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朋來坐的眼淚

期末考試的陰雲,還冇來得及在我心頭積雨,就被“玉女門”假期前的狂歡衝得七零八落。

一腳踏進“朋來坐”,聲浪混著廉價啤酒的氣味撲麵而來。霓虹燈影光怪陸離,姐妹們早已擠滿了靠窗的那個大卡座。

當我帶著曹珈、曹瑤這對雙胞胎“女兒”出現時——

喧囂,瞬間靜了一拍。

所有的目光——探尋的、關切的、看好戲的——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

比考場上的監考老師更讓人無所遁形。

“三當家。”

大師姐黃燕開門見山,眼神銳利得像要剝開我的皮。

“彆裝。”

“那成績單怎麼回事?”

“這可不是你曹鶴寧的水平。”

“鶴寧。”

宇文嫣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

“數學你早非吳下阿蒙。”

“史地更是你的地盤。”

“說吧,到底遇著什麼坎了?”

連曹瑤都怯生生地小聲問:

“小媽,你考試時是不是不舒服了?”

問題像鞭子。

一下下抽在我精心偽裝的鎧甲上。

我端起麵前的啤酒,猛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翻騰的火焰。

那些不能言的算計、無人懂的壓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我冇回答。

肩膀先垮了下來。

然後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裡——

毫無征兆地。

“哇”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啜泣。

是山洪暴髮式的崩潰。

眼淚鼻涕一起湧出,糊了一臉。

幾分是做戲。

更多的是積壓太久後,真實的宣泄。

我哭得斷斷續續,話都說不連貫:

“你們以為……我想考成這樣?”

“可我……真的撐不住了……”

“冇完冇了的演講!”

“今天被拉去這兒,明天被請到那兒……”

“台上黑壓壓一片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經!”

“還有剪綵,像個花瓶被擺在那裡,笑得臉都僵了……”

我抬起淚眼,看向這群最親的姐妹。

把憋了太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你們知道我扛著什麼嗎?”

“曹家嫡長孫!”

“爺爺老了,爸爸哥哥在軍營,家裡我得頂住!”

“我還要兼祧二房,那是一房香火、兩條人命的重擔!”

“弟弟秋生還不省心,非要當兵,學習爛得像泥……”

“我……我管得過來嗎?!”

越說越激動。

委屈像開了閘:

“我也想和你們一樣。”

“做個普通學生。”

“為考試進步幾名高興。”

“為喜歡的男生一個眼神心跳……”

“可我能嗎?我不能!”

“我怕做不好。”

“對不起爺爺的期望。”

“對不起爸爸的信任。”

“對不起……二房那些回不來的人……”

“我連對鍋巴這樣的貨色心動都是奢望!”

這番半真半假的哭訴。

終於讓姐妹們眼中的疑慮,化為了心疼。

角落裡的吳華也被觸動了心事。

想起自己落榜後的苦楚,忍不住捂臉低泣起來。

周軍頓時手忙腳亂,隻會笨拙地遞紙巾。

吳華索性坐到我身邊,和我抱頭痛哭。

蘇雪歎了口氣。

先攬住吳華輕聲安慰。

又坐到我這邊,用紙巾細細擦去我臉上的狼狽。

黃燕的手牢牢攬住我的肩,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唉……”

宇文嫣輕歎。

“想不到平日裡威風八麵的三當家——”

“偵察排長、才女冠軍……”

“心裡也藏著這麼多苦。”

“也會哭成這樣。”

蘇雪柔聲拍著我的背:

“小書童,彆逼自己太狠。”

“你已經夠好了。”

“那些活動不想去就推掉。”

“家裡的事,慢慢來。”

“還有我們呢。”

“彆哭了,想想明天——”

“咱們就要去京城了!”

“就要去京城了!”

這句話讓蘇雪和蕭逸同時神色一黯——

漫長的彆離就在眼前。

蘇雪轉頭看向吳華:

“阿華,芳兒。”

“你們替我盯緊鍋巴。”

“他要是再敢沾花惹草……”

“他敢!”

我帶著濃重鼻音,惡狠狠道:

“老孃直接送他去陰司種豬場!”

“他若喜歡那運動,就留在那兒一萬年,彆回來了!”

蕭逸當場叫起撞天屈:

“……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莫須有啊!”

……

黃燕用力點頭:

“就是!”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

“你纔多大,彆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考砸一次怎麼了?下次贏回來!”

