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後的撫摸與《洛神》絕響

自三道溝歸來,靜臥於307宿舍那堅硬的板床之上,窗外乃是清州市靜謐的冬夜,我的心緒久久難以平複。腦海之中,鄉間的風聲、馬蹄聲,以及陸耳山家那昏黃而溫暖的燈火,卻不斷地迴響。華夏地域廣袤無垠,山川壯麗雄偉,民風質樸純真,欲守護這萬千景象,欲達成真正的國泰民安,又談何容易?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無比的責任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一個模糊卻堅定的念頭,在心中悄然萌發:倘若未來有契機,我定然要以自身之方式,去扞衛腳下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守護這得之不易的安寧!

十二月十二日,週日。天空陰沉,似乎也感應到了某種沉重的氣息。我想起了初中曆史老師曾在課堂上用沉重的語調講述過,五十七年前的今天,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爆發,那是扭轉時局、促成國共第二次合作的關鍵節點。曆史的塵埃落定,留給後人無儘的唏噓與思考。

我獨自坐在操場邊冰冷的乒乓球檯上,手裡捧著高中曆史課本,目光卻並未停留在世界史的鉛字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著空曠的球場。剛合上書,準備起身,就看見傳達室的大爺急匆匆地朝我這邊跑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我熟悉的身影——大姐曹珍!

她怎麼會來學校找我?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秋波!快!快跟我走!”大姐跑到我麵前,氣喘籲籲,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很久。她甚至來不及寒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你大伯不行了!他撐著最後一口氣,非要見你!說要見我們家‘嫡長孫’最後一麵!”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砸中。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換下校服,我急忙將手裡的曆史課本塞給旁邊的孫倩:“孫倩,幫我把書拿回宿舍!”然後就被大姐曹珍緊緊地拉著,一路狂奔向校門口。

校門外,蕭逸家那輛四輪驅動的北京吉普車已經發動,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哥哥曹楠麵色凝重地坐在駕駛座,看到我們,立刻推開車門,聲音沙啞而急促:“快上車!要來不及了!”

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衝向幼兒園後麵的那條深巷。熟悉的青磚瓦房前,此刻已經圍了許多人,低沉的啜泣聲和壓抑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悲傷與緊張。

我和大姐擠開人群,衝進院子。堂屋的門大開著,裡麵光線昏暗。隻見大伯父曹淳被平放在一塊卸下來的門板上,上身虛弱地靠在89歲爺爺那顫抖卻堅定的懷抱裡。爺爺老淚縱橫,卻用力支撐著長子的身體。三伯父和五伯父一左一右站在門板兩側,緊緊握著大哥的手。我爸媽則站在爺爺身旁,臉色悲慼。

大伯的氣息已經非常微弱,臉色灰敗,嘴脣乾裂,但他卻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儘力氣喃喃呼喚著:“二狗,我的二狗!”

我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的那一刻,原本低聲議論的親戚們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了更多驚疑的低語:

“這是哪一房的女兒?生得這麼標緻水靈?”

“三嫂,你糊塗了?這是十三家那個……那個秋波呀!”

“天呐!真是女大十八變!這還是那個三歲時被十二妹抱在懷裡,像個玉雪可愛的小洋娃娃似的孩子嗎?怎麼出落得……”

我無暇顧及這些議論,和大姐一起踏入堂屋。就在我的腳剛邁過門檻的瞬間,原本氣息奄奄的大伯曹淳,彷彿心靈感應般,突然睜大了渾濁的雙眼,眼中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異樣神采!他努力抬起顫抖的手,朝著我的方向,急切地招著:“二狗……過來……到……到大伯這裡來!”

我依言快步上前。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充滿了惡意:

“死人妖!我大爺爺叫你過去!”

我猛地回頭,看到站在角落裡的,是二伯曹灃那個年長我四歲的長孫曹剛!就是當年把我推倒在地、罵我是“怪胎”的堂侄!

爺爺一個淩厲如刀的眼神瞬間掃了過去!

三伯和五伯立刻怒不可遏,齊聲嗬斥:“曹剛!混賬東西!怎麼對你小姑說話的?!還有冇有規矩!”

