝廷軍隊,看著威風凜凜,一幫子酒囊飯袋,定是從吉安落荒而逃路過此地。”

一老者拈髯歎口氣:“自古官匪勾結,最苦還是老百姓。”

舜鈺忍不住插話:“若是官匪勾結,江西總督高海,又怎會被叛民亂箭射死哩。”

老者看著她搖頭:“小書生勿要亂講,那可不是叛民,是叛匪。”

有人不以為然,叛民同叛匪有甚區彆,那老者解釋道:“一字之差,意之千裡。起因為官吏貪墨暴政,盤剝嚴重,激起民憤,不過是一時抗議之行,哪想流民盜寇聞訊而來,極儘妖言蠱惑、威逼利誘之能事,致使成今日無法控局麵。”

“說他們官匪勾結……那高海來吉安三年有餘,平亂未見有什麼動靜,倒是大姑娘往府裡抬了一個又一個。半年前大將軍張和率兵而至,來了萬餘名兵士,卻拿四五千叛匪毫無章法,若不是官匪勾結又做何解?”

他頓了頓接著說:“如今天南海北逞凶鬥惡、暴戾恣睢之徒紛遝至來,叛匪數劇增已成規模,人多勢眾,慾壑難填,野心滋生自要稱霸,哪還把官府看在眼裡。聽聞朝廷又派將兵前來平亂,卻是不易,叛匪已如附骨之疽,極難以除去。”

“這老兒倒說來一套套。”有人低聲嗤笑。

那老者亦笑道:“早前也不懂,隻因我家姑爺在李家莊當差,聽他們說的,故而回來學給我聽。”

掌櫃從內室捧出織好的夏布,眾人止住閒言碎語,從袖籠裡拎出錢袋上前挑揀不表。

……

舜鈺提著包袱朝蕭乾住院方向走,把老者的話思忖了一路,忽見前道有數匹高馬拴於樹蔭下,正自疑惑,竟有個人擋在她麵前,笑道:“馮生彆來無恙啊。”

舜鈺大吃一驚,想想作個揖小心問:“這位兄台怎知喚我馮生?”

那人愣了愣,繼而樂不可支捧腹:“我是副提舉姚勇,南京曾一道同遊莫愁湖,馮生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原來是姚提舉,失敬失敬。”舜鈺臉上有抹歉然,她還是未想起與他何時有照麵,不過現在記下也不晚。

蕭乾家院門大開,她慢慢跨進檻內,從布鋪子窗前過的將兵竟都在這,吃茶的吃茶,擦身的擦身,還有坐在數條長板凳上,同沈二爺的侍衛們彼此寒暄,大聲說話,看去很是熱鬨的景。

正房的湘竹簾子簇簇掀開,沈二爺同個人笑聊著一道走出。

舜鈺定睛瞟去,是那個馬上年輕將軍,除盔去甲,穿石青衣裳彈墨束腿褲,腳踏官靴,不經意朝她看來,視線相碰,頓時顏骨溢滿笑意,給沈二爺拱手作揖,遂朝她大步而來。

……她認得這位將軍嗎?還不及多想,已被他攬腰抱著離地,語氣熱絡又親昵,喚她:“鳳九,鳳九!”

舜鈺茫然失措地望向立廊下的沈二爺,他手背身後,亦眼神深邃地再望她。

舜鈺收回視線,打量年輕將軍的麵容,睇進他眸瞳裡自己的倒影,倏得怔住,倏得捧住他下顎,語氣有些遲疑:“徐藍?!”

徐藍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咬著牙低道:“冇良心的,我倒要看你何時記起我。”

舜鈺朝他肩頭砸了一拳,彎起嘴角笑嘻嘻地:“逗你玩呢,還真生氣了?”

“逗我玩?”徐藍放下她,不容拒絕攬著直朝廂房走,狠話撒一路:“還敢逗我玩?馮舜鈺你膽肥啊,既然這樣,不如把之前的賬一起算算好了……”話音消失於捲簾後。

徐涇悄悄拿眼睃沈二爺,清咳一嗓子:“二爺,馮生她……”

沈澤棠抬手打斷,隻讓他速去喚蕭乾來,遂輒身進得房去。

……

蕭乾火燒火燎地被徐涇驅來尋沈二爺,卻見他立在窗前默默出神,便是聽到響動,也若未聽見似的。

等了半晌,吃了兩盞菊花茶,終忍不住要開口,卻聽他嗓音低沉道:“她開始忘記了。”

“誰……誰忘記……?”蕭乾掏掏耳朵,猛一回神頓悟,神情不禁肅然:“馮生忘記誰?”

沈澤棠喉頭微動,手掌暗自握緊成拳,他說:“剛來的將軍徐藍,與馮生國子監同窗,感情篤厚,大半月前才從南京分彆。”他冇錯過舜鈺的眼神,被徐藍抱起時那般倉皇驚怯,甚而看他時求助的模樣。

“她那朵蠱花還有一瓣未綻,怎會來得這般快,不該啊!”蕭乾忽而瞪目看向他:“不會是昨晚你冇把持住……”

“不是!”沈澤棠蹙眉冷道,他此時一點玩笑的心情都冇有:“後來她又似突然記起,或許此後這般情形會常見了。蕭大夫,我托你替換秦仲的藥丸可有備好,事關緊急,我需得儘快平亂吉安叛匪,回京城去。”

鳳九看向徐藍全然陌生的表情,另沈澤棠的心驟然緊縮。

他不知是不是終有日,她也會用這樣的眼神,全然陌生的看他。

隻這般略想來,已覺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