曹珈曹瑤也擠過來抱住我胳膊。

小臉寫滿心疼:

“小媽彆哭了……”

“我們以後一定更聽話……”

姐妹們的寬慰像暖流。

漸漸撫平我激動的情緒。

抽噎慢慢停了。

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鬆了些。

蘇雪想起什麼,說道:

“對了小書童。”

“明天我去京城,我爸媽也去。”

“大師姐特意囑咐了——”

“讓我在京城照應你,顧著點你的心情。”

黃燕對我眨眨眼:

“三當家,京城人生地不熟。”

“有蘇師妹在,我們放心。”

“你倆正好做伴。”

我感激地點點頭。

有摯友同行。

前路的未知,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

然而。

氣氛剛緩和——

鄰桌傳來蕭逸壓低的嘀咕:

“我纔不信……”

“哭這麼慘。”

“書童,你那點實力,彆人不知——”

“我跟你同學這麼久能不知道?”

“你肯定是故意的吧?”

“就想圖個清靜?”

這死鍋巴!

總能一針見血!

我猛地抬頭。

雖然眼眶紅腫——

但那股屬於“曹鶴寧”的彪悍,瞬間迴歸!

抓起一把花生米就砸過去。

帶著鼻音怒罵:

“死鍋巴!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把你放我這位置上試試!”

“一邊頂著才女頭銜不能丟份。”

“一邊應付家裡破事。”

“還得防著小人捅刀!”

“我考好了,有人說我作弊。”

“考差了,罵我江郎才儘!”

“我他媽裡外不是人!”

“我故意考砸圖啥?”

“圖讓人看笑話嗎?!”

越罵越氣。

把剛纔冇發泄完的憋屈全吼了出來:

“你以為韜光養晦容易?”

“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就是我的臉麵!”

“我辛苦掙來的名聲!”

“你懂個屁!”

被我連珠炮似的轟炸。

蕭逸縮了脖子,不敢再吭聲。

隻用眼神表示——

“你狠,你牛逼。”

“哈哈哈!”

黃燕看我瞬間“複活”、火力全開的樣子。

不勸反笑。

用力拍我後背:

“好!罵得痛快!”

“這纔對嘛!”

“這纔是我們認識的那個——”

“天不怕地不怕。”

“受了委屈就掀桌。”

“有了榮耀就上房的三當家!”

“哭哭啼啼,一點都不像你!”

她的話。

像鑰匙打開了我心裡最後的鎖。

是啊。

我是曹鶴寧!

是那個才女台上霸氣側漏。

競賽場上睥睨群雄。

朋友麵前插科打諢。

被惹毛敢威脅送人去“陰司種豬場”的曹鶴寧!

一次刻意低穀。

一場情緒崩潰。

都定義不了我。

我吸吸鼻子。

用手背狠狠抹掉淚痕。

端起那杯冇喝完的啤酒站起。

眼睛雖腫,眼神卻重燃火光。

帶著嘶啞與堅定,對全場宣告:

“行了!”

“哭過罵過,這事翻篇了!”

“今晚,不醉不歸!”

“誰不喝趴,就是看不起我曹鶴寧!”

“明天——”

“我北上京城‘深造’,蘇雪相伴!”

“等著老孃學成歸來——”

“閃瞎你們的鈦合金狗眼!”

“好!”

黃燕豪氣乾雲地舉杯:

“姐妹們!”

“不管考試成績。”

“不理那些亂七八糟的責任!”

“今晚——”

“就為我們三當家。”

“為她京城之行。”

“為我們玉女門鐵打的交情——”

“乾杯!”

“乾杯!”

所有酒杯、飲料杯激烈碰撞。

清脆的響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歡聲笑語再次淹冇角落。

彷彿那場崩潰大哭,從未發生。

我接過蘇雪遞來的濕毛巾擦臉。

望著眼前這群鬨騰又真誠的夥伴。

心裡那塊因算計與壓力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

前路或許依舊艱難。

責任依然沉重。

但至少——

在這段崎嶇的青春途上。

我,從不孤單。

仰頭飲儘杯中最後的橙汁。

那甜中帶澀的滋味,像極了我此刻心境。

眉心的硃砂痣。

在迷離燈下若隱若現。

彷彿連那位高居紫垣的帝君——

也默許了這片刻塵世的放縱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