站在一旁的小姑曹葳、曹蕤更是柳眉倒豎,滿腔的悲痛瞬間化為怒火,直接燒向了堂哥曹樋:“曹樋!你怎麼教的兒子?你大伯都這樣了,他還在這裡放肆!是不是平時在家就這麼嚼舌根子的?!”罵得曹樋麵紅耳赤,趕緊把兒子拽到身後,不敢抬頭。

我冇有理會這場小小的風波,徑直走到門板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看著大伯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的臉,想起他在牛棚裡偷偷接濟爺爺,把烤得焦香的洋芋分給我,想起雨夜他渾身濕透送來那條鯽魚……往日的溫情與此刻的訣彆交織在一起,我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一滴滴砸在陳舊的地板上。

大伯顫抖著骨瘦如柴的手,極其緩慢而又無比珍重地抬起來,輕輕撫上我的臉龐。他的指尖冰涼,帶著生命流逝的觸感,彷彿要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我的眉眼、輪廓,一絲不苟地刻印進他即將遠行的靈魂深處。

接著,他的手緩緩下移,摸索著我那早已消失不見的、屬於少年的喉結部位,然後是清晰的鎖骨線條,再往下,是校服之下已然發育的、屬於少女的飽滿曲線……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他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斷斷續續地說:

“二狗……好……好……終於……長成大姑娘了……弟妹……你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他喘了幾口粗氣,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嚴肅和凝重,緊緊抓住我的手:

“二狗……答應大伯……十八歲之前……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剪掉你這生下來就冇動過剪刀的頭髮……如果……如果剪掉……你不僅會……會殞命……整個擒龍村曹氏……都要跟著……陪葬啊!你……你要答應我!”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篤定和急切。我看著他瀕死卻異常清明的眼神,重重地點頭,淚水更加洶湧:“大伯,我答應您!不剪!”

這時,三伯和五伯上前,架住大伯的雙肩,小心地將他從爺爺懷裡扶正,讓他勉強能坐直。

大伯的目光掃過他的兄弟們,最後定格在我爸爸身上:“十三…哥哥們……年紀…都大了…老爸…就…就靠你……悉心照顧啦……”

他凝視著三伯和五伯,沉聲道:

“日後……對二狗……要多加善待……她……她是我曹家……福祉……她的身世之謎……莫要……莫要再去深究了……你們……你們那套紮草人之法……於她……無用……稍有不慎……反而……適得其反……隻因……隻因隻要她願意……覆滅整個清州所有生靈……亦……亦不過是須臾之間!言出法隨可不是說笑的”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堂屋裡,讓所有聽到的人,包括我的父母,都露出了震驚駭然的神色!

最後,他無比眷戀地、艱難地轉過頭,望向一抱著他的爺爺,淚水從眼角滑落:

“爹……兒子……兒子不孝……讓您……老……操心了……兒子……就要……走了……”

然後,他口中開始唸唸有詞,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離他最近的我,聽得真真切切,那竟是——《洛神賦》的華美辭章!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念著念著,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卻奇異地亮起一種嚮往的光芒,他努力抬起手指向虛空,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十三……老三……老五……快……快看呀……我們的媽媽……她……她來接我了……頭上纏著黑色的頭巾……穿著……穿著那件她最愛的青衣……來了……”

那隻一直輕柔撫摸著我及腰長髮的手,猛地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垂下。

他的頭顱微微一歪,安靜地靠在了爺爺那胸膛上,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長林——!我的兒呀——!”爺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老淚縱橫。

“大伯——!”

“大哥——!”

“爸爸——!”

……

滿屋的悲聲,瞬間衝破了壓抑,彙成一片痛苦的海洋。而我,跪在原地,任由淚水模糊視線,手中彷彿還殘留著大伯最後那冰冷而珍重的撫摸,耳畔迴響著他關於頭髮、關於福報、關於那覆手之間可傾覆一城的駭人警告,以及那絕響般的《洛神》之賦。這個寒冷的冬日,一位老人的逝去,似乎也帶走了一些古老的秘密,同時,又將更沉重的宿命,壓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