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晦暗風暴

我可以底氣十足地說課本上的內容我學得很好,掩藏在每一個小小公式下的運算邏輯我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然而這不夠。

人生有很多事情是課本裡麵不曾寫過的。

課本冇有,老師不講,那些本該是父母教會我的道理,在我的人生中缺席了很多年,後來竟然是倪星橋一點點教給我的。

他教會我,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不隻有衝動而已。

我的剋製、我的耐心以及我的溫柔,都是因他而起。

人生應該是多麵的,複雜的,可是在愛上他之前,我的世界全部都是殘損的斷麵。

後來,因為他,我的這些斷麵上麵開出了花來。如此說來,我該好好嗬護他。

可是,我骨子裡的卑劣偏偏讓我害慘了他。

我早就知道,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是極其危險的分子。

我羞於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務事展現給倪星橋看,小時候是不願意,後來是不敢。

他是我唯一唯一在乎的人,我很怕他被嚇跑了。可總是自詡聰明的我竟然忘了,這樣的隱瞞會讓他對我們這個肮臟星球毫無防備,他進來了,必然會遭受傷害。

戚美玲的陰晴不定我是早就習慣了的,從小這麼過來的,她每一句咒罵之後會做怎樣的舉動我都瞭如指掌。

不是冇想過反抗,也不是冇想過掙脫。

隻是每次想要反擊時,對上她絕望的眼神和狼狽的樣子,都還是會被刺痛。畢竟生了我,又養了我。可能是愚孝吧,其實我也不想孝。

但所有人都告訴我,這個家庭的不幸都因為我,我纔是這一切的罪人,一個罪人,有什麼資格站起來

罪人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贖罪。我欠戚美玲的。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倪星橋,我可能會在她麵前跪一輩子,任憑她把我當馴化的狗,打我罵我控製我。因為我是罪人。我冇有尊嚴,冇有人格。戚美玲說我不配有這些。

我不知道有冇有人能在長久的打壓和否定下活得生動,至少那個時候的我真的不行。直到,我開始想得到倪星橋。

隻有在倪星橋麵前,我是活著的。

“姚敘”成為了一個喚醒我的暗號,他一叫我的名字,我就為他醒來。

所有我缺失的,在那一刻都甦醒過來。愛、慾望還有期待。

我開始幻想跟他私奔,去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不會被戚美玲找到的地方。我要跟他擁抱接吻做愛。我要和他朝暮相伴白頭偕老。

我這樣的人竟然也開始有了關於浪漫的幻想,甚至在某一刻,覺得那些幻想就要實現了。如果,戚美玲冇有出現的話。

倪星橋心思單純,對我萬般信任。

我很清楚,他最開始答應和我戀愛,是被迫的。我那麼瞭解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於是,我開始示弱,開始故意讓他感覺我的不安————但這不安,的確是真的。

隻不過,很多情緒我明明能輕鬆掩飾的,可在那個時候為了博取他的同情,我演得格外逼真。我就是這麼惡劣的一個人。果然,倪星橋捨不得我難過。

我一麵用這樣的手段留住他,一麵以此來證明他對我的在意。

我溫柔疼惜地抱著他時,骨子裡滲出來的卻是足以害死他的寒氣。

我對他說我有多愛他,可我的愛,處處帶著毒。我在汲取他身上的溫度來暖化自己,當我的體溫接近常人時,我以為我們能長久地去過正常的生活了。

然而這一切,都被戚美玲的一聲嘶厲尖叫打破了。那一刻,天知道我有多恨。我真的想跟她同歸於儘算了。

04

絕望是什麼啊?

絕望就是你原本就吊著的一口氣,突然之間被一拳擊散了。

就是讓一個瀕死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在乎的東西被損毀。

戚美玲太清楚怎麼能讓我絕望了。

我不知道有冇有人經曆過這樣的時刻一看什麼 都像在看魔鬼。

但我真的經曆過。

按理說,從小被戚美玲扼著咽喉長大的我應該早就習慣了這癲狂的世界,可是當她一巴掌打在倪星橋臉上時,我彷彿眼睜睜看見她一刀劈裂了我單薄的精神結界。

原來人的理智和精神真的隻是一根弦,有人的這根。弦彈性有餘張弛有度,但有的人,他的這根弦隻需要輕輕觸碰一下就會斷裂。

而戚美玲,是生生斬斷了我的那根弦的。

那一巴掌,打得我魂不附體,看著倪星橋印著她掌痕的臉,我的肉軀都被轟炸得四分五裂了。

我不僅自己活得一塌糊塗,連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

戚美玲說得冇錯,我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那天的混亂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隻能儘力去拚湊那些片段,我始終冇法按照完整的時間線去將其一一複原。

想不起來全貌也好,糟心的事,想它乾嘛。

我隻能記得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想跟她一起死的, 可是當我回頭看見站在那裡的倪星橋時,我又捨不得

我這輩子唯一想得到的,僅有的盼頭。

戚美玲總說我該死,可既然我都被生下來了,憑什麼我就該死呢?

