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

甜棠玉

舜鈺懷揣心事朝外走,才過月洞門,忽想起優童案的卷宗未拿,又輒身原路返回。

至正堂門前,隔著猩猩紅氈簾,聽裡邊嘀嘀咕咕有人說話,她便煞住腳欲等會兒,時有支言片語落入耳畔,是楊衍同薑海在議事。

舜鈺忽聞得自己名字,遂凝神細聽,薑海笑道:“……馮生目光冷冽冽的,問案數年來,首次被她瞪得心虛。”

“你銅豆子四麵光的人物,能心虛委實難得。”楊衍懶懶的嘲諷:“馮生雖聰穎善謀,卻太單純,此等事再曆幾次,他就能想開了。”

聽得碗蓋開闔脆響,薑海又說:“卻也怪不得你我,太子傳密函插手此事,誰讓陳瑞麟撞了上來,即便無他,也會擇旁人頂罪,就是便宜了蕭鵬,他視人命為草芥,虐殺手法太過殘忍。”

“過五日即是太後壽誕,蕭鵬已入禦膳房報備,此時去捉捕,讓引薦他的太子顏麵何存,太子如今雖繼位艱難,好歹未被抓住錯柄,若此事旦出……後果不堪設想。”

聽得此話,薑海咬牙道:“待太後壽誕後,再來將此案複審,抓其入案就是。”

“無知!此案到此已是封結,除非另有優童屍身再現。”楊衍語氣篤定:“隻怕再不會有……蕭鵬這人不簡單,想來與太子還有什麼瓜葛。”頓了頓道:“此為吾妄斷,不聽為罷。”

舜鈺瞄到蘇啟明從遠處匆匆而來,忙躡跡隱身,尋著另處偏門閃進裡走,暗忖那楊衍竟是兩麵三刀複雜的心思,當著自己麵說等太後壽誕過,再巧立名目將優童案複審,卻是誆騙她的,枉她還信了。

果然是口蜜腹劍,居心叵測的狡詐之人,滿嘴冇句實話的。

舜鈺咬著下唇瓣兒,氣得骨頭髮軟,扶住梅樹立了會。

正如楊衍所說,她確實單蠢的很……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官場權謀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慘烈,比不得後宮爭寵得帝王心即可。

誰的話隻聽三分信,萬般皆需靠自己纔是準。

深吸口清冷的空氣,舜鈺穩定心緒,直朝吏部而去。

進吏部,至正堂門外,是個眼生的侍衛把守,非要她的名帖才肯通報,她便苦笑,不過區區曆事監生,哪裡來的名帖。

想來也是,如沈澤棠這般位高權重的大員,往來之間豈會有白丁。

如此一盤算,倒是自己冒失了,正輒身欲回時,恰見徐涇手裡托著一盤熱糕幾塊,哼著小曲兜頭而來。

瞧到舜鈺,笑問她可是來尋沈二爺的,怎地不進反要走?

不待舜鈺答話,那侍衛已察出八分端倪,通紅著臉朝徐涇作揖:“沈大人在堂內見客,不令打擾,他又未有名帖呈遞……”

徐涇微皺眉,淡淡嘖了聲,那侍衛大寒天的額上覆起層汗,舜鈺倒覺他有些可憐,遂打起圓場:“不怪他,是我來得倉促,忘記拿楊大人的名帖。”

徐涇想想道:“沈二爺確是在見客,你隨我先去次廳等候。”

舜鈺頜首答好,即跟在他側旁,走了五六步,徐涇把手裡托的盤,挪至她眼前,笑說:“可要嘗一塊?”

看那幾塊熱糕形狀迥異,小巧精緻且香鬆柔膩,暗蠕了蠕唇,挺有骨氣的婉拒了。

徐涇有些遺憾:“這是沈容去離京三裡外的扶柳鎮、花美人點心鋪子買的,你竟不吃,實在冇口福。”

舜鈺前世在宮裡吃過,味道極好。

那花美人長得美,擅製各式點心,有鴻儒品嚐後念念不忘,曾提詩句“莫道門前車馬冷,日斜還有買糕人。”以讚其手藝頗受民眾推崇之譽。

纔要跨進次廳,卻見堂前侍衛打起簾櫳,沈澤棠送一男子出來,但見他麵容冷雋,衣著華貴,渾身皇家氣度,舜鈺認出是昊王朱頤。

祭神禮原應由皇帝親詣致祭,因他身染重恙,便命昊王回京代為祭祀。

舜鈺邊量他時,恰昊王不經意朝她看來,視線彼此相碰,都有些愣怔。

前世裡昊王攝政五年內,以沈澤棠為首輔的內閣佐政,法紀嚴明,倉廩充實,黎民安居,蔚然有治平之象,被稱為“清明之治”。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舜鈺隻覺五味雜陳,欲要跪拜見禮,卻被昊王沉聲免去,他斜睨沈澤棠一眼,噙起嘴角笑著走了。

沈澤棠直至目送昊王冇了影,才麵向舜鈺,方纔她看著昊王的眼神……很不喜歡。

“你隨我來。”他神色平靜,語氣如常的溫和,揹著手朝堂內走,舜鈺卻聽得心底一怵,他似乎不太高興。

後悔來得不是時候。

索性站在原處不挪步,拔高了嗓音:“大人想必公務繁忙,馮生無甚要事,不妨下次再來拜見。”

沈澤棠頭也不回,更不理她,隻讓徐涇把熱糕拿進來。

舜鈺冇得他的話,一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倒是徐涇擦肩而過時,拿眼兒使勁睃她:“還不隨我一道進去!”

……

沈二爺坐在紫檀雕花椅上,側旁荷葉式六足香幾上,端擺徐涇送來的熱糕。

他執起壺給自己倒茶,又把舜鈺麵前的茶盞斟滿,看她有些拘謹的道謝,蹙眉間,神情一冷。

才邂逅昊王一麵,就對他生疏了。

“這棗泥餡的栗粉糕,是花美人的招牌,你嚐嚐看。”沈二爺吃口茶,不緊不慢地。

舜鈺想也冇想,脫口而出:“還是沈大人自己吃罷,馮生不餓。”

沈二爺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才淡道:“你真要我吃麼?那我吃就是。”他放下茶盞,伸手朝栗粉糕去。

舜鈺聽他這般說,愣了愣,驀得想起沈二爺是碰不得甜食的。

即然不能吃,他去拈那塊熱糕作甚?

沈二爺的手指纔要觸及,卻見舜鈺搶先他把糕拈了去,迅速咬一口含進嘴裡。

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那股子莫名的怒氣瞬間便煙消雲散,看著舜鈺小嘴蠕動細嚼,舔掉唇瓣沾染的糖霜,又是秀氣一口,明明吃不夠的,卻故意裝嬌矜。

沈二爺的眼神愈發的柔和,他微不可察的輕笑:“這甜點味道可喜歡?”

“嗯!”舜鈺吃得高興了。

忽得動作一頓,她可是為離京曆煉的事來的,怎麼就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