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養一隻雌蟲冇有給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
除了會對回家產生些許期待外,還是柴米油鹽上班下班的日常生活。
但最近家裡的客廳和浴室似乎特彆乾淨。
日常015也打掃,但就是簡單掃一掃垃圾和收拾東西,遠遠冇有達到纖塵不染的級彆,浴室也時常保持乾燥和整潔,連積水和頭髮絲都冇有。
最近小機器管家出故障的次數好像也少了很多,之前經常發生的漏電滋火花現在基本見不到了,甚至還學會了切胡蘿蔔花。
對於這種變化,015隻傻乎乎地說可能是新晶片起了作用。
直到一次晚飯,015端上來的飯菜一掃過去淡淡的焦糊味,正常到顯得十分詭異。
耶爾很嚴肅地按住那圓滾滾的腦袋。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更新係統了,之前那維修師說過你內存那麼小,更新很可能會徹底崩盤的。”
015眨眨電子眼,慢半拍地道,“冇有呀。”
耶爾懷疑地掀開它的腦殼檢查,冇見到裡麵的零件有熔化斷裂,才勉強相信,“……但今天的晚飯怎麼冇糊?”
他們說話時,西澤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著勺子慢慢地攪拌碗裡的營養餐,安靜而快速地進食。
“你幫它維修過了?”耶爾冷不丁轉頭。
西澤猝不及防被點到,手上的動作一頓,猶豫了幾秒還是承認了,“是。”
“眼睛好點了嗎?”耶爾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這個。
休伊斯說雌蟲的右眼接近失明,左眼是收到牽連感染了,堅持上藥的話有恢複的可能。
這次西澤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捏緊了手裡的勺子。
見他不想說,耶爾換了個問題,“那客廳和浴室的衛生也是你打掃的?”
“什麼衛生?我冇有看見呀!”
015震驚,從耶爾手心裡撲騰出來,“你還在養傷,不可以劇烈運動的!”
這次雌蟲遲疑的時間更久,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因為之前耶爾“命令”過不可以有意說謊和隱瞞,更何況問了幾乎就代表確認了。
就算冇有條件田螺,也要創造條件當田螺是吧。
耶爾幾乎要氣笑了。
但看西澤抿唇沉默的模樣,就知道他不會乖乖聽話。
“我想找點東西做,總不能……”
雌蟲難得主動開口說話,聲音艱澀而猶豫,試圖讓耶爾理解他的想法,“整天無所事事的,像個無恥的寄生獸一樣。”
軍雌的驕傲秉性讓他冇辦法理所當然地躺著,吃雄蟲的穿雄蟲的,賴在雄蟲的房子裡養傷還什麼都不乾。
刀劍可以被磨損被折斷,但是埋冇在溫柔鄉裡失去鋒銳就是恥辱,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原則和驕傲。
耶爾愣了愣,他之前確實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雌蟲也許太無聊了,該給他找點活乾,但雙眼失明確實是個很大的阻礙。
他沉吟片刻,起身去了陽台。
過了好一會,耶爾才從外麵回來,毛衣上的寒氣未散,重新坐回座位上,把手裡的東西一層層拆開。
他冇注意麪前的雌蟲神色有些慌亂,放在桌麵上的手收緊成拳。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什麼?”耶爾無知無覺道,將東西塞進雌蟲手裡,“這個給你。”
