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池魚望天闕

光陰流轉,日月交替。

孤島上,寧陽在湖邊靜坐,恍若石雕。

風吹過,拂動他雪白的衣袂與未束的黑髮,卻吹不皺他平靜的心湖。

他在悟道。

天人之上,此方世界曾有過傳聞。

其核心在於武者通過自身修行,將體內的真氣循環與天地間的氣息循環達成初步的共鳴。

從而能夠借用部分天地真氣,壽元大增,威能無限。

寧陽體內的真氣,早已凝練到天人境的極致。

那是磅礴浩瀚的洪流,在他的經脈中形成完美的整體大循環,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他曾嘗試過,想要將體內的大循環,接入廣闊無垠的天地大循環,以身合道,從而踏出那傳說中的一步。

但他失敗了。

那感覺,就像是試圖將一條江河,直接彙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江河雖大,但在大海麵前,依舊渺小得微不足道。

強行彙入的結果,隻會被狂暴的天地之力瞬間沖垮,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前路已斷。

但寧陽並未氣餒。

既然大道走不通,那便另辟蹊徑。

他想到了自己的劍道。

他的劍意,並非單一的一種,而是容納劍塚千卷劍法,由成千上萬道細微而又各自獨立的劍意,共同組成的一個包羅萬象的整體。

這個整體,可分可合。

分,則每一道細微的劍意,都能單獨成招,應對萬變;合,則萬千劍意歸一,化作一股無堅不摧的至強劍勢。

那麼,真氣的修行,是否也能如此?

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既然將整個身體的大循環接入天地太過艱難。

那如果……

將構成這個大循環的每一個基本單位。

也就是竅穴。

都先修煉出一個獨立的小循環呢?

讓每個竅穴,都成為微縮的、能夠自行呼吸吐納的“小天地”。

然後,再以這成百上千個“小天地”,去共同引動、共鳴那個真正的“大天地”。

就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彙成江河,再自然而然地融入大海。

這個想法,可謂是前無古人,驚世駭俗。

因為這徹底顛覆了自古以來所有武者的修行理念。

但寧陽卻覺得,這或許纔是最適合自己的路。

他的道,本就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心念至此,他不再猶豫,立刻開始嘗試。

他沉下心神,引導著體內一絲微弱到極致的真氣,小心翼翼地注入位於自己眉心祖竅的第一個竅穴之中。

然後,他以無與倫比的控製力,開始在這個小小的竅穴內,構建一個全新的、獨立的循環路徑。

這個過程,艱難而凶險,稍有不慎,便會損傷經脈,走火入魔。

但寧陽的神情,卻始終平靜。

一日,兩日,三日……

不知過了多久,在某個清晨。

始終平靜如鏡的小湖湖麵,突然毫無征兆地,泛起細微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並非湖心,而是湖邊的寧陽。

嗡。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寧陽的身上,緩緩向外擴散開來。

那氣息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充滿生命的氣息。

隨著這股氣息的擴散,湖邊的水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向外推出。

寧陽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抹明悟。

成功了。

他的眉心祖竅之內。

第一個小循環,已經成功構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小小的竅穴,彷彿活了過來。

正在以一種微弱但持續的頻率,自發地與外界天地間遊離的真氣,進行著交換與共鳴。

更重要的是,這個新生的小循環,與他體內原本的大循環,並未產生任何排斥。

反而像是一個被啟用的齒輪,開始隱隱帶動著整個大循環的運轉。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但卻證明瞭。

他的路,是對的!

就在寧陽準備一鼓作氣,開始嘗試第二個竅穴時。

一股股強橫至極的氣息,從島外遙遠的天際,迅速接近。

天人來了。

寧陽心中瞭然,卻連頭都未曾抬起。

他再次閉上雙眼,揮了揮手。

懸浮在他身側的玉竹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而他自己,則繼續沉浸心神,開始在第二個竅穴中,構建新的循環。

……

與此同時,孤島之外。

忘川江的江麵上,風雲彙聚。

三道身影,並肩立於一艘巨大的樓船船頭,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天源國武林高手。

這三人,正是天源國武道界的三根擎天玉柱。

三位天人強者!

龍王洞洞主,清龍天人。

廣和宗宗主,廣寧天人。

夢裡水川老祖,水川天人。

被寧陽劍意驚退的清龍天人,此刻臉色鐵青,眼中滿是忌憚與怒火。

而另外兩位,則是在接到訊息後,立刻結束閉關,聯袂而來。

他們凝視著那座被薄霧籠罩的孤島,神情凝重。

“水川兄,你同為劍修,可曾猜出那人的路數?”

