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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險境

若無進入此地,隻在水仙水琴那流連,聽他倆溫情款語,受他倆悉心服侍,耳邊儘是曲調婉轉,唱唸柔腸,你還道此地確為風雅脫俗之所,怎能不招客流連!

卻哪知那皆是做的表麵文章,內裡卻藏汙納垢,卒不忍睹。

這環三麵的大院,房間密麻相捱,門前各掛一盞紅籠,有客明亮,無客暗熄,你瞧竟是客滿為患哩。

一溜同心梅花紋窗格糊白絹紗,窗上燭光橙蒙,映照出窗內鬚髯男子與那優童放浪形骸態。

但見皮貼皮,肉滾肉,甘為雌伏變裙釵,任那身上飛雄施展暢平生,一個抿嘴輕吟渾似啞,一個放恣逞強聲透牆,竟是靡靡亂亂、混混沌沌把那紅塵俗世的倫理綱常兩相拋。

此還是兩相情願鳳雙飛,但聽有些窗麵三四綽影晃當,悲泣打鬨嗬斥怒罵不絕,活活憑添又一處人間煉獄。

你在外頭看房內風景,卻不知房內有人亦把你當風景看,月洞那,打哪來的天仙小優伶,直撩撥的人心火旺燃。

但見木門“呼哨”一聲打開,出來三四赤身彪形大漢,徑直朝舜鈺奔來,嘴裡喊喝:“那個小童過來,同大爺們一起耍樂。”

舜鈺大驚失色,顧不得許多,朝月洞門外跑去,聽得齷齪話兒頗傳:“下賤的東西,跑甚!逮到有得你好受。”

這怎了得!她心”怦怦“亂跳至嗓子眼,反腿足卻愈發軟得無力,後頭淩亂沉重的腳步紛至踏來。

舜鈺索性不跑了,倏得轉身嗔斥道:“小爺隻打此路過,你們凶神惡煞追我作甚?”

那三四大漢亦止步,聽得此話,其中一人將信將疑:“你不是此地優童?”

“瞎了你們的眼,我隨府中大爺而來,在園中錯跑了去處,你等休再跟來。”

她沉聲凜勢,語氣嚴厲,強抑不讓自個露怯。

二三大漢本就來此遊樂,並不願生事,罵罵咧咧幾句轉聲要走,其中一人卻是色迷心竅,愈看這粉麵朱唇小生,愈是心魂神蕩欲消魂,豈肯輕放,言語無賴道:“怎能被你三言兩語糊弄,此地又是你能隨便行走的?隻怕故意充大不肯伺候我們,再講即便你不是這裡優童又如何?此地官衙都不敢管,大爺我想上誰就上誰。”

另幾人聽來有理,再上下打量舜鈺,邪念驟生,不約而同疾踏而起,奔來捉她。

舜鈺暗叫糟糕,拔腿才跑幾步,已聽身後響動至跟前,正自絕望,電光火石間,忽兒胳膊被人強有力的一拽,腳足一個趔趄,竟是站立不穩的、栽進一副溫熱寬厚的胸膛裡,眼鼻唇緊緊貼觸繭綢衣料,滿耳心跳沉穩、滿鼻麝香薄淺,熟悉極了。

仰頸抬目,果然是沈澤棠!他麵容柔和,眼眸幽黑,薄唇緊抿,渾身凜凜氣勢,竟無端使人不敢近身。

天空烏濃翻滾蔓延,暴雨隨時即至,那份強自壓抑的燥動,卻不及他洶湧怒意來得可怕。

舜鈺蠕蠕嘴唇。

忽得沈澤棠握住她手腕,把她從自個胸前拉開,又被迅速拉拽至他身後掩躲。

“是何人敢擋你大爺的道?活得不耐煩了麼?”那人見到嘴的天鵝肉飛了,藉著酒意氣狠狠的罵咧。

舜鈺兀自驚魂未定,已聽沈澤棠平靜的開了口:“這不是徐閣老府中的管事徐世威麼?我倒一眼便認出你,你卻貴人多忘事啊!”

那人聽得喚出自己名號,唬了一跳,再仔細打量,竟是內閣次輔、吏部尚書沈大人,頓時魄散魂飛、腿如打篩擺般“撲通”跪下,隻顧磕頭求饒。其它幾人知曉惹得不能惹之人,悔不當初,亦忙跪下陪磕。

沈澤棠冷肅麵,沉沉不語。直待幾人磕的頭破血出後,抬眼掃至漸愈靠近的優館侍從,這纔不冷不暖道:“你可記得,替我向你家大人問個好!”

即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舜鈺見他說走就走,也不管不睬她,遂一怔,忙緊隨跟上。

……

馬車軲轆吱啞吱啞,輪轉搖晃前行,出來時是申時,趕回國子監卻已萬物朦朧。

輿內的人表情肅穆,各懷心思。

馮雙林已知舜鈺遇到的禍,滿臉陰鬱,瞧沈澤棠神色淡淡、崩緊下頜不言語,終忍不住低斥:“馮舜鈺,老師頭次帶我倆出來觀政,你卻出此紕漏,可能讓人省點心麼?若老師不曾及時趕到,你該如何自處?若你出了事,老師被綹責,我也不安生,你可知道?你……!”

舜鈺皺皺眉,窗簾邊兒一掀一動的,終於起風了。

她那難抑的蠱毒有了蠢蠢欲動的跡象,燙濕燥苦的蠻欲自心底滋生,渾身骨頭酸的發軟,馮雙林還如唐僧在耳邊叨唸不斷……一口一個老師,怎生的煩啊!

不由冷起臉來:“進士才得觀政,永亭此話未免說早了。老師即便不趕來,你大可寬心,我亦能有法脫身。”

就這麼有自信,怎麼地吧!

馮雙林氣結!

舜鈺索性再不理他,閉起眸子假裝累極。

沈澤棠看她長長眼睫如蝶扇翅,再瞧馮雙林難得吃癟的模樣,不由笑了笑。

原他也很惱怒,不知何時,那股氣卻已散了。

稍頃朝馮雙林溫和的問:“今像姑堂遊曆過,你覺該如何整頓此股狎玩優童風氣?”

馮雙林默了默,邊沉吟邊慎重道:“今倒覺那兩優說的也有些道理,無論官府酒宴亦私家筵席,請得這些人來侍酒,說話圓融,談吐得體,進退分寸極會拿捏,且懂許多把戲樣樣來得,雖是女容,卻無娼妓那股蕩情冶態,侍酒卻也可取。”

頓了頓,繼續說:“隻是日漸把這成輔,反把開拓後庭、肉身戲耍成為主事,便是本末倒置,定要取締,可由朝廷修改刑律,先限製文武官員宿娼狎優,給予相應輕嚴懲處,但見效果出,黎民百姓最擅效防,時日久長,風氣定能得改善。”

沈澤棠頜首稱讚:“你的見解頗好。”

又看向假寐的那個小書生,笑問:“馮舜鈺,你也不能白來,說說看你有何想法?”

舜鈺聽得此話,知曉不能再躲避,吸口氣睜開眼眸,恰與沈澤棠目光相碰,帶些若有所思的探究,竟是讓她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