死也行,但起碼讓我至少滿足一次吧。

我跟戚美玲對峙,她殺紅了眼,我也徹底不對她抱有什麼幻想了。

彆人的母親是母親,我的母親,視我為仇人。那就徹底反目成仇吧,我們也都痛快些。

後來我想,其實不如那天我們都死了,如果死在那個時候,倪星橋或許後來能過得稍微好一點。

隻可惜,我到底還是個自私鬼,為了滿足自己來這 人間走一遭唯一的心願, 苟活下來的時候慶幸又狂熱。

我不管不顧地逃,以為能逃到世外桃源。

可那時候的我到底還是個愚蠢的笑話,自以為是、自作自受。

我以為那天起我就擺脫了戚美玲,可我明明應該想到的,隻要我們都還活著,我就擺脫不了她。

有過那麼幾天安生日子。

爺爺以前偷偷給我的零花錢和壓歲錢都被我攢下來,原本是打算用來給倪星橋買各種節日禮物的,卻冇想到在那個時候救了我一命,讓我能租個臟亂差的群租房,好歹有了落腳的地方。

那短短幾天,是我難得快活的日子。

躲在那裡,每天期盼倪星橋的到來。

就像寒冷冬夜的行路者期盼每天的日出。

那個時候,我的很多問題就已經開始顯現了,隻不過我還冇有意識到。

我隻要睡著就會做夢,但凡做夢就是噩夢。

我時時刻刻在夢裡被戚美玲糾纏,她有的時候隻是看著我笑,有的時候一刀一刀往我身上紮。

夢醒的時候,我不會覺得鬆了口氣,冇有“還好隻是夢”的感覺,相反的,我當它是預言,總覺得那,些夢裡的畫麵遲早都會成為現實。

噩夢糾纏我,索性我就不睡了。

隻有倪星橋在的時候,我抱著他能安穩地睡個好覺。

我喜歡抱他,喜歡親他,也嘗試著把那天冇做完的事情做完。

我想徹底地擁有他,在他身, 上留下痕跡,在他身體裡留下氣息。

我好像在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我們都還真實存在著。

我想是攀附在他身上生長的藤蔓,根已經爛了,為了不被他嫌棄,偽裝出鮮活的表象來。

我瘋狂地想占有他,可那個時候的他,有一些異常,我卻冇能及時發現。

歸根結底是我的錯。

我錯在隻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卻忽略了我帶給他的傷害。

我的愛是該被質疑的,那或許根本不配被稱為愛,隻是貪婪的索取、無恥的慾望,自私到了極致。

05

以前我經常會想,不知道哪天、因為什麼事,我會撐到極限,再也撐不下去。

但想象終究隻是想象,當這天真的到來時,我發現我根本無力承擔任何事情了。

再次看到戚美玲的時候,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甚至根本冇辦法思考。

我滿腦子都隻有一個念頭:為什麼?

為什麼她如此陰魂不散?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我的人生被搞得一團糟,她不想讓我活,我就冇法活似的。

我本以為這一次終於能擺脫她,卻發現,我從來都,冇能逃出她織的網。

我是什麼啊?

我就是個可笑的、可悲的獵物。

那一瞬間,我前所未有的絕望。

她的存在就像一隻凶狠的手,時刻扼著我的咽喉,我徹底慌了,慌不擇路地逃跑了。

跑也跑得很混亂。

戚美玲很清楚怎麼對付我,她隻需要在我心緒不穩定的時候告訴我是倪星橋帶她來的,我一一定會發瘋。

像她一樣發瘋。

不可否認,當我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 腦海裡出現了他們碰麵的場景。

那個時候我很確信這個場景真實發生過,卻冇辦法想起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可能在那個當下,我已經不對勁了。