廣寧天人聲音雄渾,開口問道。

一身青衫,仙風道骨的水川天人,緩緩搖頭,目光銳利如劍:“那日清龍兄所言,萬千劍意共存一體,聞所未聞。”

“此等人物,絕非無名之輩,但遍數天下,也想不出究竟是何方神聖。”

清龍天人冷哼一聲:“管他是誰!今日我三人聯手,定要將他從島上趕出去!我天源國的臉麵,不容他人如此踐踏!”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運足真氣,聲音如同滾雷般傳遍四野。

“島上的人聽著!限你十息之內,速速離島!否則,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聲浪滾滾,震得江麵都泛起滔天的波浪。

然而,十息過去。

島上依舊一片死寂,毫無迴應。

清龍天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準備登島!”

他一聲令下,身後數百名武林高手立刻齊聲應諾。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陣微風,拂過江麵。

水川天人雙眼猛地一眯。

“劍氣!”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快到極致的流光,便已從島嶼深處的迷霧中,撕裂長空,爆射而出。

那是一柄劍。

跟傳言無差,通體溫潤如玉。

它就那麼孤零零地飛來,冇有驚天的威勢,冇有華麗的光彩,卻帶著一種斬斷萬物,無物不破的決絕意境。

“攔住它!”

清龍天人怒吼一聲,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條由真氣凝聚而成的水龍虛影,咆哮著迎向玉竹劍。

廣寧天人與水川天人也同時出手,一個祭出古樸大印,當頭砸出;另一個則並指如劍,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氣,直刺而去。

三位天人聯手,數百高手合力。

然而,那柄飛來的玉竹劍,隻是輕輕一顫。

嗤啦。

水龍被從中剖開,化作漫天水汽。

轟。

大印哀鳴著倒飛而回,光芒黯淡。

水川天人發出的劍氣,更是如同冰雪遇上了烙鐵,瞬間消融。

噗!噗!噗!

所有人都如遭重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氣息萎靡。

三位天人更是蹬蹬蹬連退數步,臉色一片慘白,眼中充滿無儘的駭然。

一劍。

僅僅一劍。

就破了他們所有人的聯手合擊!

而那柄玉竹劍,在做完這一切之後,隻是在空中輕巧地一個盤旋,便又化作流光,原路返回,消失在島嶼的迷霧中。

從始至終,島上的人,都未曾露麵。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江麵。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座孤島,彷彿在看一個神話。

“這……這怎麼可能……”

廣寧天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清龍天人更是麵如死灰,他終於明白,那日對方根本冇有動用全力,否則自己絕無可能逃掉。

而水川天人,這位天源國的劍道第一人。

此刻的內心,卻掀起了比任何人都要猛烈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地盯著孤島的方向,身體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微微顫抖。

“禦劍六裡。”

彆人隻看到那一劍的威力,但他卻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東西。

這座孤島不算大,從西岸到東岸,有近九裡的距離。

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距離那片小湖,至少有六裡之遙。

六裡。

這是何等恐怖的距離。

他水川天人,同樣可以凝聚劍氣,隔空傷敵,甚至能將一道劍氣打出十裡之外。

但是,那隻是單純地將力量投射出去。

一旦離體,便再難控製。

而剛纔那一劍,輕巧盤旋,靈動如意,分明是被人精準操控的飛劍。

隔著六裡之遙,禦劍殺敵,破三位天人聯手之勢。

這已經完全超出水川天人,乃至所有武者的認知範疇。

除非……

讓人頭皮發麻的念頭,浮現在水川天人的腦海中。

除非那個人,並非單純依靠自身真氣禦劍,而是利用充斥於天地之間的無儘真氣,作為控製飛劍的媒介!

以天地為己用。

正是傳說中,天人之上的境界,才能擁有的手段。

這個驚世駭俗的猜測,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天下武者的最高層之間傳遞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

那位占據孤島的神秘強者,或許正在衝擊斷絕數千年的通天路。

而且,他即將有所成就。

一時間,天下所有頂尖強者的目光,都彙聚到小小的孤島之上。

他們這些在天人境中苦苦掙紮的池中之魚,彷彿第一次,看到了那高懸於天際的……天闕宮門。

儘管,主角並不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