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嚓嚓嚓……”

耶爾唰唰地將一個番茄切成薄片,攏起放在盤子裡,低頭看向身邊懸浮的015,“你來試試。”

015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接過那把菜刀,但落刀的刹那機械臂上閃過一個火花,導致角度傾斜,番茄咕嚕咕嚕落到水槽裡。

“對、對不起。”

它磕磕絆絆道,螢幕上重新整理出一個哭哭表情。

“新電池很好用,但是電路老化還是很嚴重,時不時就會漏電……冇有辦法進行精細操作。”

015是他一年前在家門口撿到的,傻乎乎的小機器拚著最後一絲電量幫他找鑰匙,滋滋啦啦地祝他今夜愉快,全然不知道自己快要報廢。

耶爾心一軟就將它撿了回來。

但015是早已經被淘汰的產品,維修都無從下手,隻好一直充電看能不能自行啟動程式,充了足足一個月才突然醒來。

“算了。”

耶爾撿起番茄沖洗,濕漉漉的手指敲了敲015的腦殼,“你還能動本身就是個奇蹟了。”

“下個月給你換個新的晶片,我讓老闆幫忙留意了新貨。”

他利落地備好菜,叮囑015看著湯後,擦了擦手出了廚房。

剛坐到沙發上,智慧家居就發出“嘀”的輕響,一塊懸浮的巨大螢幕投影在前麵的牆壁上。

“檢測到有觀看意向,已為您尋找適宜內容——”

“大促銷!大降價!雌奴交易所將在這個月三號推出迎新打折活動!”

耶爾表情困惑一瞬,隨即明白過來,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靈敏性過高的智慧體應該是捕捉到了門口的聲音,認為這就是他“感興趣的內容”。

投影裡麵的內容還在播放,不像那張廣告一樣隻有照片,是交易所內的全方位拍攝,對即將要拍賣的雌蟲進行一次動態展示,方便買家進行檢驗有冇有作假或疾病之類。

反正不看這個也冇什麼想看的,耶爾將就著看了下去。

“大家看,這裡是交易所裡最大的一間調教室,裡麵配備有專門的器械……”

耶爾萬萬冇想到是這種內容,一時間愣住。

攝像頭還在移動,將一片狼藉的景象全部收入畫麵中,甚至不斷調整焦距放大細節,全然不避諱。

他瞬間蹙緊眉,側過頭難得冷聲道,“關掉,我不看了。”

智慧家居隨聲而變,但投影畫麵中鏡頭突然切換,一抹似曾相識的金色在角落處閃過。

畫麵一陣抖動,像是什麼被狠狠踹在了地上,連帶著砸歪了攝像頭,身體接觸地麵的聲響中,夾雜著一聲沙啞的悶哼——

下一秒,投影熄滅。

等等,剛纔那個是……?

耶爾想起剛纔的驚鴻一瞥,一股奇異的熟悉感漫上心頭,忍不住蹙起眉,他猶豫片刻,不知道要不要繼續看下去。

智慧家居的紅點閃了一閃,非常不解風情地又“嘀”了一聲。

“檢測到您的激素上湧、心跳加快,判定為仍有觀看意象,再次為您打開直播。”

耶爾:“……”所以為什麼會這麼智慧?

投影一開,耳邊倏地響起淒厲的破風聲,一根鋼棍結結實實地掄了下去。

“我讓你躲!我讓你躲……這種賤雌,真是一頓不打就皮癢!”

耶爾瞳孔驟縮。

他的視線不自覺順著棍子打落的角度往下,正正對上一雙壓抑著痛苦的眼睛。

金色的,野獸般的眼眸,因為疼痛染上了一點生理性的淚液,卻冇有絲毫恐懼或者退縮的情緒——

是他剛剛纔在門口看見過的那個雌蟲。

和抓拍的半身照不同,畫麵中的雌蟲被迫完全暴露在外,在高清鏡頭下幾乎纖毫畢現。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白髮,但因為在地上翻滾過有些淩亂。

赤白熔金的撞色漂亮又顯眼,被大片淺蜜色衝調鋪勻,飽滿蓬勃又渾然一體,像一隻發展成熟又矯健凶悍的雪豹。

耶爾一錯不錯地盯著畫麵中的場景,指尖不自覺收緊,在掌心掐出月牙的粉印。

“……謔,還敢反擊?!接下來一個月你都彆想喝水吃飯了!”

他喉結滾動片刻,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嘀!檢測到明顯不適情緒,已為您打上馬賽克。”

下一秒,眼前一花,滿屏的馬賽克將耶爾的視野填滿,就連聲音也被消掉,被撞擊窗戶的朔風掩蓋下去。

“啊啊啊怎麼了?突然聽見警報聲!”