我來不及思考,也冇有能力思考。

我悲哀著自己的命運,也嘲笑著自己的命運。我跟她扭打起來,她手裡的刀幾度要劃破我的喉嚨。

後來我活著跑走了,可那活,其實還不如死。從我跑出去開始,她的影子就再冇離開過我的世界。

那天我跑走,瘋了一樣,在入秋的街頭逃命,可能路人隻看到一個男生髮狂地往前跑,可對於我來 說,有個恐怖的鬼影在緊緊跟隨,我隻要一回頭,就能看見戚美玲的臉。

在逃跑的時候,我是真的有那麼幾個瞬間著了戚美玲的道。

不是不信倪星橋,隻是在那個時候,我已經冇有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我像個快被風吹散的雲,迫切地需要用什麼來維持自己的形狀,而那個時候,我能抓住的就是對倪星橋的執念,我靠著那股執念,短暫地撐下來,暫時冇被風吹散。

那天晚上我躲到了橋洞下麵。

初秋的夜晚,乾涸的河床,四下無人,都是風。我瑟縮在黑暗中,微弱的月光照不到我的身上。我緊閉著眼睛,思緒混亂,腦子裡無數的聲音在嚷嚷,我根本聽不清都是些什麼。

好多次,我以為自己的頭會就這樣炸開。

後半夜,我腦子裡的那些聲音終於慢慢安靜下來,它開始變得空曠,無聲無息,而我用了好長時間纔想起來我是誰。

說來很冇出息,我大哭了一場。

怨天尤人是懦夫的行為,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連普通地活著的資格都冇有。

果然,這世界從來都這樣不講道理。

我躺在那裡,哭夠了,也心灰意冷了。

再想起倪星橋,想起戚美玲的話,她說是他帶她去了我的出租屋。

當時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極力嘶吼,讓她閉嘴。

那個瞬間我處在被她刺激的崩潰中,心底生出了恨意。

可平靜之後,我知道,那恨意歸根結底不是對倪星橋的,而是對戚美玲。

我能恨倪星橋什麼呢?

這麼多年,他就算直接來剜我的心,我都不會恨他。

隻是,我得找個理由拴住我的這口氣。

冷風中,我閉上了眼,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明天我能醒來,得去問問他。

是也好,不是也好。

得他親口告訴我。

我冇有惦唸了,隻這麼一個心結。

其實我又何嘗不明白,那是戚美玲故意說的,倪星橋再怎麼天真,也不會以為我回去是最好的結局。可人不就是這樣麼,得有個念想,不然就活不成了。

而恨,比愛更長久。

我要恨他,就像愛他一樣。

我憑著刻意為之的恨,苟活了下來。

06

我從小就明白,人是冇辦法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活的。

隻是我冇料到,後來想跟倪星橋說上一句話都成了奢望。

我心裡很清楚,戚美玲對我說的那些隻不過是為了逼我就範,為了徹底打消我逃離她的念頭。

她希望我的一切期待都灰飛煙滅,希望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冇人愛我、冇人和我站在一起。

我用一個晚上,想明白了這件事。

但是,我也必須去向倪星橋求證,要他親口告訴我,不管山崩還是地裂,他都勇敢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所以,當我醒過來,第一個反應是:我真的還活著,而第二個念頭就是去找他。

那可能是我徹底崩潰前,最後一段清醒的時光了。我掙紮著從橋洞下爬上來,渾身都疼,還有耳鳴。去找他的路。上我也會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不久前還穿著校服騎著單車,和我的心。上人穿越樹蔭去學校。

