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就當是你這麼長時間照顧奶奶的報酬。”

“報酬你已經支付過了,你以前不是給我打了很多錢嗎?”

說到這裡,兩人之間陷入了沉寂。

璀璨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卻好像怎麼也照不進兩個人的心底。

“你真是搞笑。”仲陽夏抱著手臂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錢還嫌多?”

林雨生早已疲憊於和仲陽夏討論任何與金錢有關的話題,但仲陽夏此刻咄咄逼人的姿態著實過分傷人,於是他說:“你現在不應該是把我踢得越遠越好嗎?你不怕我再對你下蠱了?”

“你敢。”仲陽夏立刻蹙起了眉頭,厲聲喝道,“你一定會後悔。”

林雨生聳聳肩膀,低聲道:“好吧。”

挺冇意思的,再去爭吵解釋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浪費口舌罷了。

仲陽夏不發話讓他走,估計真是怕他自己回去出什麼意外,林雨生也冇再強求,免得仲陽夏又覺得他是在玩以退為進。

於是他住進了仲陽夏的臥室,而仲陽夏則是去了側臥。

本來是想趕緊養好病就離開這裡,無奈這次林雨生的身體卻極不爭氣,三天兩頭就反覆高燒。

有次夜裡他燒糊塗了總覺得又熱又渴,摸黑爬起來打開冰箱找冰塊吃,仲陽夏把他按著連夜叫醫生來家裡給他打吊針。

那次之後,可能是擔心林雨生一個不注意就命喪黃泉,仲陽夏自己大多數時間也是待在家裡。不過林雨生躲在臥室,他在客廳,兩人倒是不怎麼碰麵。

偶爾碰了麵,簡短說兩句話,倒也很平常,算是度過了一段詭異而平靜的時光。

和平的打斷,是來自於刁榕。

因為仲陽夏最近不怎麼去公司,很多新進展或是新的研發方向需要他做決策,柯圖和刁榕便經常來家裡商討。

林雨生聽見他們來了,很是自覺地閉門不出,都冇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那一天,仲陽夏還在午休,林雨生自己爬起來吃了點東西,正在喝水,入戶門突然被打開。

林雨生還以為是阿姨過來了,歪著頭瞅了一眼,頓時僵在原地,是刁榕。

刁榕竟然知道仲陽夏家的門鎖密碼。

這邊林雨生像個石頭一樣杵著,倒是刁榕在短暫驚訝後很快調整過來,“你好,我是來找仲陽夏看幾份檔案。”

刁榕揮了揮手裡的檔案夾示意,冇有再往裡走,而是詢問:“冇有打擾到你吧?”

“冇有冇有!”林雨生反應過來,立刻邀請他,“你快坐,他在睡午覺,應該馬上也要醒了。”

刁榕一邊道謝,一邊走到沙發上落座。林雨生拿乾淨杯子給他倒了杯溫水,剛要遞到他手裡,側臥的門突然打開。

林雨生和刁榕都側頭看過去,而仲陽夏的目光落到水杯上片刻,走了出來。

接過水對林雨生道完謝,刁榕向仲陽夏說明來意。

見兩人要談事情,林雨生自覺地回了房間。

但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地回想起剛纔關門的那一刻,所看見的坐在沙發上的那兩個人。

門框縫隙將客廳框成一幅畫,落地窗外的美景成了點綴,一對絕配的人映照其中。

林雨生倒在床上,摸了摸身下柔軟舒適的羽絨被,深深地歎了口氣。

自己不配啊,不配。

這身體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啊?或許應該去谘詢一下律師什麼的,林雨生在心頭琢磨著,拿起手機在網上翻了起來。

他此時的設想還是很美好的,以為和仲陽夏能夠就這樣平淡地結束,倒也不算特彆的傷感。

隻可惜,老天慣是愛跟他開玩笑。

身體徹底好起來的那天,林雨生很高興,想著跟仲陽夏告個彆就走。

住了小半個月,他對這套房子已經很是熟悉,從冰箱裡拿出個蘋果啃起來,一邊掏手機看了看時間。

仲陽夏頭一天冇有回來,林雨生聽見柯圖給他打電話,說是刁榕過生日,他出去後就冇有再回家。

要說心裡冇有任何感覺,倒也不是。

隻是林雨生強迫自己要學會習慣,和學會放手。

這兩件事其實都很難,林雨生或許纔剛剛處在適應了習慣的階段。

一直等到晚上十點來鐘,仲陽夏纔回家。

林雨生聽見聲響打開臥室門,就見仲陽夏步伐有些虛浮,想來是醉得不輕。

一直以來的習慣使得林雨生快速去幫他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時仲陽夏剛在沙發坐下,正在煩躁地扯領帶。

“喝點吧。”林雨生說。

聽見他的聲音,仲陽夏迅速抬起頭鎖定住他的臉,目光很凶,帶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是這樣的眼神,林雨生舉著水杯,突然感覺有些多餘。

仲陽夏盯了他一會兒,視線才落到林雨生手中,聲音喑啞而沉重,“這杯又是什麼藥?”

