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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事

朱謙,舜鈺前世裡聽過此人名號,是朱煜的十七皇叔,卻比他年紀還小,因其腦子有些癡傻反倍受先帝疼愛,後將最富饒的洛陽給他為藩地,封上等良田四萬頃,耗銀二十八萬兩為其修建王府,大婚贈三十萬兩賀銀,說起來,實在是個有錢有勢的小霸王。

舜鈺不曾見過朱謙,皆因他自去藩地後,便不肯再入京半步,甚兒先帝駕崩,也隻肯在城門外披麻帶孝跪個半日,即活潑潑的頭也不回離去,倒也無人苛責他,誰去和個癡傻兒過不去呢。

可誰又會想到,昊王朱頤得以帶兵叛亂奪下皇位,他竟是功不可冇。

舜鈺著實想不通他到底是真癡傻,還是在裝癡傻,不過她現在心如明鏡,沈二爺去洛陽並不專為田侍郎的案子,他亦有自己的權謀之責。

……

流光穿梭如電,一路風雨兼程,到達洛陽城牆根下,是個多霧陰雲的清晨,城門還未開,已聚了許多等待入城的農人和商戶。

舜鈺聞得陣陣花香濃,好奇的掀起車簾子,才見許多農人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兩頭籮筐裡擺滿連根帶泥的各色牡丹,有含骨朵的,有的已然開的嬌豔,自古洛陽牡丹天下奇,又正逢開花時節,舜鈺此時的心情,愉快極了。

“鳳九,過來替我塗藥。”沈二爺顯然見不得她好過。

舜鈺忍不住翻翻白眼,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那日裡將沈二爺的臉撓了條血痕出來,她就活的倍感艱辛。

十個粉瑩瑩的指甲被沈二爺親自剪成月牙兒,再無用武之地,早晚要替他塗抹祛傷膏,這也算罷,還得每日看沈桓那幫侍衛陰沉沉的麵孔,好似她十惡不赦似的。

她知錯了可好?表麵裡是沈二爺在朝她服軟,實際哩……誰經曆誰知道。

噘著嘴接過油膏,扭開蓋兒挖一指尖,看著沈二爺湊過來的臉頰,忍不住感慨:“不過是一條撓痕,需得這般日日上藥麼。”

沈二爺笑著嗯了一聲:“就是這般尊貴。”看你還有膽再敢亮貓爪子隨便撓人。

馬車忽兒又動起來,原來是城門開了。

沈容過來稟問,正使入鬨市口,是否要先尋個飯莊吃早飯,再去王府拜見。

舜鈺在車輿裡早坐得是腰痠背痛,遂眼睛眨巴著看沈二爺,沈二爺本也無謂,他倆人索性下了馬車,邊慢慢走邊觀洛陽城,感覺倒是更愜意些。

這裡不若江南鎮子那般,白牆灰瓦小樓架在水上,而水從拱橋底緩緩淌過,青石板路連著拱橋,延伸進滿是糯米糕清香的弄堂裡。

這裡像一張棋盤端端正正的鋪開,街道縱橫相交,寬窄相配,用圍牆分割成裡坊,裡坊裡有深深的衚衕,因是晨早好睡時,故顯得空蕩蕩的。

江南的秀麗精緻已漸遠去,這裡百姓的眉眼更粗獷些,說話的聲也豪邁起來。

舜鈺忽扯扯沈二爺衣袖,讓他看路牌名,卻是寫著“裡仁巷”三個大字,沈二爺頜首笑道:“論語裡四章中,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既然要跟所以仁德之人,纔是明智之舉,我們若不朝此巷裡走,倒是辜負起名的一片心意。”

眾人皆笑,走十數步,便見一家飯莊,裡坐著些吃早食的客,瞧著生意頗好,想來味道應不錯。

莊內夥計早練就一雙通達世故眼,見一乾來客氣宇軒昂,忙殷勤引領處僻靜的桌席,徐涇問他可有些什麼好吃的。

那夥計倒是機靈,陪笑道:“瞧各位爺定是初來洛城客,自然得嘗些洛城的小食,不翻湯、鍋貼、漿麪條、雞蛋灌餅,水花糖糕……”

沈桓肚裡咕咕作響,他不耐煩的打斷,嚷嚷道:“這小哥聒噪個冇完,隻管各樣都上來就是。”

舜鈺倒從未聽過有湯叫“不翻湯”的,心裡甚是期盼,她忽兒覺得此時的自己很快樂。

冇有被圈在宅門後院內,亦不在深宮冷帳中。

她看了看沈二爺,不論日後會如何,此刻她之於他,是心懷感恩的。

“嘖嘖。”沈桓用胳膊肘搗搗徐涇,壓低聲揶揄:“瞧馮生的小眼神,含情脈脈啊。”

“你嗓門就不能輕點。”徐涇裝模作樣的歎口氣,幾個侍衛早已心照不宣地竊笑。

這幫笨侍衛,除了武功高強外,那想像力豐富的誰也甭比得過。

舜鈺臉紅的撇開眼,朝旁桌吃客看去,倒是三教九流的人物俱全了。

一個穿藍直裰戴四方平定巾的清瘦男子,埋頭呼嚕吃麪條子,旁斜豎著一根幢幡,上書“李誠相燈煤前定數”,原來是個專用燈花占卜的算命先生。

一個賣油郎顧著自己的油擔子,隻讓夥計拿黃紙裹了兩個肉饅頭,端著碗綠豆粥,蹲在門外一棵樹陰下吃著。

有個揹著蔞子的漁人過來,問可要新鮮的河魚,若要做那道鯉魚焙麵,可少不得要它,過來一個夥計,領著他朝後廚去。

有個老者騎著驢慢悠悠打飯莊門前過,僮子在後,扛著一株連根紅牡丹。

忽一輛馬車軲轆軲轆從他身邊疾過,帶起的卷地風,差點把老者從驢背上刮下,他驚魂未定的罵幾聲。

舜鈺有些不敢置信,那般氣派奢華的馬車,見過一次便再難能忘記。

戴黃金麵具的爺,竟然也來到洛陽城,她揉揉眼再看,卻已冇了蹤影。

見吃食還未上桌,舜鈺便朝門邊去,沈二爺當她閒逛著玩耍,倒也不在意,隻和徐涇說話。

……

舜鈺跨出門檻,朝右側望,恰瞧見那馬車拐個彎進了一條巷子。

緊跟著追到巷口,馬車已經駛遠,正欲輒身離開時,卻不知從哪犄角旮旯處,跑出個拎著花燈的娃來,氣喘籲籲的,後頭則跟著四五個大孩子,嘻嘻哈哈追個不停,嘴裡大著聲嚇唬:“敢再跑,打斷你的腿。”

舜鈺瞧著那娃似慌不擇路,倒朝她的方向哭喪著臉跑來,愈來愈近,她倏地瞠大了雙目。

那哪裡是個娃呢,隻不過生的矮小,看麵相年紀應同她相仿,穿著件大紅繡牡丹的衣裳,腳踏紅鴛鳳嘴鞋兒,頸前圍著個黃燦燦的項圈兒,左右手腕各戴著二個金鐲子,似剛發現舜鈺似的,眸瞳瞬間發亮,隨手將花燈一扔。

舜鈺隻覺眼前有道影子晃了晃,便躲到了她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