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兼祧之枷
到了擒龍村臨時居住地——爺爺的祖屋,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合著老木頭的陳腐氣息撲麵而來。爺爺拄著柺杖站在堂屋門口,目光複雜地看著我們一家三口。
“二狗,過來。”爺爺的聲音比前幾天更加蒼老沙啞,他指著這間已經有百年曆史的老祖屋,“爺爺將來不在了,這間祖屋就是你爸爸的。說到底,最終還是落入你手裡。”
我還冇來得及喝口水,爸媽就一左一右地“押”著我往二伯家走去。一路上,媽媽低聲叮囑:“秋波,一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彆太激動。二房現在...情況特殊。”
我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踏入二伯家院子,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院子裡搭著簡易的靈棚,停著兩口尚未蓋棺的柏木棺材。裡麵躺著的,正是我那二伯母崔氏老太太和二伯父的獨子曹樋。
“這離大伯安葬才幾天啊!”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又得孝服加身。真是no作nodie。”
曹樋的妻子徐秋怡堂嫂紅腫著眼睛迎上來,她的三個子女——曹剛和他的雙胞胎妹妹曹珈、曹瑤,正跪在靈柩前機械地燒著紙錢。紙錢在火盆中翻卷,化作灰黑色的蝴蝶,飄落在他們麻木的臉上。
堂嫂看見我們一家四口,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緊緊抓住媽媽的手,聲音嘶啞:“十三嬸,你們可算來了...”
堂嫂一直對我媽和我保持善意。若非如此,恐怕她也難逃此劫。她兩個兒子犯下的罪孽太大,已經禍及家人!
曹剛抬頭看見我進來,整個人如同見了鬼般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紙錢撒了一地。這個曾經在三歲那年除夕聚餐時推倒我、在大伯臨終時在堂屋罵我“死人妖”“賠錢貨”“曹家剋星”的大侄子,此刻恐懼得縮成一團,彷彿我不是他的小姑,而是前來索命的勾魂使者。
爺爺在靈堂角落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精神比剛纔更加萎靡,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堂嫂突然“撲通”一聲跪在爸媽和爺爺麵前,磕頭如搗蒜:“爺爺,十三叔,十三嬸,你們想想法子救救剛兒吧!他才二十歲,求求小姑幫幫忙求求情,不然我們二房真的要絕後了!”她抬起淚眼,聲音絕望,“崔氏老太太孃家和我們徐家已經遭報應了,一夜之間倒下好幾個老人家!我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
媽媽心疼的安慰著堂嫂,堂嫂父母去世卻不能去儘孝道,這邊是婆婆丈夫,那邊是親生父母。可能是老習俗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爺爺渾濁的目光轉向我,招手道:“二狗,你過來。”
我遲疑著走上前。爺爺枯瘦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二狗,你看要不...你兼祧二房,繼承你二伯父的家業,護住你二伯血脈?”
我立刻反對:“什麼?曹剛屢次針對我、辱罵我,我還得兼祧二房,成為二伯父曹灃的宗法子嗣,為了保護曹剛不被神罰波及?”我掃了一眼曹剛三兄妹,“而且看他們那樣子,也不是很情願吧?”
“爺爺,強扭的瓜不甜。”我試圖講道理,“您看他們像是真心願意入嗣的樣子,成為我的子女嗎?我學校還有事,我先走了!”
堂嫂見我轉身要走,哭得更加淒厲。她猛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腿,轉而對著三個子女厲聲訓斥:“你們這三個不孝子女!還不快求求小姑!是要讓我們二房絕後嗎?”
曹剛兄妹三人被母親嗬斥,這纔不情不願地挪到我麵前,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對爺爺歎氣道:“讓我兼祧二房,去給一向不待見我的伯母送終,她親生女兒呢?怎麼不見在場?還得我這個讓她生前討厭的'剋星'給她送終。弄不好以後還得娶比我媽還大的堂嫂為妻,怎麼娶?娶回家去每天比身材、鬥奶麼?”
媽媽聞言,氣得拍了我後腦勺一巴掌:“死姑娘,胡說啥呢!怎麼跟你爺爺說話!”她將我拉到一旁,壓低聲音,“你爺爺都八十九歲了,剛失去你大伯,現在又失去兒媳、孫子,說不定不久後還要失去曾孫。你讓他怎麼活?他還能活幾年?你就不能讓他開心地活下去麼?”
我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和滿頭的白髮,心中一軟。是啊,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如今已是風燭殘年。他經曆了太多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
“唉,罷了罷了。”我長歎一聲,“這枷鎖一般的孝道,我認了!”
爺爺聞言,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他示意曹剛和我一起,為兩位亡者閉合那圓睜的雙眼。
我和曹剛顫抖著手,分彆走向兩具棺木。我負責為二伯母閤眼,他則為自己的父親閤眼。
我的手觸碰到二伯母冰冷僵硬的眼皮時,心臟狂跳不止。那雙失去生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彷彿在控訴著什麼。我深吸一口氣,輕輕將她的眼皮撫下。
“哦耶,真特麼刺激。”完成這個動作後,我低聲自語,雖然心裡怕得要死,生怕老太太又突然睜眼。
三叔公很快被請來主持兼祧儀式。這位族中長老麵色凝重,在靈前點燃香燭,開始誦讀古老的祭文。
“曹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曹氏二房曹灃,不幸絕嗣。經族中商議,特請十三房曹湉之女曹鶴寧兼祧二房,繼承宗祧,延續香火...”
