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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聞錄

錦娘蹲著清理草魚,暗瞟眼打量舜鈺,她噗哧笑了:“君子遠庖廚,這位爺倒似常燒火煮飯的樣子。”

舜鈺淡看她一眼:“你也曾是官家富貴小姐,此時不也洗手作羹湯?”

錦娘怔了怔,語氣難形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自己心知肚明即好。”

她站起身,摳著草魚的腮按到案板上,淺劃兩刀擱著待用,再把豬肉切成肥瘦相間的小塊,全丟進滾水鍋裡焯水。

舜鈺開始剝蒜瓣,抬頭看錦娘纖細地立在灶前,水汽朦朧了她麵龐的表情,稍頃纔拿起勺將肉塊舀起擱進銅盆裡,用清水細細濾洗,忽而低問:“這位爺可是宿在應天府衙裡?”

見舜鈺頜首答是,她默了默又問:“你這幾日是否見過唐家五姑娘?”

舜鈺有些詫異,不動聲色的回話:“自然是見過,同沈指揮使還打了起來。”抬起手背給她看:“他倆無礙,倒是我被唐姑娘弄傷。”

錦娘不多說什麼,隻抿著嘴微笑,把手上的濕漬拭淨,從袖籠裡掏出個荷包遞給她:“你把這個給她,順便讓她來見我一麵。”

舜鈺擦擦手,接過荷包細看,繡的是一對並蒂蓮,不知怎地,就有種古怪的感覺一晃而過,她說:“你是如何與唐姑娘認得的?”

或許是廚房的煙火氣更易柔軟女子的心,那錦娘俯首拆解板鴨:“是舊相識,原在京城就認得,並常來往,哪想他們先離京隨即斷了音信,後來我隨父親到此地,因緣巧合又遇到了。”

舜鈺嗯了聲笑道:“莫不是她央你繡的要送有情郎?”尋常閨閣單身女子,無事是不會去繡並蒂蓮鴛鴦此類畫樣。

錦娘隻顧把板鴨切切剁剁裝滿一碗,掀了鍋蓋,放屜子上隔水蒸。

舜鈺權當她未曾聽清,狀似無意道:“你不說我也昭昭,唐姑娘為沈大人至今為嫁,天下皆知,此次沈大人到此,可謂千載難逢,唐姑娘豈會放過。”

錦娘冷冷彎唇:“常言道當事者迷,旁觀者清,我卻道這天下人被功利迷去心智,皆成睜眼瞎子,就因沈大人位高權重,便似全天下的姑娘都巴巴要嫁他似的,實在太過高看了。”

“嗯,說的極有道理。”舜鈺讚得發自肺腑,見她拎起魚尾巴往熱油裡一摜,孳孳的兩麵煎著,冷不丁問:“錦娘,常聽聞你家馬車窗簾子,繡的是一條雙頭蛇,可謂名動京城,能賞我看一眼麼?”

“馬車被五姑娘借去用,過幾日才得還回。”錦娘隨口說,往鍋裡添勺清水,加上薑片、蔥花、油醬、紅椒之類,覆上蓋慢慢燉,漸有鮮香味四處瀰漫。

舜鈺吸吸鼻子:“應天府裡車轎何其的多,她做何非要借你家的?”

錦娘正切著白菜,手頓了頓,抬頭看她,平靜道:“你想問什麼?直說無妨。”

“窗簾子上的雙頭蛇,也是唐姑娘囑咐你繡的吧?!”舜鈺緊盯那一大碗焯好發白的豬肉塊,隻要油醬椒料小火慢慢煨,便會紅亮的十分好看,若吃一口,定會美味的做鬼也願意。

未聽得錦娘回話,她抬起臉,目光深若冷潭:“這並蒂蓮的荷包,是你打算送給唐姑孃的!可惜呀……隻怕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錦孃的臉色,愈發像那豬肉塊般難看,舜鈺歎息一聲:“錦娘啊錦娘,你倒底是真歡喜這個五姑娘,還是忘不掉那已經死去的五姑娘呢?”

“你倒底想說什麼……我聽不明白。”錦娘腿有些發軟,扶著牆挪坐在長凳上。

廚房裡此時的味道好聞極了,稻米的清香四溢,魚已燉的正是火候,板鴨被蒸得滋滋冒油,卻無人去注意這些。

“你在京城時很傾慕田家的五姑娘,時常與她玩耍在一處,她原也是待你親如姐妹,可紙包不住火,你那些心思她終是有所察覺。”

“自那後她對我拒而不見,連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錦娘吼的聲嘶力竭。

舜鈺抿抿嘴:“你徹底錯了,她太熟知你脆弱又長情的性子,怕你陷入太深而再難拔出,彼此花不見葉,葉不見花,是苦心保全你的方式……”頓了頓又道:“她將蘇繡技藝傾囊相授,還不夠真誠麼!”

錦娘垂頸不說話了,待她再站起身來,已恢複了鎮定,臉上表情不悲亦不喜,什麼樣的表情都冇有。

她也不看舜鈺,走至鍋前,拿起鏟子小心的將整條魚擺入盤裡,把鍋裡的湯汁剷起澆淋魚身上,鏟的很乾淨,狠颳著鍋底,嘶嘶地折磨彼此的耳鼓。

她忽然張了張嘴,很輕,舜鈺依舊聽清了,她說:“她死後我就一直病著,要死不死的,人說這時想念死去的人,她就會來領你走,可怪,她就是不來,後來父親官也不做了,帶我出了京,我就不想死了。”

她丟掉鏟子,從缸裡舀來清水澆進鍋裡,聽但”哧“的騰出一團白煙來,她的胛背削瘦,因為用力擦洗鍋裡的油膩,而抖動個不停,她還在喋喋說著話,舜鈺聽得斷斷續續的,莫名冇了聽的興趣,隻把荷包遞她麵前:“唐姑娘失蹤了,而你家的馬車也牽扯案中,若你有何想起來的,可告知官府……或同我說亦可。”

錦娘慢慢放下手裡攥的絲瓜絡,接過荷包,指腹的油醬殘漬,沾染上並蒂蓮花瓣,她聽到舜鈺離開的腳步聲,還是忍不住問了:“唐姑娘是故意要陷害我?”話出口又覺說錯了,好像她知道很多,讓人不得不忌憚似的。

舜鈺步履微頓,回首看她笑了笑,很難捉摸的笑意,她說了一句就推開柴門離去。

“誰知道呢!”是啊,誰知道呢,或許隻有自己知道罷!

錦娘開始拚命撕扯那個荷包,直至氣喘籲籲的,那荷包變醜了,甚而皺巴巴得不成樣子,卻依舊完好無損。

她咬著牙蹲在灶前,把荷包丟進灶膛裡,看著紫紅的火苗把它吞噬,化成一片灰燼。

她任那火苗把自己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倏得又站起身,去把那碗切成塊的豬肉,也悉數倒進了灶膛,一股子奇異的味道散過,火苗碧瑩瑩的,透著詭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