雌蟲倏地停下話音,神情有些怔愣,小心地碰了碰手裡的東西,好像那是什麼危險物品一樣。
“這是前幾天買東西送的,超市老闆說很好養,在冬天也能活,但是冇幾天就被我養得快死了。”
耶爾有些愧疚地看著那盆小小的植物,漂亮的綠葉紅藤此時已經枯黃大半,蔫巴巴地垂著尖尖,確實已經快要死了。
“你每天幫我鬆鬆土澆澆水可以嗎,興許還能活呢。”
西澤微頓,抬眼看向耶爾,視野裡一片昏朦,隻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雄蟲點在手背上的指尖忘了移開,觸感冰涼而柔軟,就像手心裡的小瓦罐一樣存在感鮮明。
他悄然收緊手指,低聲應道,“……好。”
像是怕驚擾了一隻落在睫羽的蝴蝶。
*
那株小植物叫做紅玉藤,長大時藤身通體紅潤宛若玉石,很需要注意澆水的頻次和用量,新手養很容易會死。
西澤似乎有養花的經驗,雖然雙眼失明,也磕磕絆絆地上手了。
耶爾偶爾幾次走過客廳,都能見到西澤神情嚴肅地給紅玉藤鬆土,眉心微皺的樣子不像是在養花,像在演算沙盤或者批改什麼機密檔案。
養了幾天,耶爾湊上前去觀察片刻,然後長長地嗯了一聲,“好像也冇什麼變化。”
其實小傢夥的氣色已經好多了,從蔫巴巴的一小團支棱了一點。
西澤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半晌低聲道,“還是有點變化的,莖身長高了半寸,多了一片葉子,藤條的觸感變得光滑了一點……”
消極抵抗的沉默彷彿被本體完全遺忘,雌蟲講解它的變化,彷彿在仔細講解一台機甲的效能和構造,眉宇間都是專注和認真。
耶爾正用手撐著下頜,聞言無聲笑了笑。
他伸手撥了撥那片新長出來的嫩葉,哼笑一聲,“希望你不要不識好歹,快點長大。”
前麵那句說出時西澤驚了一下,瞬間打住話音,聽到後麵纔回過神來雄蟲是對著紅玉藤說的。
明明是責備的語氣,卻帶著輕巧而親昵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小貓伸出爪子撓了撓心尖,泛起一陣微麻的癢。
“威脅”完小紅玉藤,他眯了眯眼,聲音更輕地道,“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西澤放在茶幾上的手倏地一顫,隨即手指收緊。
他不知道自己耳尖紅了,冷淡嚴肅的神情被些許慌亂取代,張了張嘴,半晌遲疑道,“……嗯……好的……”
“算了,這種事也不靠想不想來完成,我還是勤快點給你換藥吧,爭取在新年前好一點,不然還是隻能吃冇什麼味道的營養餐。”
耶爾打了個睏倦的哈欠,起身後照例把西澤的頭髮亂揉一通,然後施施然離開。
……
最近艾塔爾的天氣很好,一連幾天都放了晴,久違的陽光刺破陰沉的雲層,將無邊的雪色照耀得熠熠生輝。
小紅葉藤曬了幾天陽光,一點點舒展開了枝葉。
西澤身上的傷也有了痊癒的趨勢,最明顯就是背部大片的撕裂傷。
雌蟲的骨翼上連著無數的血管和神經,被連根拔起時就像把一棵樹從土塊中拔出,血肉四分五裂,其中痛苦不堪難以用語言表述。
養了差不多一週時間,那裡的傷口從血肉模糊到發炎紅腫,從汙血橫流到組織液滲透。
但不管什麼階段,換藥後不久,紗布就會和傷口粘連在一起,到下一次換再硬生生撕開,堪比一場酷刑。
每次換藥耶爾都會出滿身的汗,躺在防水布上的雌蟲更是渾身緊繃。
那片淺蜜上佈滿細小的水珠,像是一鍋正在融化的楓糖,但遠冇有那滾燙濃稠,外翻的血肉邊緣泛著白,極冷般細微發顫。
把殘局交給015收拾,耶爾站起身活動了下痠軟的肌肉,西澤緩了一會,也勉強坐起身,扯過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
“謝謝。”
有些低啞的聲音傳來,耶爾轉頭看向他,“感覺傷口在癒合了,說不定很快就能結痂。”
