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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心跡

宋沐蹙眉注視著跪在案前的馮舜鈺。

數月前,這個入初級堂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尋來,據理力爭要升中級堂,他惜才愛才,允他季考優等,即可破格提拔。

他果然未負期望,季考優等不說,與崔忠獻詞曲試比高,把那桂枝兒民間插科打諢調,竟是唸的雅俗共賞。

而今他挾鄉試解元之名號,求升率性堂。

宋沐拈髯苦笑:“馮生應知國子監之規,監生入學憑大考等次分堂肄業,初堂修業一年半、升中堂修業一年半,經史兼優、文理俱通者才得升率性堂。你入國子監一年不足,更應韜光養晦,潛心修行,如此這般,三年後會試可期連獲三元,仕途必得坦蕩!”

他又說:“奉勸馮生一句,做學問當細水流長,切忌急功近利,為師希你目光長遠、抱負遠大,而不隻是少年成名一舉人。”

舜鈺作揖感謝,朗朗道:“大人不知,五年前學生已過院試,得廩生名。正欲鄉試科考時,受府學的方先生攔阻,依他話意,學生年紀尚小,見識淺薄,應再多加磨礪纔是。學生思極是,謹遵師言從之。而今即然解元加身,學生更需趁熱打鐵、應試明年春闈恩科,是等不及三年後了。”

宋沐淡笑:“你道貢舉考很容易麼,吾朝三千餘人應試隻取三百,與我同考的那屆解元,數次觀場屢不得中,如今垂垂老矣!”

舜鈺聽畢,沉靜道:“即便恩科不中,率性堂行積分製,八次考積分滿,便可經考選,由皇上授予官職。”

宋沐搖頭:“你不知官場風氣,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爾等非科舉而得官職,受人薄蔑或排擠,且多不得重用,馮生還是三思而後行。”

舜鈺歎了口氣:“那是後話,如今學生自知對‘策論’解讀淺顯粗鄙,不及馮雙林納意深奧犀利,而率性堂可監外曆練政事,是增長眼界,開拓見識最快之途。且國子監學規有曰,鄉試中舉前三名者,可酌情升率性堂,學生鬥膽懇請大人允許。”

宋沐一時無言,顯然馮舜鈺是屬驢的,倔強的很。

再見其入率性堂之心灼灼,略一思忖,開口道:“我雖為國子監祭酒,卻不可一言堂,待我與司業等教官商討、呈報監事沈大人後,再做定論罷。”

舜鈺神色有些失望,卻也知心急不得,遂恭敬謝過,又聊了些彆的話兒,自去不提。

……

接下去的日子還算愜意,太子賞的銀兩及衣裳糧米、很快分發至各監生手中。

皆曉得是托了馮解元的福,低頭不見抬頭見時,亦多了尊敬及和善之意。

但也有魏勳之流,心中羨慕嫉妒,遂生出恨意來,但凡見著舜鈺提著文物匣子過,總咧著嘴跟在後頭,嘻笑起鬨,“馮大物“亂喊一氣。

舜鈺不聽不聞,隻管與傅衡等幾個同進同出。

旁人有奇怪問她聽後不氣麼!舜鈺便笑道,國子監裡馮姓監生或教官多如牛毛,誰知他們在喊哪個?

此話輔天蓋地的傳開,魏勳漸察覺日子愈過艱難,終有一日,博士馮希烈無故讓他把《道德經》全本抄一遍,直抄得他手軟筋麻,熱淚盈眶,此後雖再不喊”馮大物“,心底卻將舜鈺恨極。

這日十五休學,饌堂裡,舜鈺、馮雙林、傅衡及同窗四五個,圍一桌吃飯,武生代明過來,把隻濃油醬赤的燒鴨腿兒,擱進舜鈺的盤裡。

舜鈺有些疑惑的看他,笑問:“你自個不吃?這天天給我個鴨腿兒,都吃出鴨屎味了,算怎麼回事?”

代明翻個白眼兒,氣哼哼道:“我哪有這麼好心,是徐藍交待每日給你鴨腿一個,你可記得給過幾個了?”

舜鈺咬了口鴨腿,唇上蘸著油汁兒,眉眼笑眯眯的搖頭,誰冇事乾記那個!

代明咬著牙道:“自古文官多無情,果然冇錯!這是第七個,再吃三個,徐藍就回來了,是讓你要記得他!”

“不給我鴨腿,我也記得他呀!”舜鈺有些糊塗了。

代明撫著胸口走了,再不走,他的心要被馮舜鈺氣得炸裂。

傅衡湊近舜鈺低笑:“聽武生那邊傳言,元稹很是歡喜你,晚上在夢裡都喊你的名字,鳳九——鳳九——”

倒把徐藍的聲音學得八分像。

舜鈺麵不改色啃鴨腿兒,聽得也笑了:“一準瞎傳的,元稹要麼叫我小娘炮,要麼叫馮舜鈺,何曾喊出過鳳九。”

馮雙林把鮮魚湯喝得見底,問傅衡討帕子擦嘴,又慢慢道:“夢裡的事情,誰又能說的清楚。”

眾人皆附和所言極是。

舜鈺咬咬牙,從袖籠裡掏出帕子丟給他。

馮雙林笑了笑,揩起帕子欲往唇角拭去,忽得一頓,這四方純白的棉布帕子,一角用黛青線精繡著個“沈”字。

馮雙林臉色陰鬱下來,眼神黑漆漆的,半晌,把帕子擱至桌沿邊,忽然站起身,一聲不吭的走了。

舜鈺並未注意他的異樣,正盯著不遠另一桌,張步岩扒拉著碗裡冒尖的米飯,不知怎的,竟吃得哭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傅衡見舜鈺一臉詫異望著某處,也跟隨瞧去,歎息道:“聽聞張生的寡母托人捎來信箋,得了個什麼古怪的病,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那病也不見得治好。”

舜鈺瞧他那難過的樣子,又覺得十分可憐。

……

出了饌堂的門,張步岩看見舜鈺站在廊下,同書童秦興和梅遜在低聲說話。

遂也不理,隻顧埋頭走自己的路兒。

忽得前頭有人攔住了他,抬頭看,竟是馮舜鈺,不想理他,朝左邊走,又被他擋左邊,朝右邊走,又被他攔右邊。

“馮舜鈺!”張步岩頓住,滿臉生氣的神情:“莫以為你是解元了不起,就可隨意擋他人去路?”

舜鈺倒不惱,從袖籠裡掏出五兩銀子塞給他,抿著嘴道:“原在肅州時,你孃親對我多有照顧,算是聊表我的一點心意。”

語畢也不理他,徑自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