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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湧

舜鈺出得門,即見馮雙林獨立於古楸樹下,他來自南方,已有些耐不住京城的初冬,白皙臉頰被風吹得燥紅。

有些詫異是他,遂上前作揖問:“永亭怎會忙裡偷閒而來?”

馮雙林長眉鳳目把舜鈺打量,少傾才扯唇說:“太子得了件青銅器,尋鑒賞人去辨真偽,你明日隨我一道去。”

舜鈺微怔,遂吃驚笑道:“永亭尋我作甚,我又不懂那些學問,去了也是旁觀的份。”

馮雙林頜首認同,一個青蔥少年小舉子,整日螢窗雪案滿口孔孟,哪裡懂得那些旁門左道。

沈二爺未免太看得起鳳九。

這般暗念,也隻暗念,嘴裡卻道:“不懂也罷,旁觀也罷,權當開開眼界也好。”

“現霜降十日過,三法司已朝審完畢京畿附近死囚,情實者與五日後陸續問斬,大理寺上下皆忙成一團,我哪裡能抽得出身來。”舜鈺麵露難色,歉然拒絕。

“你確定不去?”馮雙林聽得有些不耐煩:“‘馬踏飛燕’可不是尋常人能見,你莫後悔。”

“……馬踏飛燕。”舜鈺臉白了白,神情莫名有些恍惚,突去攥他手臂:“它在哪裡?”

馮雙林有些奇怪她突來的激動,拽扯開衣袖道:“是前朝的稀罕物,被太子得了,又恐是假的為人詬病,尋能人前去鑒賞。你不懂無謂,飽飽眼福總無差。”

他止住言,鳳九根本冇再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遂轉身要走,想想扭頭道:“明日未時二刻,我在禮部衙門口等你,你愛來不來。”

……

初冬晝短夜長,雖才日暮卻已昏天糊地。

椿樹衚衕不長,走至底拐個角即是處紅牆碧瓦的樸素宅院。

一個婆子聞著車輪軲轆聲,把烏漆油門打開來,舜鈺和秦興率先朝裡走,梅遜在後驅趕馬車進院。

一縷炊煙斜嫋嫋,滿院聞得稻米香,纖月繫著圍裙,手裡拿把炒菜鏟從廚房跑出來,已梳起婦人髮髻,臉兒微紅給舜鈺見禮,再朝著秦興抿著唇笑,此時眉眼漾滿溫柔俏媚。

有劉氏作主,尋著府裡管事保媒,纖月老子娘哪有不應的理,這婚配嫁娶悄悄又迅速的成了定局。

“纖月。”秦興笑著摸摸小媳婦的頰,熱呼呼的。

“嗯!”纖月素日裡的伶牙俐齒全冇了。

舜鈺梅遜幾個笑嗬嗬的,戲謔看他們,其實貧賤中的愛情,更彌足珍貴。

“今晚兒吃什麼?”聽廚房灶上,鐵鍋裡油花亂蹦聲,舜鈺捋袖邁進門檻去。

“午時門口有鄉裡人,在叫賣從河裡捕的卿魚,肚裡鼓鼓全是籽,就買了打算燒來吃。”纖月邊說,邊後頭跟著,慌忙道:“爺還是回屋去罷!這裡哪是你待的地方呢。”

舜鈺笑著不理,摳緊魚腮,拿刀刮二三刮殘鱗,再拎起尾巴,望滾油鍋裡一摜,但聽孳孳作響,煎得兩麵黃,舀半瓢清水,澆上鹹甜醬汁,再灑把切碎的紅椒、薑片、碧綠的芫荽及蔥段,加蓋燉煮,火苗舔著鍋底,少頃功夫,鮮鮮辣辣的香味兒,直往人的鼻處鑽。

“爺好手藝,光聞味就能多吃二兩白米飯。”秦興咽咽口水讚歎,被纖月在胳膊處掐一記,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其實吃得很簡單,除了那盤燒魚,也就清清疏疏二三盤子素菜,婆子再借了殘火燉一壺香茶擺上桌。

一乾人也不分尊卑,圍著四方桌子吃的津津有味。

纖月忽兒朝舜鈺說:“最近秦府裡出了樁大事。”她雖已婚配,卻依舊在劉氏跟前聽差遣。

秦興好奇問是何事,聽她歎氣說:“三奶奶有了身子,伺候不得三爺,三爺就抬了陪嫁丫頭怡蓉做通房。”

秦興有些不敢置信:“三爺自升官兒後,性子似乎也變了,那會柳梅好姿色,三爺正眼都不曾看下。”

“三爺不看,你倒看的起勁哩。”纖月原夾了魚尾欲擱進他碗裡,聽得這話索性自己吃了。

秦興忙道冤枉,梅遜插話笑道:“纖月姐姐放心,他哪有空看什麼柳梅,他隻看春畫……”

話未說完,被秦興一筷子青菜花塞滿嘴,纖月已聽了去,臉紅了紅,晚間回房裡再同他算帳。

遂看向舜鈺道:“前日早些時,怡蓉伺候三奶奶用補湯,哪想吃得三奶奶見了紅,二老爺把過脈,那補湯裡添雜好幾味滑胎的中藥,老爺太太怒極,查來查去,說是怡蓉恃寵而驕下此毒手,就捆了仍舊送回李府發落。三奶奶哭了幾日夜,可憐的很。”

又問:“小爺不打算回秦府去看看麼?”

舜鈺搖頭,含了口飯慢慢嚼,半晌才問:“三爺那日可在府裡?”

纖月歪頭想了想纔回話:“三爺那日正是沐休,在老太爺書房裡陪他下棋哩。聽聞秦貴稟報立馬趕回房,後來怡蓉被迫走,三爺同往常一樣,瞧不出喜怒來。”

舜鈺淡然不語,隻覺此事蹊蹺,可轉念想來,關她什麼事呢。

……

舜鈺隨馮雙林來至太子府門前,除三兩馬車外,還有一頂藍呢官轎剛剛停穩。

隨側的侍衛打起簾子,一官員撩袍端帶從裡出,待直身抬起頭來,舜鈺暗自吃了一驚,不是旁人,竟是秦硯昭。

他怎會來此?何時與太子竟然交好?

正自思慮,馮雙林已前去拜見,舜鈺無法,隻得跟隨其後,作揖行禮。

秦硯昭似乎也冇想到會與舜鈺不期而遇。

他雖驚詫卻極快鎮定下來,看向舜鈺,卻問馮雙林他二人怎會在此?

馮雙林便把源由三二句簡單帶過。

秦硯昭聽後,頜首淡道:“我亦是得太子命前來旁觀,你可在前行,我想與表弟私下說幾句話兒。”

馮雙林應諾,跟隨府內太監,徑自先行在前頭。

秦硯昭臉色驀得陰沉,一把握緊舜鈺的胳臂,厲聲問:“是誰讓你來的太子府?沈尚書?……或是你自己要來?”

舜鈺甩了甩衣袖,未曾掙脫開,索性隨他去,看著前路,語氣平靜道:“表哥這是作甚,隻準你來,我作何就不能來呢?聽聞這裡有件前朝禮器,需得辨真偽,我恰懂些旁門左道,過來看看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