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重逢夜話

院門外站著的青年弟子,名叫孫淼,在太素齋的內門弟子中,算是個不好不壞的角色,平日裡負責一部分丹藥的發放。

“裡麵的丹藥,似乎數目不對。”

寧陽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孫淼的眼神愈發躲閃,聲音有些乾澀地解釋道:“寧師兄,或許是丹房那邊出了差錯。”

“這個月的產出有些緊張,所以……所以就……”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寧陽心中並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他見過太多人心鬼蜮,現在欺軟怕硬、剋扣資源的伎倆,實在是上不得檯麵。

而且,他幾乎要忘了。

自己如今在這群修士眼中,隻是一個失去先天氣、斷絕修行路的“廢人”。

頂著真傳弟子名頭,卻連外門弟子都不如的傢夥。

剋扣他的丹藥,不僅毫無風險,反而能在其他弟子麵前彰顯自己的精明,何樂而不為?

“是嗎?”寧陽的語氣依舊平靜,“也就是說,我應得的另一半丹藥,你並冇有私藏?”

“當然冇有,師兄說笑了。”孫淼矢口否認,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哪有這個膽子!”

“說不定是丹房搞錯了,我這就去丹房幫師兄問問!”

他說著,便想轉身開溜。

然而,他剛轉身,無形力道便壓住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寧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麵前。

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

孫淼能清晰地看到寧陽的眼眸,那裡麵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這平靜,卻比任何憤怒都讓他感到恐懼。

“我這個人,不喜歡麻煩。”寧陽緩緩說道,“我的東西,你拿出來,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寧師兄,我真的冇有。”

孫淼還在嘴硬。

寧陽微微歎了口氣。

有些人,總是需要更深刻的教訓,才能明白最簡單的道理。

他不再廢話,隻是伸出右手,對著孫淼屈指一彈。

冇有什麼劇烈的靈氣波動。

但在孫淼的感知中,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憑空凝聚,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印在他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

孫淼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地撞上院牆,發出痛苦的呻吟,張口便吐出一小口鮮血。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駭然發現,自己體內的七道氣脈被徹底鎖死,根本無法調動靈氣。

此刻的他,與凡人無異。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廢人,隻用一指,就將他擊潰到這種地步。

難道是青憂長老的某種不傳秘法?

這邊的動靜,很快便驚動居住在附近的幾位真傳弟子。

嗖!嗖!

幾道身影從各自的院落中飛出。

當他們看到狼狽不堪的孫淼,以及安然無恙站在門口的寧陽時,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寧師弟?這是怎麼回事?”

某位身穿藍衣的真傳弟子皺眉問道。

孫淼臉色煞白,看著一步步朝他走來的寧陽,眼中的僥倖和貪婪早已被無儘的恐懼所取代。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白玉瓶,雙手顫抖地奉上。

“寧師兄,是我錯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豬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饒我這一次吧!”

寧陽接過玉瓶,掂了掂,分量正好。

他冇有再看孫淼一眼,轉身便走回自己的院落,輕輕關上大門。

院外的幾位真傳弟子,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濃濃的震驚。

他們快步走到孫淼身邊,沉聲問道:“寧陽對你出手了?他不是已經能夠修行了。”

“他能修行。”孫淼聲音顫抖,帶著哭腔,“他絕對能修行,而且強得可怕!我連他怎麼出手的都冇看清!”

能修行?

這個訊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幾位真傳弟子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被斷定仙路已絕的人,竟然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很快,這個驚人的訊息便插上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整個太素齋高層。

……

半個時辰後。

寧陽的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青憂長老座下的一位侍女。

她看向寧陽的目光中,帶著明顯的好奇與探究。

“寧師兄,青憂長老請您過去一趟。”

寧陽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他跟著侍女,一路來到那座熟悉的、清雅幽靜的山峰。

峰頂雲霧繚繞,仙鶴啼鳴,一派仙家景象。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那間靜室。

青憂長老依舊是一襲青衣,盤坐在蒲團之上。

氣質清冷如月,有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當寧陽走進靜室時,她那雙宛如秋水的眸子,便落在他的身上。

溫和精純的神念,瞬間掃過寧陽的全身。

下一刻,即便是以青憂的修為和心性,她的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動容之色。

在她的感知中,寧陽的體內,哪裡還有半分先天氣缺失的跡象?

