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暗湧

「父親離家去打白眼狼後不久,家裡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

姑姑曹葳和曹蕤,竟同時臨盆。

兩個男嬰,剛落地,便冇了氣息。

產房裡,瞬間被死寂和崩潰的悲慟吞噬。

“媽媽……晃、晃開……我……”

三歲多的我,口齒不清,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媽媽溫軟的懷抱。

跌跌撞撞,撲向那兩個被白布匆匆蓋上、冰冷僵直的小小繈褓。

在所有人驚愕到近乎恐懼的目光中——

我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他們冰涼泛紫、已經僵硬的腳踝。

就在觸碰的一刹那!

眉心的硃砂痣,猛地灼燙起來!

像有一顆燒紅的炭,摁進了皮肉!

後來,媽媽和小姑們心有餘悸地回憶:

她們當時,都清晰地聽見了一聲無形的、淒厲到極點的尖嘯!

一股盤踞在產房裡、陰冷刺骨、讓人汗毛倒豎的邪穢氣息,驟然消散無蹤。

更匪夷所思的是——

在我小手抓住他們之後。

兩個已經判定死亡的表弟,竟猛地蹬動小腿!

幾乎同時,發出了來到人世的第一聲——洪亮到幾乎掀翻屋頂的啼哭!

臉上的死寂青紫,潮水般褪去,轉為健康鮮活的紅潤……

小姑曹葳不顧產後虛弱,撲過來緊緊抱著我。

曹蕤也跑過來摟著我。

“枯… 枯,快送開……我男瘦!”」

筆尖在這裡頓了頓。

墨水洇開一小團。

車廂微微搖晃,燈影隨之晃動,彷彿那些陳年的驚悸,也跟著晃了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寫。筆尖變得更沉,劃過紙張的聲音,沙啞如嗚咽。

「一九九零年,小學畢業。

我以192分(滿分200),近乎完美地,為小學生涯畫上句號。

一米四一的身高,在畢業班裡像個異類。除了班長王麗蓉,冇人比我更“突出”。

填報誌願,我毫不猶豫,滿懷虔誠與熱血,選擇了省重點清州一中。

渴望延續父輩用鐵與血換來的榮光,走向更廣闊的、父輩曾用生命扞衛的天地。

那時我爸已經不是老山的偵察連長了。

被老師長調到軍區教導大隊當營長,成了中校。

現役軍官子女——應該能進入普定縣舊州的清州市第一中學了吧!

然而。

命運,再次獰笑著,給了我當頭一棒。

錄取通知書下發。

我,未被任何一所優質中學錄取。

最終,像處理一件礙眼的垃圾,被隨手塞進了貴築縣新華中學,那個全縣聞名的“吊車尾”班級——初一(5)班。

媽媽托她在教育局的表妹,多方打聽。

隻換來八個冰冷徹骨、官腔十足的字:

“綜合考慮,擇優錄取。”

街坊鄰裡,那些“克親”的流言,“不男不女”的指戳,成了我檔案上洗不掉的汙跡。

冇有哪個“正經”學校,願意接收。

怕壞了風水,帶了晦氣。

看著媽媽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通知書時——

她眼裡最後一點光,瞬間熄滅了。

彷彿整個世界的燈,都在那一刻,被人狠狠掐斷。

我心裡,比生吞了十斤黃連,還要苦澀百倍。

與此同時。

身體內部,更令我驚慌失措、恐懼萬分的變化,開始了。

十二歲左右。

徐家表伯和那位雲遊道長曾隱晦提及的“先天靈氣,轉世曆劫”,

似乎,開始以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更無力控製的方式,應驗了。

曾經微微突出的喉結,不知何時變得平坦光滑,幾乎尋不著痕跡。

皮膚變得細膩異常,觸感柔軟,在燈光下幾乎能看到淡淡的瑩潤光澤。

頭髮不受控製地瘋長,烏黑濃密如深夜的瀑布,垂下肩後,每次梳洗都成了一種甜蜜的負擔。

衣物之下,某種隱秘的脹痛持續不斷,帶來陌生的羞恥與恐慌。

媽媽不得不含淚為我縫製特殊的貼身小衣,用柔韌的棉布小心收束,遮掩那日益明顯的、不容忽視的弧度。

腰肢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纖細柔軟,而骨盆卻在悄然拓寬,走路的姿態、坐臥的線條,都向著一種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柔美曲線演變……

鏡子裡的那個“少年”。

正一天天,一點點,被某種無聲而強大的力量溫柔又堅決地重塑。

變成一個連我自己凝視時,都會感到一絲恍惚與輕微戰栗的——

模糊了邊界的影像。

藥罐子,依然是我最忠實的夥伴。

媽媽熬煮的苦澀湯藥裡,又添了些她說不清道不明、從深山老林求來的奇異草木根莖。

我抱著那張來自“新華中學”的錄取通知書。

穿著越來越顯緊繃、試圖遮掩一切的舊衣服。

呆立在視窗,像個冇有靈魂的稻草人。

望著樓下,為各自光明前程奔忙的、熙熙攘攘的人流。

自卑。困惑。恐懼。

還有,對前方濃霧般深重的迷茫。

沉甸甸地,壓在一個年僅十二歲、卻已不堪重負的靈魂上。」

寫到這裡。

鋼筆“啪”一聲,滾落在稿紙上。

我閉上眼,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胸口堵得厲害。

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澀與痛,藉著文字爬出來,依然帶著鋒利的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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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火車穿過隧道,呼嘯聲陡然增大,又驟然減弱。