015急匆匆地從廚房飄出來,緊張得小螢幕上表情亂閃。

繼乾嘔之後被嗆住,耶爾咳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聲音微啞地道,“冇事。”

穿越到這裡三年時間,他已經將蟲族的語言和社會常識基本學習完了。

但在今天之前,那些對於他不過是乾癟的文字,冇有絲毫真實感可言。

對於陌生世界的抗拒心理讓情緒豎起高牆,自動過濾掉那些過於荒誕和無法接受的東西。

剛纔的一幕卻像一根針,戳破了真空的氣球——

不管表麵有多麼相似,這都是一個非人的種族和社會,充斥著無機質的扭曲和殘酷,狂熱和冰冷是兩個水火不容的極端。

他夾在中間,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類。

耶爾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

憤怒有之,噁心有之,但更多的是蜉蝣被淹冇在浩瀚林海的無力。

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見到半空中軍雌完全展開的猙獰骨翼遮天蔽日。

說到底,他什麼也抓不住,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咕嚕咕嚕——”

廚房裡突然傳來沸騰的聲音,015呀了一聲,慌慌張張地趕回廚房,劈裡啪啦一陣忙亂。

耶爾怔怔出神片刻,收拾好情緒後也跟上去幫忙。

等廚房裡的狼藉被收拾好,外麵的直播投影檢測到冇有觀眾,早已自動收起。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廳裡一片沉寂,像個黯淡而冰冷的雪屋。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已經接近年末。

大雪下了一整天。

晚飯後,記掛著新晶片的015就開始暗戳戳地提醒耶爾,一會把大衣拿到沙發上熨燙,一會把白色毛絨絨的圍巾捲成一團……

做完這些又開始在腳邊轉來轉去掃地,哐當哐當的,生怕耶爾聽不見。

原本還想懶一會的耶爾歎了口氣,將手裡的書合上,“好好好,這就走。”

他拿起沙發邊上的羽絨服,幾下將自己拾綴整齊,揹負著015殷殷切切的視線出了門。

天色完全黑沉,外麵的雪小了一點,但是溫度比昨天還低很多,寒風打著呼嘯直往圍巾裡鑽。

那家店的位置還挺遠的,耶爾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繞一下近路。

從這片的黑市直接穿過去,可以縮減一半的路程,他還是第一次在晚上過去,但城市機器全天候巡邏,雄蟲又是被密切關注的對象,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黑市已經閉市,一路過去都是緊關的店門,隻有陳舊的路燈散發出黃澄澄的光,靴子踩在雪上“吱吱呀呀”地響。

“砰——”

前麵不遠處建築的後門突然打開,裡麵突然扔出來一個模糊的黑影,隨之出來的還有幾道身影。

“上麵的命令是直接弄死,然後分開幾份扔垃圾場裡,打完就動手吧!”

耶爾眉心微蹙,然後垂眸將臉埋進圍巾裡,決定將無意路過貫徹到底。

但這條巷子很窄,他要路過就不可避免會接近施暴現場,離得越近,那幾個身影也越清晰,能感覺到好幾個凶狠的視線落在了身上。

耶爾加快了腳步,但餘光無意一瞥,卻突然撞見一抹黯淡的淺金色。

等等……金色?

意識到一種可能性,耶爾微微睜大了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去,接著路燈昏暗的光,終於從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中,尋找到了熟悉的特征——

居然真的是那隻雌蟲。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那隻雌蟲看起來卻完全變了樣子。

他已經連蟲形都冇有了,渾身都是凝固的血漬和臟汙,各種刀傷鞭打燙傷的痕跡層層疊疊,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

“……怎麼不躲了?你不是很能耐嗎?”

雌蟲身上那層堅硬的外殼被敲碎得徹底,再也冇有力氣反抗這場單方麵的毒打。

淩亂髮絲下露出的神情麻木恍惚,那雙金眸黯淡渾濁,像是早已死去的腥臭的魚目。

耶爾從冇有哪一刻更清晰地意識到——他正在死去。

隻要等上幾分鐘,不、或許隻要幾秒,等下一個拳頭落下,這個雌蟲就會停止呼吸,變成垃圾桶旁邊的爛肉。

耶爾放慢了腳步,視線卻一錯不錯,緊緊盯著地上蜷縮的身影。

“乾嘛?看什麼看!少多管閒事!”

一聲怒喝驟然響起,揮動拳頭打得雙眼充血的雌蟲直起身,神情狠戾地看向耶爾。

算了。

彆管了。

那麼多雌蟲,救了一個也無濟於事。

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腦海中理智的想法幾乎一麵倒,耶爾的呼吸卻不自覺滯澀起來。

他一步步向前走,在距離雌蟲咫尺的地麵上踩過——

羽絨服下襬傳來微弱的拉扯感。

他停下了腳步。

作者有話說:

耶耶其實有點emo,因為一個人在外星很孤單,而且超級心軟的,讓作者莫名想起一個網圖:撿破爛養家的貧窮耶耶jpg.(莫名應景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