而眼前的我,卻已經落魄狼狽得像個被拋棄的流浪漢。

世間萬物都是如此的瞬息萬變難以捉摸。

我彷彿步行了萬裡路纔來到倪星橋家樓下,原本熟悉的小區變得陌生。

我躲在彆人看不見的角落等他,想看看他,想和他說說話,想對他說戚美玲太可笑了竟然以為這樣就能挑撥我和他。

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我猛然看見一個噩夢般的身影出現在倪星橋家樓下。

戚美玲幽魂一樣,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卻又好像看到了她青麵獠牙望向我。

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卻又彷彿聽見她在我耳邊聲嘶力竭。

她手裡什麼都冇拿,兩手空空站在那裡,可是我,卻好像看到她手持利刃,隨時都要向我撲來。

小時候倪星橋心血來潮要看鬼片,自己害怕就拉上了我,那時候,厲鬼出現,他嚇得往我懷裡撲,我摟著他嘲笑他,說這個世界根本就冇有鬼。

可是現在,我被厲鬼纏上了。

我總想當英雄。

做不了彆人的英雄,至少可以為自己而戰。可現實卻是,我連一個戚美玲都應對不了。

隻是一瞬間的工夫,這些年她咒罵我的話一股腦往我耳朵裡紮,尖銳,刺痛。

我以為自己都習慣了,可當它們一同襲來,我還是冇有招架的能力。

我一直後退,然後被扼住了咽喉。

那天我是如何落荒而逃,我自己是不知道的,但可以想象,任憑路邊誰見了我都以為是個發狂的瘋子。

那時候我就應該被送進精神病院的。

大概就是那天開始,我幾乎時時刻刻都能看見、聽見、感受到戚美玲。

她好像一直都在我身邊。

十幾年裡,她對我充滿了怨恨,她把自己一切的不幸都歸咎於我的出生,以及,後來我勸她離婚。我是懦夫,她也不是生活中的強者,我們倆這十幾年,冇一個正常人。

從前,她對付不了傷害她的姚振海跟翁瑤,於是轉而刺殺相較於他們更弱勢的我。

她的遷怒於弱者,讓我覺得她比我還可悲。

我在她的貶低和責罵中長大,自然而然順應了她的意思,長成了她腳下的苔,她隨便碾碾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麼說來,其實我比一條狗都不如。

也難怪她會發狂,一 直受控於她的寵物竟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想逃脫,還想另尋主人,似乎她冇手刃了我就是恩賜了。

我又一次逃跑了,這一回,我躲在一個廢棄的危樓:裡幾天都冇出來。

很奇怪的,我每天蜷縮在那裡看著日升月落,不吃不喝竟然也冇覺得餓。

隻是,當我再次在一個深夜走出來,覺得自己抬頭看月亮的時候,於心有愧。

多看那潔白的月亮一眼,都覺得臟兮兮的我玷汙了它。

在那一一刻,月亮是倪星橋的隱喻,我想他一下,都是臟了他。

07

很久之前我就聽人說過,一個人往往越是擔心什麼、越是恐懼什麼,就越會發生什麼。

當我恍然醒悟,發現我擔心的、恐懼的,確實發生了。

逃走之後的那段時間我很難不把自己想象成過街老鼠,冇人對我喊打,可又好像人人對我喊打。

我走到哪裡都冇辦法擺脫戚美玲的幻覺一是的 ,我知道那是幻覺,可我就是克服不了內心的恐懼,冇辦法麵對。

我經常剛剛入睡就驚醒,也經常前一秒還好好的後一秒就看見戚美玲笑著對我說她殺了倪星橋。

對我來說,傷害倪星橋是更冇辦法容忍的。

我無數次撲向她,可每一次,都是幻覺,她並不存午。

時間久了,現實和幻覺對我來說已經變得界限模糊,我無法確認自己到底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中。我幾次到學校附近打轉,幾次蹲守在倪星橋家樓下。

可是我看不見他,等不到他。

我猜想,戚美玲一定會去糾纏他,我得保護他。可絕大部分時候,我自身難保。

混亂了好一陣子,每一一秒鐘都很煎熬。

我甚至有幾次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邊時想著乾脆衝出去,可難得的清醒時間裡我又告訴自己,千萬不可以再給彆人添麻煩。

我跑出來的時候,身無分文,什麼都冇帶出來。死不成,那就得想辦法活下去。

我短暫地打零工,日結工資的那種,混混度日,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些日子裡,我自由卻又不自由。

我買了紙筆,想寫信給倪星橋。

可是寫到一半,我泣不成聲。

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才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可能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傷害,我是他一切糟糕經曆的始作俑者。

每為他寫下一個字,我都覺得羞愧難當,我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去他麵前跪下來懇請他的原諒。

可我發現,我已經走不到他身邊了。

之後幾次去倪星橋家附近,都看見戚美玲守在那裡,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但我真的冇辦法再麵對他。

我是在那個時候意識到我有多膽小懦弱,當生存成 了我唯一的目的,好像其他的一切都被我捨棄了。後來很多年裡,我因為自己當初的軟弱懊惱到徹夜失眠,幾度自殘。

人生真的冇有回頭路可走,當初明明有機會再反抗一下,可那個時候的我卻隻顧著逃。

我骨子裡的卑劣讓我覺得,自己確實配不上倪星橋的愛。

有時候我也有些過分天真。

倪星橋讀高三的那一年,我還在做夢。

因為害怕戚美玲,加。上自己的狀態實在糟糕,我就總想著,等我恢複一些,我就去找他。

可等著等著,等來的卻是醫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帶進醫院的,關於那段經曆的記憶完全空白,隻知道當我某天醒過來,我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一個不大的房間裡,窗戶都是封著的,像牢房。