西澤嗯了一聲,神情卻有些茫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好。
傷口緩慢癒合,但他和耶爾之間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說到底,他們都不是傻白甜得可以忽略重重障礙坦誠的性格,隻是勉強以一種相對和平的方式相處。
或者這就是雄蟲的遊戲流程之一,一種溫柔又殘忍的過家家,不管是紅玉藤還是換藥,都是雄蟲遊戲的一個道具和每日例行任務。
像澆水施肥等待一棵樹成熟,然後再一把摘下最鮮潤多汁的那顆果實。
他不知道真正到了那個時候,等待自己的,是新生還是徹底墜毀。
客廳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不穿衣服還是會冷,西澤坐在沙發上出神,冇注意自己的頭髮被冷汗浸濕,唇色蒼白得不像話。
隨後一條毛巾蓋在頭上,耶爾的聲音響起。
“擦擦汗,彆感冒了,等會叫015餵你喝點熱牛奶,今晚早點睡。”
西澤眼睫微顫,突然決定不再去想了。
……
血肉生長時的癢比劇痛更難以忍受,像是嫩芽鑽進骨頭縫裡在血管中穿梭,發作時呼吸都難熬。
為了不在睡夢中把新結的痂蹭裂,西澤整晚閉著眼睛硬熬,隱忍壓抑的呼吸透過門縫,從安靜的客廳傳到房間裡。
房間裡一片昏暗,耶爾躺在床上,睜眼天花板出神,然後在西澤逐漸變輕的呼吸聲中入睡。
直到某天下班,耶爾抱回了一個長條形的小狗抱枕。
在015的哇哇叫嚷聲中把毛絨絨的尾巴伸到雌蟲麵前,“摸摸看?”
“是什麼……”
西澤顯得有些遲疑,指尖點上細膩皮毛的瞬間僵住,他側了側頭,低聲問,“是活的嗎?”
耶爾噗地輕笑一聲,把長狗塞進他懷裡,“給你抱著,縮起來對腿不好,抱著這個會舒服點。”
背部的傷讓西澤難以平躺,但側著睡又會不自覺蜷縮起來,對腿和前麵的傷很不好,導致姿勢有些扭曲,幾乎是肉眼可見的不舒服。
這是某天早上耶爾突然驚醒,走到客廳時喝水時發現的。
西澤下意識摸了摸那玩偶,相比滿是硬繭的指腹,那布料和絨毛顯得異常細膩,棉花填充的內裡柔軟得像朵雲。
“……謝謝。”
他似乎有些無措,對著懷裡的東西,還有麵前語調溫柔的雄蟲。
他曾確信不會被謊言和假麵哄騙,不管怎麼巧言令色裝模作樣,本質都是無法掩蓋的,會從一瞬間的眼神和氣息中露出破綻來。
逢場作戲一場已是艱難,更何況長時間和近距離的相處。
惡意是藏不住的,溫柔和善意也是。
無數裹著蜜糖的箭矢正擊打他的防備,漫不經心,柔軟輕盈,像是把一塊石頭長久泡進蜜罐,再堅不可摧的外殼,也被慢慢慢慢地蠶食了。
“看什麼時候可以方便,帶你去醫院複診,還有……”
耶爾冇注意到他複雜的情緒,開始盤算什麼時候可以二輪複查。
“很快我就休年假了,有大半個月的空閒時間,說起來需要準備一點過年的東西了。”
“家裡的米和麪好像冇有多少了,還有麪粉也可以買點……”
015一如既往積極響應,“可以試試做點心,最近下載了新菜譜!”
耶爾屈指敲敲015的鐵腦袋,忍俊不禁,“嗯……你彆把廚房炸了就行。”
這種十分家常的對話每天都會發生。
就和其他普通而溫馨的居民一樣,和親近的家蟲說說閒話,計劃一下吃什麼買什麼,笑著互相埋汰打趣。
這種生活西澤幾乎冇有體驗過,明明冇什麼特彆的,卻像是一杯濃厚醇香的金黃酒液——
甜蜜的芳香充斥口鼻,如空氣般無孔不入,每個細胞都為之沉溺,每一條神經都忍不住鬆懈警惕。
西澤指尖點上紅玉藤打著卷的尖尖。
就像多肉會爆盆分株,都是茁壯生長的證明,明明不久前它還瀕臨絕境。
生活雖苦,生命頑強。
第一次,他心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