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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難畫
薑海繼續道:“後交由大理寺及都察院複查,因無什麼實據遂草草結案。周忱悄請十數官員赴其家筵,他拿出家中私藏大方贈送,猶記得都是好物,有汝窯水仙盆、白玉觀音、墨煙凍石鼎、鏤金八寶大屏等,下官這《遊春圖》即是從中所得。”
楊衍覷眼看那古畫,聽他言畢,默了默,開口問:“薑少卿真不知這畫的原主?”
“原主不是周忱,還能有誰?”薑海回的模棱兩可,官場之道旨在難得糊塗。
楊衍知他裝傻,冷笑道:“吾曾在國子監就學,與田啟輝之長子田舜吉為同窗,洪順四年二月十九日同進士登科,吾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承直郎,田舜吉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承事郎,互為同僚。彼此間說來還算親厚……”
“大人萬不能妄言。”蘇啟明有些緊張。
楊衍哼了聲:“我即能當你倆麵說,就無畏與罪臣扯上關係。當年田舜吉與我提過《遊春圖》,他頗有大才能,即便我未曾見過這古畫,但經他細述,便猶在麵前,以至我方第一眼即認出……此物是他祖輩代代傳承,十分珍惜,何時成周忱的了,可笑至極。”
薑海這才道:“大人所言非虛,我聽馮生說,田啟輝酷愛收藏古玩字畫,因見不良商販,將贗品冒充真品偽騙錢財,索性將府中珍藏編撰成冊流於市麵,以防買客被欺上當。”
“他此番作為是把雙刃劍,雖益於百姓,卻易遭覬覦……”楊衍忽得不談,隻問他:“你說此畫為馮生在裝裱?”
薑海忙笑道:“那馮生怪多才,即修得明器,又能裝裱字畫,技藝比外頭良工還要精深。”
“他不過肅州貧寒小吏之子,怎懂這許多?”蘇啟明有些疑惑。
薑海回他話:“我原也不解,聽他說其有個遠親表叔無所不能,一身本事皆是他傳授。”
“馮生可說過他表叔何許人也?”楊衍蹙起眉宇來。
“他倒說過,其表叔名喚邢簡……”薑海頓了頓,看他神情小心問:“大人可是認得他?”
楊衍搖搖頭,依舊肅然:“那邢簡乃宇文愷,李誡般的人物,淡泊名利,多次授官與他不接,後索性居無定所,再難尋他蹤跡,若馮生是得他真傳,倒也無所疑。”
又朝薑海道:“周忱性情殘暴,仗勢愈發托大,如今徐炳永免職歸鄉,那些忌恨周忱的,指不定會舊案重提,凡此時總會殃及池魚,薑少卿藏此畫,便如手捧火爐,終是引火燒身。”
他看薑海麵色慘白,微微笑了:“薑少卿不必惶恐,此畫在你手中是禍,在吾手中卻未必,你不防將它轉賣與我就是。”
薑海忙作揖,語氣憾悔道:“大人所言非虛,實不相瞞,為這幅古畫,下官亦是夜思難眠,想起即惴惴。此次尋馮生裝裱,便是想複原貌後轉手。可大人晚來一步,遊春圖已被他人重金買去。”
“許你多少銀子?又是何人?你講予我聽。”楊衍神情瞬間凶戾,把手中茶碗往香幾一推,竟“豁啷”翻倒,滾了一幾麵的茶水。
薑海麵露難色:“大人見諒,是何人買去,恕下官不敢漏泄……”
蘇啟明插話進來:“那人出多少銀錢購得,總但說無妨。”
薑海很無奈,隻得壓低聲說:“他出了一百五十金,先付一百金訂下,待畫裝裱完即銀貨兩訖。”
楊衍富貴人家出身,聽來竟也神情大變。能付得出一百五十金者,想必來頭不小。
他默了默,突然狠叱一聲:“你尋得好買家!沈尚書果然財大氣粗,吾自歎不如。”
薑海嚅嚅嘴,長歎口氣道:“下官雖有賣畫之意,卻未在裝裱此時,實不知沈尚書從何處得知此事。”
“就是這樣的愚鈍。”楊衍反唇譏罵,心中大怒,陰沉沉的站起,由侍從伺候他披上大氅,稍刻後哧得冷笑:“馮舜鈺奸狡如狐,吾險些著了他的道。”
輒身即走,再不多停留。
薑蘇二人送至門邊,待楊衍冇了影,薑海抹把額上汗道:“楊大人一語果然醍醐灌頂,馮生為沈尚書胯下之人,定是他嘴不牢說將出去。”遂咬著牙發狠:“待我尋個法把他整治番纔算罷。”
蘇啟明不置可否,搖頭勸他:“你整治馮生做甚!無憑無據無端猜測,我道是你府上妻妾或身邊跟隨,與旁人閒話漏泄也未定。更況沈尚書出的買畫價碼,又有幾人能給?即便如楊大人,也未必首肯,你就莫在得便宜還賣乖!”
薑海聽他說得甚是有理,遂麵色緩和,暗轉怒為喜,嘴裡卻道:“不必誇那馮生,不領他什麼情。一如楊大人所說的奸狡如狐,你不知他從我這裡,訛去多少銀子!裝裱這幅畫的材料,我又被他攛掇去多少銀子!說起都是淚……”
蘇啟明嗬嗬笑了:“薑少卿又不是不知,能進這六部五寺二院的,又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薑海一時啞然,恰仆童拎著食盒送來酒菜,二人回房吃酒閒聊賞畫,不再去提。
……
日暮時,舜鈺回至椿樹衚衕的宅子,院內時光靜謐,落日餘暉把未融的積雪,染得金黃淺淡。
杳無人聲,皆在盛昌館裡,此時正是最鬨忙之際。她正欲回房,卻意外見纖月半俯低身子,窩在牆角漕溝沿嘔酸水。
舜鈺進房裡替她端來茶水,纖月接過漱口畢,邊用帕子擦拭嘴角濕漬,邊微笑著道謝:“是個頑皮的傢夥,喜折騰人。”
“有三個月了罷。”舜鈺暗瞟過她的小腹,看著還平坦坦的,誰能想裡頭就揣著個小人了呢。
纖月嗯了聲,不自覺用手去輕撫肚兒,誰能想那個朝天尖椒般的姑娘,此時垂首低眸間,全是如水的溫柔。
“會動了罷?”舜鈺問得有些傻,纖月噗哧笑了:“小爺說玩笑話呢,還這般小,婆子說要等四五個月纔會動。”
“三個月就會動了。”舜鈺語氣肯定,纖月看他滿臉的堅持,搖搖頭,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誰讓他是爺哩。
忍不住打個嗬欠,轉身回房去歇息了。
舜鈺知纖月不信自己,她說的是真的呢。
前世裡飲下那杯毒酒後,她真的察覺肚裡的娃,在抻手踢腳的動,活潑潑的,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