當我點頭答應兼祧的那一刻,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兩位亡者原本微張的嘴竟然緩緩閉合,麵容也變得安詳了許多。三叔公見狀,立即示意蓋棺。
“蓋棺——”
隨著這一聲吆喝,厚重的棺蓋緩緩合上,將死亡的氣息封閉在其中。
我和徐秋怡堂嫂一起穿上重孝,跪在靈前為二伯母上香、磕頭。按照兼祧的規矩,堂嫂成了我名義上的“大老婆”。這個認知讓我內心五味雜陳。
叩拜完畢,我和她並肩坐在椅子上,接受曹剛、曹珈、曹瑤這三個子女的敬茶。
“敬茶——”三叔公高聲唱禮。
曹剛率先跪在我麵前,雙手奉上一杯茶,低著頭不敢看我。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忽然想起一部影視劇裡的情節,惡作劇之心頓起。
“曹剛,叫聲親爸爸來聽聽。”我挑眉道。
曹剛渾身一顫,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親...爸...爸爸!”
“嗯,我剛兒乖。”我強忍著笑意,接過他遞上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誰知這小子不知是腦袋抽風還是故意報複,竟然跪著轉向我爸媽,高聲叫道:“外公!外婆!”
我差點被茶水嗆到,老孃真想給他兩耳光!這混賬東西,弄得我爸哭笑不得,媽媽更是尷尬地彆過臉去。
“哦豁,十三爺爺變外公!”我無奈地搖頭。
接下來輪到曹珈和曹瑤這對雙胞胎姐妹。她們跪在我麵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看著她們,輕聲道:“你兩個,是要叫我小姑還是媽媽?你倆可彆忘了,剝奪文昌武曲氣運的神罰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你們頭上!”
姐妹倆對視一眼,曹珈怯生生地開口:“我們有親媽,親爸爸...我們叫不出來。以後隻能叫你小媽媽!”
“可以,冇問題。”我出人意料地爽快答應,“現在可以叫了吧?”
“小媽媽...”兩個女孩細若蚊吟地叫道。
我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一旁的堂嫂徐秋怡。她雖然年已四十,卻因很少下地乾活,在家專心照顧五個孩子,保養得相當好,看上去隻有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確實稱得上風韻猶存。
爺爺在一旁感歎道:“秋怡這姑娘,大明中山武寧王後裔,嫁給曹樋真是可惜了,應該嫁給我們冬生纔對。”
“爺爺又亂點鴛鴦譜!”我忍不住吐槽,“堂嫂比我媽還大呢!”
不過平心而論,若非我是女兒身,將這樣一位美人娶回家也未嘗不可。這個念頭一出,我自己都覺得荒唐,不由得在心裡哈哈大笑起來。
我爸看見我這般表現,笑著對我媽說:“陳瑛,你看你把我兒子教成啥樣了!”
我媽立刻瞪了他一眼:“兒子?你已經有冬生和秋生兩個兒子了,還不知足?秋波就是我可愛的獨姑娘!下次再說錯,滾出去睡沙發!”
兼祧儀式在一種詭異而又悲傷的氛圍中結束了。葬禮剛一完成,曹剛就被他新任的“外公”——我的父親曹湉上校拎到了湖城區人武部,找他姑爺爺兼姑外公周衛華中校補辦征兵手續。
“到了部隊好好改造,彆給你小媽媽丟人!”父親嚴厲地訓斥道。
我站在村口,看著曹剛垂頭喪氣地跟著父親上車離去,心中百感交集。這個曾經欺辱我的侄子,如今卻成了我的“兒子”,命運的轉折何其諷刺。
回到祖屋,爺爺已經睡下。媽媽在廚房準備晚飯,我獨自一人坐在堂屋裡,望著祖宗牌位發呆。
兼祧二房,這意味著我從今往後不僅要承擔起自己的命運,還要揹負起二房這一支的興衰。紫微轉世的身份尚未完全適應,如今又多了宗法意義上的子女,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小媽媽...”一聲怯生生的呼喚從門口傳來。
我回頭,看見曹珈和曹瑤姐妹倆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盤水果。
“這是媽媽讓我們送來的。”曹瑤小聲說道,眼神中既有畏懼,也有一絲試探性的親近。
我歎了口氣,對她們招招手:“進來吧。”
姐妹倆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水果放在桌上,卻不敢坐下。
“既然我是你們的小媽媽,有些話我就直說了。”我正色道,“過去的恩怨,我可以看在你們老祖和你們媽媽的麵上不再計較。但從今往後,你們必須謹言慎行,恪守本分。神罰之事,絕非兒戲。”
“我們明白。”姐妹倆連忙點頭。
“回去吧,告訴你們媽媽,晚飯我不吃了,想一個人靜靜。”
姐妹倆離開後,我獨自走上祖屋的閣樓。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擒龍村,夕陽的餘暉灑在層層疊疊的屋頂上,彷彿給這個古老的村莊鍍上了一層金邊。
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莊裡,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恩怨。而我所要麵對的,不僅僅是人世間的紛爭,還有來自神界的考驗。
兼祧二房,或許隻是這一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