窗外是流動的、深不見底的黑。

小腹傳來隱隱的脹意。

我輕手輕腳爬下中鋪,穿上鞋,朝車廂儘頭的廁所走去。

走廊燈昏暗,人影稀疏。空氣裡混雜著更濃鬱的體味與便溺氣息。

我屏著呼吸,快步穿過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哐當聲在這裡格外響亮,冷風從縫隙鑽進來,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就在我拉開第三節車廂門,側身進入的瞬間——

一個身影,猛地從我旁邊擦撞而過!

力道不大,卻極其突兀!

我眉心一凜!

手下意識摸向腰間貼身的小布包——

空了!

媽媽給的、裝著全家生活費的那箇舊布包!

不見了!

“站住!”

我猛地轉身,低喝一聲。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砸地。

前方,那個穿著灰色夾克、背影瘦削的猥瑣青年,聞聲非但冇停,反而像受驚的兔子,拔腿就往車廂另一頭竄去!

怒火,“轟”一下衝上頭頂!

那裡麵不隻是錢!是媽媽的心!是我們在京城安身立命的底氣!

冇有猶豫。

冇有呼喊。

我腳下一蹬,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出!

車廂通道狹窄,乘客大多昏睡。那賊慌不擇路,剛撞翻走廊邊小桌上一隻水杯——

我已追至他身後半步!

左手如電探出,不是抓,是扣!

五指精準狠辣地扣住他右肩肩井穴,拇指同時猛力下壓!

這是父親教的近身擒拿裡,最迅捷的製痛手法之一。

“呃啊——!”

那賊渾身一僵,半聲痛呼卡在喉嚨裡。

另一隻手卻反應不慢,竟從懷裡掏出什麼,反手朝我肋下捅來!

寒光一閃,是把彈簧刀!

我眼神一冷。

扣住他肩膀的左手驟然發力,向斜下方猛帶!

同時右腿膝蓋藉著前衝之勢,如鐵錘般向上一頂!

精準無比地撞在他持刀手腕的內關穴上!

“哢嚓。”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骨錯位聲。

彈簧刀脫手,“噹啷”落地。

他整條右臂瞬間痠麻失控。

不等他身體因失衡完全歪倒——

我右肘已藉著腰力迴旋,小臂繃緊如鐵,手肘尖端結結實實砸在他右側太陽穴稍下的位置!

“砰。”

悶響。

不重。

但足夠。

他眼白一翻,哼都冇哼一聲,身體像抽了骨頭的口袋,軟軟癱倒。

從我發現被竊到將其製服,不過三息。

車廂裡依舊安靜。

隻有鼾聲和車輪聲。

幾個被輕微動靜驚動的旅客,迷迷糊糊看了一眼,隻見一個穿灰夾克的人“醉倒”在地,一個少女正彎腰撿起什麼,便又翻身睡去。

我俯身,從他懷裡抽出那個眼熟的舊布包。

緊緊攥在手裡。

布料上,還殘留著媽媽的體溫。

然後,我單手拎起他後領,拖死狗般將他拖向車廂另一頭的乘警室。

腳步穩而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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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開乘警室的門。

值夜的乘警抬頭,看到我,又看到我腳下癱軟的人,愣了一下。

“警察同誌,”我把人往前送了送,聲音平穩清晰,“逮了個偷竊的賊。被髮現時他持刀拒捕,我冇注意,下手重了點,打暈了。”

乘警迅速起身,檢查了那賊的狀態,又看向我手裡攥著的舊布包,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好身手。小姑娘,你這是……跟誰學的?”

我把布包仔細收好,抬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自然的底氣:

“我爸。”

頓了頓,補了一句:

“軍區教導大隊,中校曹湉。”

乘警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神色:

“噢?曹湉……老山英雄團裡,生擒敵軍上校的那個偵察連長?!”

他用力拍了拍大腿,“怪不得!虎父無犬女!行了,這人交給我,你回去休息吧。路上當心。”

“謝謝。”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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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車廂時,曹珈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嘟囔著:“小媽……?”

“冇事,睡吧。”我拍了拍她,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

爬上中鋪,重新躺下。

舊布包貼身放好,媽媽給的溫度,隔著衣物傳來。

掌心,還殘留著剛纔擊打穴位時的微麻感。

窗外,夜色如墨,飛速倒退。

遠處,偶爾有零星燈火,像蟄伏的獸眼,一閃而過。

我閉上眼。

眉心的硃砂痣,在黑暗中,安然沉寂。

彷彿剛纔那場迅疾如電、精準狠辣的追擊與製服,不過是清風拂過山崗,激不起祂絲毫漣漪。

然而我知道。

有些力量,已深入骨髓。

有些警惕,須刻入靈魂。

這條路,還很長。

而守護的刀,需永遠鋒利。

火車,繼續向著北方。

向著那座沉睡在曆史煙雲裡,卻又躁動著無限可能的——

煌煌帝都,隆隆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