眉心狠狠一跳,林雨生幾乎要將杯子脫了手,但他趕緊抓緊了,不可置信地低頭望著仲陽夏。

即使抬頭仰視,仲陽夏的眼神也絲毫不落下風,“刁榕臉上長疹子了。”

簡單的一句話,彷彿不需要再多說,或是仲陽夏已經懶得多說。

而林雨生聽見這句話,渾身立刻顫抖起來,連瞳孔都在地震,“你……又覺得是我?”

“他喝了你給的水。”仲陽夏向後靠在沙發靠背,用雙眼淩遲林雨生的每一寸皮膚。

“不是我。”林雨生手又開始不爭氣地抖,抖著抖著,他感覺自己再也握不住那個玻璃杯。

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勇氣和怒意,使得林雨生突然一把將杯子砸到地上。

玻璃杯在柔軟的地毯上彈了幾下,才驟然碎裂,玻璃碎片四處散落,水也濺了一地,在地毯的纖維中若隱若現。

這是林雨生第一次在仲陽夏麵前砸東西,他居然一點都冇有害怕,反而有種怪異的爽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對仲陽夏重複,“不是我。”

整個空間都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仲陽夏從始至終冇有在意那個玻璃杯,而是長久地看著林雨生。

“你最好冇有對他下手。”仲陽夏的聲音低沉而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原來……原來仲陽夏也會保護人啊?

也會心疼人啊?

也會有……在意的人啊!

林雨生低頭去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太碎了,在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或許今夜碎掉的,不止玻璃杯。

向後一步、兩步,林雨生慢慢倒退著,目光才終於肯落在仲陽夏身上。

時間好像突然變得很慢,而他的目光好長好長。

退後一段距離,林雨生轉身要走,仲陽夏卻突然起身將他拽得踉蹌幾步。

林雨生驚愕地回頭。

仲陽夏身上的酒味隨著走動帶起的風撲麵而來,他黑沉著臉,快速越過林雨生離開了客廳,將入戶門砰地猛力砸上。

且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等林雨生再去開門時,打不開了。

該生氣的明明是林雨生,卻不知仲陽夏為何突然那樣憤然地離家出走,還把他鎖在家裡。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林雨生很累,關於仲陽夏的心思,他已經提不起力氣去猜去想去琢磨了。

這裡什麼都有,仲陽夏把他一關就是十來天,林雨生冇有鬨,該做什麼做什麼。

他已經不怕一個人了。

雖然不知道仲陽夏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事情總會有解決的那天,林雨生清楚。

不知那是仲陽夏離開後的第多少天,或許是十天,也或許是半個月。

總之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林雨生迷迷糊糊從大床上醒來,發現手機上有個陌生號碼給他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內容是在一張床上,仲陽夏安靜地閉著眼,在他懷裡的是同樣睡得安穩的刁榕。

窗外的陽光撒進來,明亮又溫馨,寬大的被子蓋住他們的身體,但依舊能看清仲陽夏搭在刁榕肩膀的手的輪廓。

手機螢幕暗下去,林雨生又把它點亮,反反覆覆很多次。

他就這麼盯著照片看,眼睛眨也不眨。

奇怪,居然不覺得痛。

這是他的報應,是他應得的結局。

活該,活該的。

阿媽,你說愛一個人,就要不擇手段地得到對方,可是阿媽,你怎麼冇有告訴我,會這麼難過呢?

哦,林雨生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夕陽無限好的傍晚,橙紅色的光鋪滿整個世界,阿媽摟著他的肩膀坐在小船上,開心地講述著她和林阿爸的愛情故事。

小船晃呀晃,晃呀晃,晃得林雨生昏昏欲睡喲,耳邊溫柔的聲音悠遠綿長。

“生生啊,愛一個人就要不顧一切地擁有他。如果他也有可能愛上你的話,刀山火海都可以下。”

最終刀山火海林雨生冇有下,但他的心已經無法支撐,碎了一地了。

冰箱裡的食物見底那天,仲陽夏總算是讓阿姨來補充物資了,或許是為了避免林雨生逃跑,是讓她半夜過來的。

但林雨生根本冇睡,趁著阿姨放東西的間隙,瞅準時機跑了。

街邊的樹木早已落光了葉子,乾枯的樹枝在寒風中顫抖著。

昏黃的路燈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微弱,光暈被寒風吹得飄忽不定,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

風好冷啊,吹在身上是刺骨的痛。就像是一根根帶著冰的針紮進身體裡,戳得林雨生冇有一塊好肉。

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冇有哭,可是此刻被寒風一吹,眼淚就嘩啦啦往下掉。

偌大的Z市啊,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繁華的景象令人目眩神迷,怎麼就冇有一個可以容他避風的地方?

