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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毒症

沈澤棠靜默了會兒,才問:“蕭大夫之意,秦仲給的藥方子,是故意為之不成?”

蕭乾遲疑回話:“蠱術在吾朝罕見,’陰陽交合蠱‘以血為引更難解。醫者雖說專治疑難雜症,但也有束手無策時,或許秦仲也不是故意,就是醫術不精。”

“他可是太醫院院使。”沈澤棠淡道。

“院使又如何?”蕭乾滿臉不屑:“在我眼裡皆是半瓶子晃盪。”

沈澤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舜鈺在院裡逗貓兒玩耍,眼神漸趨幽黯,半晌低聲道:“花若全開時……她會死麼?”

“會,狀如鴆毒毒發,血崩而死。”

聽得此話,沈澤棠身軀倏得僵直,抬手緊握窗欞,緊得指節都泛起青白色,他語氣沉沉地:“給我救活她。”

“我倒有個方子,讓她死不至於。”蕭乾細瞅銀簪子上的毒,說:“數年前我曾在湖廣一帶遊曆,在保靖州宣慰司管轄的惠民藥局裡,聽過一樁奇事,有個姓張的秀纔要進京趕考,其妻恐他變心,割血與他血交溶種下情蠱,以二年為期必歸,望能約束其行,勿忘糟糠。”

“哪想張秀才桂榜高中,該他走運,即得了個官兒,走馬上任終日繁忙,有日胸前疼痛不止,仔細察看竟長出朵血花來,才憶起與妻約定將至,匆忙收拾行裝回趕,至保靖州時毒發昏迷,被送入惠民藥局診治。”

“說於我聽的就是替他解毒的郎中,那郎中不可小覷,當即捲袖洗手,取雄黃、巴豆、莽草、鬼臼及蜈蚣,搗篩為末,用蜜和,再搗三千杵,入壇密封,切勿泄氣,隔宿服如小豆一丸,血花淡褪,淚流不止,兩日兩夜後總算活轉過來,隻是……”

“隻是什麼?”沈澤棠蹙眉追問。

蕭乾接著說:“隻是張秀才醒轉後,竟恍若隔世般,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可有娶妻一概不知,十日後他妻看到官府張貼的告示,前來將人領走,神情甚是平靜。”他抬起頭來,眼前這位瞧著……可甚是不平靜啊!

要麼痛苦地死去,要麼忘卻前塵人事……沈澤棠揉著眉間的疲倦。

他官場縱橫捭闔半生,雲譎波詭爭鬥見慣,首次覺得原來他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就冇有兩全齊美的法子麼?”他聲音都有些暗啞了。

蕭乾深歎口氣:“人生諸事自古兩難全,沈閣老事理通達,怎就糊塗了!”

晌午日頭移過窗梢,除風飛過葉落的響動,房內寂靜如斯。

不知過去多久,沈澤棠閉了閉眼眸,再睜開來:“勞煩蕭大夫重擬副藥方,誓必讓鳳九的蠱毒壓製到回京城。”

“回至京城又能如何?”蕭乾有些不以為然。

“錢秉義結廬南山,我帶鳳九及《蠱毒秘要方》去尋他。”沈澤棠淡道:“看他可有旁的法子。”

“那老兒竟還冇把自己毒死?”蕭乾鼻裡哼了聲:“你也莫抱太大希望,論醫術我可不比他差哪裡去,隻是他好顯擺吹噓,引得你們這幫權臣把他當個寶……喂,你去哪裡?彆不愛聽,句句珠璣。”

簾子簇簇響動,隱冇了沈澤棠的背影。

……

煙囪青煙嫋嫋,狗兒貓兒圍在廚房門邊嚶嗚打轉,滿院裡皆是飯菜香。

舜鈺幫襯著端擺碗箸,蕭夫人好手藝,擺了三席,除從熟食擔子買回三四碟熏腸、醬鴨、糟鵝掌外,桌上還有現做的一盤醬燒五花肉,一盤豆瓣胖頭魚,一盤燉酥爛的豬手,並三四盤新鮮炒蔬,一大盆雞湯,浮著層黃油兒,香噴噴地直往人鼻裡鑽。

眾人落座,連日裡風塵趕路,難得見到柴火氣兒,吃得又饞又急,一碗飯兒扒幾口已見底。

蕭夫人又端一盤炒螺螄及一罈金華酒來。

蕭乾直接拿手抓顆螺螄放唇邊一嘬,再把殼扔了,舜鈺不曾吃過這物,瞧他吃得很香,似乎味道很美味的樣子。

蕭夫人朝她笑道:“你也嚐嚐,這是方纔農忙間歇,我在水塘邊摸的青殼螺螄,剪了尾尖,加了辣椒薑蒜大火炒,噴過黃酒,可冇一點泥腥氣。”

舜鈺瞧那螺螄紅油光亮,摻著碧綠的尖椒、大片的黃薑,看去鮮鮮辣辣,挑人動筷。

到底冇吃過,她有些猶豫去看沈二爺,卻聞到一絲酒氣,看他正吃儘一盞酒,又倒了一盞。

“你不是說路上不許吃酒麼,怎吃個不停?”舜鈺撇著嘴問,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呢。

沈澤棠捏緊盞兒,默了默才道:“無妨,我有分寸。”

蕭乾把螺螄嘬得“滋滋”響,朝她道:“你看他作甚,他又不是螺螄,你拿顆嚐嚐不就得了,這村裡論誰家螺螄炒的味最好,非這婆娘莫屬……彆拿筷挾,上手最夠勁。”

舜鈺聽得彎起嘴角,學他模樣,拈顆螺螄放到嘴邊,使勁一吸,那點軟彈螺肉混著鮮辣汁水,盈滿唇齒舌尖,好吃極了。

“再來一盞酒,吃一口賽神仙哩。”蕭乾喊了一嗓子,眾人嗬嗬笑起來。

沈桓撓著頭髮急:“蕭神醫,我咋吸了半日,就吸不出來。”

“無福無福。”蕭乾直搖頭,看著舜鈺倒吃的利索,轉眼麵前一堆螺螄殼,急瞪了眼:“這誰家養的孩子,忒能吃些,給我留點。”

舜鈺邊吃邊瞟掃沈二爺,見他懶懶的態,便是徐涇同他說話,也不大吭聲兒。

想讓他也嚐嚐這炒螺螄的,轉念又算了,如沈二爺這般甚是儒雅的男子,怎可能如她與蕭乾,噘著嘴嘬螺肉,指間油津津滴汁,實在斯文掃地啊!

……

小庭深院,梅樹花開赤若胭脂,那女子倚樹而靠,穿著件半新不舊荼白錦襖,鵝黃裙兒,胸前已然紅漬斑駁,忽得頸子微動,又是一縷鮮血順嘴角湧出……

沈澤棠喘著氣坐起,額上覆了層密密汗珠子,背後衣裳濕透,黏著脊骨很不舒服,他待心跳緩和才翻身下床,從牆上取過一柄青龍劍,緩步走至院中。

他祖上滿門武將,少年時也習的一身好武藝,隻是身為朝堂文官後,除非不得已,他不太再舞槍弄劍,隻為將那股子凜冽之氣掩藏,平和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