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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衍心

薑少卿把昨日審的假妻案,從頭至尾細說一遍。

楊衍眼神冷淡又犀利,一錯不錯盯著他看,忽得問:“薑少卿考進士時榜上幾名?”

薑海暗忖他怎會問起這個,卻也如實答:“當日中會試二甲第三十名進士,授庶吉士。”

“那就不能怪你。”楊衍頜首,語氣不涼不暖:“天資愚鈍者,合該謙虛低調,謹聽旁人箴言納為已用。法不容情卻可留情,馮舜鈺所判有理有據,皆在情理之間,你聽得理應偷笑纔是,有人能替你解圍。”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且看馮舜鈺,若在大理寺為官,毋須三年,定升至少卿。而你……狂妄自大若不改,早晚落得貶官輒鄉下場。”

話中鄙蔑味濃,薑海聽得老臉漲的通紅,好歹勤勉半生,得四品官兒,卻被貶得糞土不如,素知楊衍個性,辯駁不得,便如霜打的茄子,焉焉不吭聲兒。

楊衍翻著卷宗,半晌才淡問:“當日還有何人在場?”

“刑部右侍郎張暻、都察院都禦史龔濤,皆在!”薑海答,語中到底帶出不平意。

楊衍聽聞抬頭,冷笑問:“你還不服可是?想必我這裡廟小,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稍會我就去大理寺述你的職,給你另攀高枝去。”

薑海聽得心一噤,忙跪下拜著求饒:“下官雖愚蠢不才,卻從未起二心過,假妻案自知判的有失公允,定當聽從馮監生箴言就是。”

“現為時已晚!”楊衍把手中案卷甩開,陰沉沉道:“你與馮舜鈺論判皆被刑部與都察院聽去,若此次按馮舜鈺所言執行,隻怕會遭他們恥笑,甚各部乃至皇上都會耳聞,堂堂少卿竟還不如個來曆事的小監生,大理寺的顏麵因你隻怕要丟儘。日後三法司會審斷案,少不得我先丟三分底氣,被他們占去上風。”

秋日蕭瑟浸涼的天兒,薑海扭了扭身,背胛起了冷汗,濕黏黏的難受,他恭敬地問:“楊大人看該案子該如何判是好?”

楊衍思量少頃,慢慢道:“維持原判,秋後問斬!”

薑海怔了怔,聽得他又說:“將張春瑩提調至大理寺獄,特辟間乾淨通風的牢房給他,命獄卒在其刑行前,好吃好喝好言相待,不允有半毫苛責。”

隨蹙眉令其退去。

薑海不敢多言,捲了案宗灰溜溜的走了。

楊衍在桌前呆坐了會兒,起身朝窗前去,窗外不遠處,是寬闊的青石板道,寺正董皓空手行在前,馮舜鈺雙手托著疊撂很高的冊子,被遮去大半張臉兒,搖搖晃晃跟在後頭。

他便笑了一下。

……

舜鈺跟著董皓從東邊小門進,入廳堂過雨亭,朝第三進院落去,一路有太湖石堆砌的山子,魚池裡殘荷敗葉,偶掠一抹紅影,幾株柏樹蒼翠,歇山頂的小亭半新不舊。

過處月洞門,但見正房五間,並東西次廂房,大概聽的響動,有人掀起猩猩氈簾朝外望,瞧著是司正攜曆事監生而來,忙迎出來見禮。

董皓指著舜鈺,對那人道:“這是國子監來曆事的監生,名喚馮舜鈺,得楊大人吩咐,前來案庫攜助你、整理謄抄案卷。”又指著朝舜鈺笑說:“評事萬盛,這裡出了名的老好人,你跟著他,三個月考覈保過。”

舜鈺朝萬盛看去,已是年過半百,看著很麵善。那萬盛笑嗬嗬走近,從她手中接過如山撂高的冊子,看了董皓一眼:“你身強力壯的,也不知替他分擔點兒,就自顧自的清閒。”

在董皓看來,這些曆事的監生,不把他們當牛馬使喚,難不成還得當菩薩供起不成!卻也不辨,指著還有旁事,簡單交待兩句自去不提。

恰東西廂房又出得人來,偶有其他曆事監生身影,見著他倆都熱情招呼,萬盛邊走邊笑道:“這裡評事有四人,卷吏八人,都極好相處,那四人各得監生一員,唯吾不得,正暗自鬱悶時,你倒來了,見著比那些多伶俐,吾心裡很歡喜,你隻要不偷懶耍奸,考覈我總是評勤謹的。”

說著話已至屋前,舜鈺忙打起簾籠讓萬盛進,隨後跟入。

但見挨牆靠滿大小櫥櫃,有櫃門兩扇的萬曆櫃,有聯三悶戶櫥,還有可容萬卷的藏書櫥,填的紅漆,樣式十分方正,上頭滿滿噹噹堆滿案卷。

房中央擱一張長桌案,四圍坐著五個卷吏,正攤著泛黃的紙卷,執筆在南紙上埋頭謄抄,見有人進來,僅頜首笑笑,並不當回事兒。

萬盛把手中冊子擱至桌上,回頭見舜鈺正仔細打量櫥櫃,索性探問:“馮生我考你一考,你說這櫥櫃用的是什麼木?”

舜鈺噙著笑道:“大櫥自然是用杉木,可防蟲蛀;小櫃為豆瓣楠製,取材用的是黑漆硬木,質最上乘,這裡櫥櫃大多不用釘,即便悶戶櫥用釘,也是用紫銅如梭的鉸釘。”

她指指擺門邊的小櫥:“這是用湘妃竹製,通常藥鋪子用的,不可用來藏放案卷。”

一書吏忙過來朝萬盛作揖,道:“這櫃子是工部送錯了來,我隨手置在門邊,稍會自有匠人拿走。”

又朝舜鈺看來,笑嘻嘻地:“馮生學問淵博,來卷庫委實大材小用了。”

“家父原是匠人,所以略懂些皮毛,實不足掛齒。”舜鈺謙遜又道:“外頭流傳一句話兒‘讀破卷庫萬卷案,自有青天現世間。’可見這裡是個寶地哩。”

其它幾個書吏豎耳聽著,皆笑起來,已是無心公務,索性起身圍將上來,拱手作揖互相寒喧。

萬盛瞧著舜鈺容貌清秀,學問好又品性溫潤,聽說還是解元,他是個極愛才之人,隻覺得了寶般,從桌屜裡取出茶包來,要親自給舜鈺烹茶。

一個名喚陸兒的書吏,湊近舜鈺耳邊悄道:“今托你的福,有的鬆蘿茶吃。”

“鬆蘿茶產於徽郡,可是極難得的。”舜鈺有些受寵受驚,如萬盛者七品官兒,哪裡吃得起這個。

陸兒瞪著溜圓眼兒,直咂嘴唇:“是楊大人賞給萬評事的……!”

才說了半句,萬盛已親自托了茶盤來,裡麵擺茶壺及七八個白瓷小盅。

給舜鈺斟了滾滾的茶遞上。

舜鈺忙道謝,雙手接過,擱至唇邊輕抿一口,忽而蹙了蹙眉。

……此鬆蘿竟非是真的鬆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