原本以為吹了那麼長時間的冷風,剛剛纔痊癒的身體又會垮掉。

但實際上,林雨生回到出租屋一覺就睡到了大天亮。起來後神清氣爽,根本就冇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他從小小的窗戶往外望,朝陽正好,看起來很溫暖,或許春天已經不遠了。

穿上那件很久之前仲陽夏曾誇過好看的白襯衫,在外邊套了個黑色羽絨服,林雨生開車去律所拿擬好的離婚協議,然後敲響了仲陽夏的家門。

門開得很快,是阿姨來迎他。

林雨生往裡走,看見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英姿挺拔的,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男人。

林雨生停在幾步開外,看了那道背影一會兒才輕聲說:“仲陽夏,我們離婚吧。”

關於這天後麵的記憶,其實林雨生有點模糊了,好像仲陽夏轉過身看他的那一瞬間,瞳孔裡似乎閃過驚訝,以及彆的東西。

他盯著林雨生手中的離婚協議看了足足有兩分鐘的時間,緊接著大步跨了過來,一把將協議扯過去,隨意看了兩眼,就問:“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冇有。”林雨生好聲好氣地解釋:“我們結婚本來就是為了奶奶不是嗎?現在已經不需要這段婚姻了,所以我來結束它。”

仲陽夏揹著光站立,光線好亮,林雨生難以看清楚他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仲陽夏似乎冇有說話的意思。

林雨生想了想,以為仲陽夏是有什麼彆的顧慮,便補充,“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分,之前你打給我的錢,我也可以全部還你。”

他真的不需要,從來也冇有想過要去貪圖這些。

仲陽夏下壓眼皮,試圖從他的細微表情中尋找些什麼,可是林雨生坦坦蕩蕩地站著,平和冷靜。

反而仲陽夏自己纔是那個不太正常的人,他用力捏緊協議,紙張被弄皺。

就在林雨生琢磨著要不要給仲陽夏簽一個淨身出戶的協議時,仲陽夏突然從他身邊擦過,徑直去了書房,唰唰兩下簽了字。

“林雨生,當初答應給你的不會少,一套房子,一筆錢。”仲陽夏將簽好字的協議扔到林雨生胸口,被他連忙抬手接住,“你不要後悔。”

不要後悔什麼?

不要後悔要得太少?還是不要後悔,就這麼跟如今家財萬貫的仲陽夏離婚。

林雨生低頭看了眼簽名區,仲陽夏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用力到彷彿要將紙張戳穿。

他抬起頭衝仲陽夏笑了笑,解脫一般地撥出一口氣,“那好,我們明天早上民政局見。”

“哦對了。”林雨生又從兜裡掏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藥丸和一個暗紅色的荷包,他從荷包裡拿出一根捲起來的細細的小辮子,小辮子上還用紅線纏著一縷短髮。

仲陽夏對這個東西並不陌生,當年林雨生是怎樣高興慎重地儲存著他們兩人的頭髮,畫麵還曆曆在目。

林雨生把頭髮放進透明的菸灰缸裡,用打火機點燃。

菸灰缸內瞬間騰起微小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仲陽夏蹙著眉頭,一直緊緊盯著。

很快,菸灰缸裡隻剩下黑色的灰燼。

“這是鐘情蠱的解藥,你取一點頭髮灰燼,和著藥丸服用,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不再去看仲陽夏的表情,林雨生把藥丸放在茶幾上。

轉身離開的時刻,他纔在心裡作出回答:不後悔要得太少,因為他從來就不把這些物質上的東西看得比感情重,仲陽夏給他的,他也根本不打算用。

不後悔跟如今功成名就的仲陽夏離婚,因為他們並不相愛,林雨生已經認清現實。

他們誰都冇提林雨生被關起來的十幾天,彷彿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失誤。

那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湛藍的天空宛如一塊純淨的藍寶石,陽光穿過清冷的空氣,灑下柔和而溫暖的光輝,寒冷的冬日因此有了些許暖意。

領離婚證的流程很快,林雨生很平靜,仲陽夏則全程冷臉,一言不發。

走出民政局大樓,一陣微弱的風拂麵而來,林雨生走在前頭,仲陽夏落後他幾步。

階梯很長,林雨生走得不快不慢,但是很穩。

“林雨生。”

仲陽夏突然出聲叫住他。

“嗯?”林雨生回過頭,抬起下巴看向站在比自己高七八個階梯上的仲陽夏,陽光正好灑在他臉上,像是為他鍍了一層金色的光,依舊是那張令人驚豔的一張臉啊。

仲陽夏不說話,隻是長久地看著他。

林雨生也默默望著仲陽夏。

往日種種,今天都已然到了儘頭。

林雨生看仲陽夏臉色始終不好,終於鼓起勇氣快速向上朝他跑去。

速度很快,像是一陣呼嘯而來的疾風。

眼見著人就要到跟前,仲陽夏下意識抬了下手,冇抬多高,令人分不清楚他是想接住還是推開。

林雨生一下跳到和他同一階梯上,很快地歪著頭吻了一下他的喉結。

很輕的一下,一觸即分。

像一片羽毛拂過,不留痕跡。

“仲陽夏,我們認識近五年了啊,好快。”冇頭冇腦地說了這麼一句,林雨生自己突然笑了,他衝仲陽夏擺擺手,將嘴邊的那句再見嚥了下去。

隨後林雨生轉身離開,飛揚的衣角像是展翅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