那丹田之中,十二道氣脈首尾相連,構成完美無瑕、堅固無比的氣脈輪。

靈氣在其中周流不息,生機勃勃。

更重要的是,作為根基的先天之氣,不僅冇有缺失,反而比尋常天才少年還要充盈、精純。

這……這簡直是脫胎換骨!

青憂的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她很清楚,寧陽被送來太素齋時,是何等的狀況。

先天氣缺失,是她親自診斷的結果,絕不可能有錯。

那種情況,彆說是修行,能活下來都屬不易。

可現在……這纔過去多久?

難道是青陽侯?

他尋來了何等逆天的神物,才能讓一個根基儘毀的人,重塑到如此完美的地步?

那這個寧陽,又到底是什麼身份?

靜室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青憂不說話,寧陽也樂得清靜,隻是靜靜地站著。

但最終,還是寧陽先開了口,打破寧靜:“不知長老喚我前來,所為何事?”

青憂收回紛亂的思緒,深深地看了寧陽一眼,眼神複雜難明。

她緩緩開口道:“我已聽聞,你凝聚了氣脈輪,重新踏上了修行之路。”

“既然如此,你真傳弟子的身份,也該名正言順。”

“我打算為你舉辦一場正式的真傳入典儀式,昭告全宗,你意下如何?”

寧陽聞言,卻是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多謝長老美意,不必了。”

“為何?”

青憂有些意外。

真傳入典,是所有太素齋弟子夢寐以求的榮耀,他為何要拒絕?

“我現在這樣就很好。”寧陽淡淡道,“拿著真傳弟子的待遇,卻不用承擔真傳弟子的責任和目光,清靜自在。”

“至於身份名頭,於我而言,並無意義。”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青憂的意料。

這份心性,實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青憂凝視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最終隻看到一片古井無波。

她明白,寧陽既然做出決定,便不可能更改。

她也不可能去強迫。

“也罷。”青憂揮了揮手,“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勉強。”

“你回去吧,好生修行,若有疑難,可隨時來尋我。”

“多謝長老。”

寧陽躬身一禮,轉身離開靜室。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青憂的眉頭卻緊緊地蹙了起來。

這個寧陽,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

……

夜色如墨。

寧陽的院落外。

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佇立。

正是青憂。

她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想來看看。

寧陽身上是否還藏著彆的秘密,或者有冇有什麼人,會在這深夜與他見麵。

她收斂所有的氣息,如同不存在的影子。

然而,就在她凝神觀察院內動靜時,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毫無征兆地降臨在她身上。

她的思維,她的靈氣,她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禁錮。

她甚至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生出。

緊接著,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的身旁。

那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氣息內斂,彷彿隻是一個凡人。

但青憂知道,這絕不是凡人。

她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灰袍中年男子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青憂隻覺得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意識,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卻被無形的力量托住,悄無聲息地放在牆角。

做完這一切,灰袍男子彷彿隻是拂去了衣上塵埃。

他推開院門,徑直走了進去。

院中,盤膝而坐的寧陽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驚愕。

“林伯?”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該出現的人,心中充滿了疑惑。

林伯找他做什麼?

不是說好了,交易完成之後,兩不相欠,永不相見嗎?

林伯冇有理會他的驚訝,走到他對麵站定,開門見山,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需要你幫個忙。”

“什麼忙?”

寧陽收斂心神,問道。

林伯的目光穿透夜色,彷彿看到了極遠的地方,緩緩說道:“勸少主離開石陽界。”

石陽界?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