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心餘悸

回國子監的路上,徐藍率先走在前頭,麵容陰晴不定。

他在荷潭翻騰個儘興,捉了條新鮮的胖頭青魚,用柳條穿腮,提著遊回才見扁舟裡,空蕩蕩無人。

這一嚇天崩地裂,白著臉猛得紮入水底四處遊竄、姚勇幾個也不閒,眾人直尋得精疲力竭、才氣喘如牛的上岸。

徐藍心情瞬間惡劣無比,見著太子雖給予禮待,神態卻陰沉沉的,緊崩著下頜,半字不願多搭理。

直至瞧到馮舜鈺從棵古樟樹後慢慢走來,穿著件不合身的淺藍雲紋繭綢直裰,底下荼白褲子,敞著褲腳,烏油髮梢淌著水,用根絞絲銀簪子隨意綰起。

他僵直身軀、盯著舜鈺靠近,行禮見過太子,這才似三魂六魄迴轉,長臂一伸,用力把她拽至身邊,鐵青著臉問她去哪了?不是不會鳧水麼?怎會滯在岸上?所穿直裰是何人的?竟是刨根問底個不休。

卻見舜鈺含含糊糊,語焉不詳,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愈發覺得有什麼事發生了,獨獨把他瞞著。

太子意味深長的笑容猶其刺目,告辭離去前,還吩咐他近日勿忘來宮裡,老太後整日裡叨唸、要給他賜婚哩。

徐藍渾身的不舒坦,餘光瞟瞟舜鈺,同代明幾個說著話,笑容淺淺、絲毫不解他的煩惱意。

不看她吧,又覺這一下午受得罪、豈能隻由他自個白白擔下。

一隻梔黃嘴大白鵝從身邊搖擺過,舜鈺收回眼神,恰與徐藍蹙眉怒眼相撞,曉得他不高興,可她確實忘記墮入荷潭後發生了什麼。

隻知睜開眸子,恰有縷夏風熱熱拂過,明晃晃的陽光透過茂密葉片,零碎斑駁的灑在臉上。

她眯覷著眼半晌,坐起身才發現,身上覆著件直裰,不知打哪冒出個年輕侍衛,丟給她根綰髮的簪子,來不及問話,即一溜煙冇了影蹤。

胸前鬆怠怠的,撫觸過去,分外的柔軟,緊緊纏圍的白布條子不見了。

那時惴惴惶怕委實難形容,腦裡更是混沌荒蕪,渾渾噩噩的,哪裡答得出徐藍問的那些話?

心裡倏得也生氣了:朝誰擺臉子呢!我還不曉得這無妄之災找誰算帳哩。說到底,總是因你而起的禍事,我未惱你,你倒殺氣騰騰的給誰看?

索性目光凝冷冷的迎上,你誰呀,和你一點也不熟!

徐藍更鬱悶了!

……

舜鈺推齋舍門入,傅衡不在,隻有馮雙林倚靠床背讀書,抬頭看她身上衣,眼神忽得閃爍,有些遲疑地問:“你穿得是何人衣物?”

“不認得的人。”舜鈺搖搖頭。

打了盆水盥洗手麵,又從箱籠裡取出乾淨衣物,拉下床簾闔緊,躲在薄褥裡,用棉巾把身子偷偷擦拭,重纏捲上白布條子,再換了裡衣,方籲口氣,仰麵躺於枕上,邊打起川扇兒把熱風輕送,邊默默盯著床簾頂一灘乾涸的蚊子血。

瞬間憶起什麼,抬起手取下那枚銀簪子,雖式樣簡單,卻製得十分精緻細巧,顯見是宮裡的東西。

心一動,難不成是太子朱煜……命侍衛把她相救?卻又不像!前世裡彼此依活數年,她對他瞭解透透的。

再把那侍衛的容貌仔細回想,在哪裡見過,又似從未見過,應也不是他把自己來救,他的衣裳穿戴齊整,烏髮高束起,渾身無一絲水濕。

她記得是抱著櫓板落水的,或許是自己飄浮至了岸邊,胸前白布條子浸水,自個散了也不定。

可那華貴的繭綢直裰又該如何來圓?!

才理順的思緒再擰成了結,隻得重新再掂量,又懷煩惱又心存僥倖……恍恍惚忽的矛盾著,終是愈漸迷眼,手裡的扇兒靜靜落在枕邊,不知不覺便入了春夢深處。

稍傾後,馮雙林站起身來,輕著腳步走近舜鈺床邊,聽她慵懶的呼吸,已睡得香沉。

遂提起搭在椅上的那件直裰,雙手拎肩估摸,與沈二爺的身型無異,默了默,翻起左手袖口處,赫然精繡著個“沈”字。

手驀得攥緊衣衫,捏出些縷褶皺,忙又放下,慢慢走至桌前,他隻覺口舌乾渴,擲壺倒了滿盞茶,昂頸一飲而儘。

聽得門被由外“噶吱”一聲推開,以為是傅衡,瞧去卻是徐藍,手裡拎著個草蒲圓籃。

不待開口,即見徐藍看向舜鈺拉下的床簾,密實封著,朝那呶呶唇角問:“小娘炮睡了?”

見馮雙林頜首,隨意擱下籃子,道:“大熱天的還拉簾子,不怕捂出痱子來!”邁腿就要過去、撈開紗簾透氣。

“你還是勿要亂碰。”馮雙林語氣淡淡的:“有次他躲在裡頭換衣,陽明掀簾逗他玩兒,可鬨得差點從這裡搬走,足足兩月不同陽明說一句話,是個有怪癖的,你少招惹他。”

徐藍果然止步,輒回往椅上閒坐,莫看小娘炮平日裡笑眯眯的,氣起來神情肅嚴,眼眸清潭凝瀲,一臉的翻臉無情。

管你平日裡怎麼巴心巴肝的對他好,反正惹到了,就跟個野貓兒般凶狠狠。

孃的,可招他稀罕。

馮雙林噙起嘴角,心知肚明的模樣。

“讓小娘炮帶來給你和陽明嚐嚐,他卻忘了,我給送過來。”徐藍有些不自在,索性把蒲籃揭開蓋,將裡頭串串葉子糕拎出來擱桌上,招呼他來吃。

馮雙林揀了個,剝開葦葉嘗一口,餡裹的魚肉,有些腥氣,皺了下眉,慢慢吃著,不經意般問:“你們可是去了哪裡?鳳九發濕衣潮的,那件藍色直裰又是誰的?”

徐藍把去靜漪園遊水的事、三言兩語講了一遍,道:“我問他落水是何人相救的?她竟不知,你說可蹊蹺。”

馮雙林心情豁然好起來,不由笑了笑:“你是當事者迷,我旁觀者倒清,鳳九落水定是昏暈過去,有人把他撈到岸邊,好心留件衣衫便離去了。她自然是懵懂不知的。”

徐藍頓時醍醐灌頂,笑起來,伸手拈起另個葉子糕,扔給馮雙林:“吃這個!是我娘裹的,方你吃的是表妹弄的,能把人吃死。”

那頭兩人吃糕閒話,這頭床簾裡夢境猶深,舜鈺不知怎的又墮入水中,萋萋惶惶的拚命掙紮,一隻大手猛力拽來,她便身不由己的,撞進一副寬厚溫熱的胸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