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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生

高達回望舜鈺遠去的背影,再滿臉曖昧的用肩搡搡沈澤棠,輕笑道:“陸地滑舟就這麼有樂子?沈二你離經叛道了。”

“貴為督察院禦史,又逢宮中大祀,切記剋製食色之思。”沈澤棠背手慢走,恰見楊衍目不斜視打旁邊過,不由莞爾。

徐令湊近高達,笑嘻嘻地:“我年輕未娶時,也差點同個清秀小倌成了事……”

話還未說完,李光啟從後頭匆匆趕上,與沈澤棠並肩行,滿臉凝肅,低聲道:“才得的訊息,欽天監監正胡維平昨給皇太後題本,前夜觀星像,紫微隕落,太微明亮,天市黯淡,竟是熒惑守心之兆,暗伏帝王大喪,太子登基諸事。”

他語落,卻見沈澤棠依舊鎮定,再觀徐達等幾神情若常,有些不敢置信:“你們……難不成你們早已知曉?”

徐令目露精光,朝他道:“欽天監裡五官保章正,名喚王葵的,醜時測的星象,寅時就至太子門前,聲稱三日後乃太子利見之辰,太子惶恐,以其瘋癲之名扣押府內不出,這事傳得沸沸揚揚,你這禮部尚書卻不知?”

李光啟哼了聲:“為祭祀大典整日耗在宮中,我已是數日未睡個囫圇覺,哪還有餘力閒聽他事。”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胡監正乃一神人,他同皇太後說已擺下八卦奇陣,今日祭天祀地時,奠玉帛後將行血祭,待血祭禮成,恰至午時二刻,若天色光輝奪目,皇帝命數可再延十年,若是驟降瑞雪,即天命不可違矣。”

徐令皺起眉宇:“血祭聽著邪乎,用得是何種牲畜?”

李光啟答他:“纔出生未睜眼的黑鹿崽子,生活放血,酒爵盛滿一杯即可。”

“司禮監有何動靜?”沈澤棠若有所思地問。

“昨魏公公等辰時進皇帝寢宮,晌午皇後來見被打發,直至黃昏才魚貫而出。”李光啟道:“修整雀替的宮人悄言,皇帝大為惱怒,雖隔一層窗屜,猶聞他罵不絕聲。”

沈澤棠還欲開口,忽然迎麵步履匆匆過來個人,細打量竟是馮雙林,見他發高束起,穿長水田衣,手拿一柄麈尾,做祭祀小相打扮,直朝李光啟作揖,再道:“李大人怎還不緊不慢,坤寧宮裡外備妥,隻等你再做最後查檢。”

嘴裡雖說著,目光卻朝沈澤棠掃來,沈澤棠不露痕跡的噙起嘴角,馮雙林會意,跟在李光啟後麵先行而去。

坤寧宮近在咫尺,文武百官已各自尋著所站之位,整衣肅帽後,垂手靜立默默。

沈澤棠抬眼看了看天空,初升冬陽暖意淺淡,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片片金燦燦的刺人眼,確是個難得的晴天。

……

再說舜鈺進了架閣庫,萬盛已把火盆裡的獸炭燃旺,頓上銅銚,欲要煨茶水,舜鈺從隨手攜的食盒裡,拿出罐淶酒遞他,萬盛接過倒進銅銚裡,有些疑惑問:“今是大祀之日,六部五寺二院官吏休職,僅我在此當值,你又來作甚?”

舜鈺拿過小酒鐘和筷箸,再把幾碟切好的熏腸醃魚臘肉擺好,仰臉笑道:“此次祭天祀地過後,我要隨吏部沈大人南下曆煉,因走得匆忙,手頭事說來又多煩雜,趁今空閒特來整理,免得新來的曆事監生捉瞎。”

“你倒是一片好心。”萬盛讚許的點頭,他聞著漸彌散開的酒香,肚裡饞蟲勾吊上來,讓舜鈺搬來圓凳,兩人圍著火爐吃酒閒話,亦算是臨彆餞行。

一隻捲毛狗推著簾縫溜進來,蹲伏人腳邊,呼哧著吐舌流涎。

“酒肉香儘鑽狗鼻子。”萬盛罵一句,丟了塊熏腸的肥頭給它,伸手把舜鈺的酒鐘斟大半,給自己的則斟滿沿。

見舜鈺拿著卷宗在看,他先“孳”口酒,夾塊臘肉在嘴裡嚼得噴香,半晌問:“可是在看優童的案子?”

舜鈺頜首不看了,擱到一邊桌案上,舉起鐘兒與他的對碰,相乾為儘。她再給彼此倒滿,歎息道:“實不相瞞你,這優童案疑竇叢生,怕是樁冤假錯案也未定。”

萬盛覺得這淶酒後勁頗足,才吃兩鐘就有些上頭:“你看這架閣庫裡的卷宗,滿滿噹噹,若說裡頭冇幾樁冤假錯案,連我自個都不信。這些卷宗刑部結案,呈遞大理寺複覈畢,甚有五年三司大審,即便查出當年舊案錯判,那又能如何,死的已死,活著的生不如死,再也回不去了……”

萬盛嗓音愈來愈低,靠著椅背闔上雙眼,手中的酒鐘從指間滑脫,灑濕了官袍。

“誰說不能如何!有仇有冤的總要算個清楚。”舜鈺冷笑,把鐘兒裡的酒吃儘,丟塊臘肉到狗兒腳前,那捲毛狗便去萬盛跟前,銜起掉落地的酒鐘,送舜鈺的手裡。

酒鐘內壁抹了迷藥,隨手丟進食盒,拿出個一模一樣的鐘兒擺香幾上,再斟酒至滿沿。

舜鈺近萬盛身前蹲下,一眼便看見他腰間的鑰匙串兒,悶戶櫥放著都是陳年大案卷宗,因極少開啟取用,鑰匙簇簇新。她很快就尋到,抽拔下來,緊緊攥進手心。

打開元寶大鎖,拉開兩扇櫥門,一股子被囚藏的陰森之氣,迅速撲麵而來,她忍不住低咳兩聲,警覺的朝萬盛看了看,垂頭蕩手昏暈得沉沉,那隻捲毛狗在偷熏腸吃。

舜鈺顧不得許多,暗忖田家案還回不久,定不會擱擺櫥架深處,遂從第一格找,果然冇掀幾冊,便見封麵夾中用鬆煙墨書著一行楷字:洪泰五年工部尚書田啟輝滿門抄斬案。

……

萬盛打了個寒顫,突然驚醒過來。

房間裡如流光凝住般靜謐,火盆裡的炭燃的通紅,隻覺雙膝被烘烤的很熱,捲毛狗蜷著四肢趴他腳邊,懶懶在打盹。

而舜鈺依舊坐在他對麵,臉頰漾著抹暈紅,雖微覷著眼眸出神,手裡還端著酒鐘慢慢吃著。

聽得動靜收回視線看著他,淡笑。

萬盛覺得有一絲狼狽,原本是個能吃酒的,怎才吃了兩三鐘就醉了。

他坐直身軀,接過舜鈺遞來的茶水,一飲而儘,問現在是什麼時辰?

舜鈺側頭看了看窗外,纔回他,午時二刻了。

萬盛哦了聲,隻覺窗外光輝奪目,還道是溫陽當午,再定睛細看,哪裡是日光。

竟不知何時起,大雪似瓊花亂舞,白茫茫落得看不清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