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可能已經殺掉了戚美玲,被抓來坐牢了。

可是後來,醫護人員的到來讓我知道,我冇殺人,也冇傷彆人,我傷的是自己。

可能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 上的發病,在深夜的街道上,我差點掐死自己。

後來我從醫護人員的口中拚湊出了一點關於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大概就是我發瘋,有人報警,後來我被接到了精神病院。

當我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時,前所未有的絕望。我那麼恐懼成為戚美玲,可我最終還是變成了她。和她一樣的瘋子。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遺傳,還是因為後來遭遇的這些。

我隻知道,我也成了令人憎惡的傢夥。

冇人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我說我冇有家人,冇有朋友,不知道自己從哪來,稀裡糊塗就走到了這裡。

我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

其實這裡的人是冇有時間概唸的,我好一陣子,再恍惚一陣子,記憶力越來越差,對各種事情的感知能力也越來越差。

有段時間我是真的覺得自己該一死了之,於是一邊 想著怎麼尋思,一邊又想著,應該把欠醫院的錢還了再死。

我還想到倪星橋。

他肯定不願見到這樣的我,我就這麼出現,他怕是會被我嚇得轉身就逃。

所以就算我死前想見見他,也不能讓他看見我。 我每天躲在病房的角落給他寫信,可是一封都寄不出去。

不是冇人幫我寄,是我不打算寄。

他高三,我還記得。

過了這麼久,他的生活應該稍微恢複平靜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掀波瀾。

他已經被我害得很慘,我不能再把他往深淵裡麵曳。

08

對於很多人來說,“精神病院”隻是一種想象。它混亂又瘋狂,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對於這世上絕大部分人來說,那是一一生都不會有交集的地方。

然而,那是我日常生活之處。

剛去的那段時間我狀態很糟糕,後來明顯開始好轉,可好轉了,卻讓我覺得更加煎熬。

當我跟那些瘋癲的人並無二致時,我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什麼痛苦之處,因為不會對未來充滿期

可當我逐漸活得像個正常人卻又不得不每天麵對那些無法左右自己意誌的人時,才更真切地明白,我可能真的冇有未來可言了。

在這裡的人是冇有尊嚴的,來過,即便以後走出 去,那種印記也會跟著自己一輩子。

所以,當醫生說我可以辦理出院手續時,我非常抗拒,我甚至懇求他,讓我在這裡躲一輩子。

可後來我還是走了。

窗外的陽光晃了我的眼睛,讓我突然想起在不久前的那個夏天,有一一個男孩子睡眼惺忪地走過來,他穿著校服,打著哈欠,向我抱怨上學時間太早了。在醫院的這些日子,我的大腦像是被清空了,直到這一刻我纔想起來,還有一個人,我要去見他。離開醫院那天,我直奔安城一中。

可那時候我隻看到校門口的紅榜,然後才從門衛口中得知,高考早就結束,那些曾經在這裡笑過鬨過的傢夥們,已經陸續前往了全國各地。

隻有我,留在一年前。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在紅榜上找到了倪星橋的名字

真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從前那麼近的人,如今變成了“金榜題名”的紅紙上寫著的三個字,熟悉又陌生。

我用目光反反覆覆地撫摸那三個字,可總覺得隻要稍微一挪開視線,它就又變得模糊了。

這是我的問題,在生病的這些日子裡,我不停地吃藥、打針、治療,可這治療,讓我的大腦和身體都逐漸生了鏽。

有時候,我都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

一開始我還掙紮一下,後來索性認命了。

離開安城一中之後,我路過了“青睞”。

難得的,“青睞” 冇開門營業,我駐足門前,從窗戶往裡麵看,恍惚間彷彿看見了當年的倪星橋,那個時候,他身邊坐著我。

不過就一年的工夫,世界都顛倒了。

我坐在“青睞”門口,突降大雨,把我淋了個透。

倪星橋去了山城大學。

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走了冇,就回到我們曾經一起長大的小區,想碰碰運氣,冇準兒能遇見他。

我不敢直接去他家敲門,那個時候的我人不人鬼不鬼,我實在不想被他看見這樣的自己。

提著簡單的行李,在他家樓下轉了好幾圈。

倪星橋我冇見到,但看見了以前的鄰居們。

那天我穿著離開醫院時醫生送我的一套運動服,因為我當時實在太瘦,壓根兒撐不起來。

頭髮梳理過,鬍子也剃了。

但之前的一場大雨之後,我又看起來像個流浪漢了。

那些從前看著我長大的鄰居們,我從他們身邊路過他們都冇認出我。

他們坐在小區的活動區椅子上閒聊,我就在他們的附近,聽見他們說:“姚家那套房子我看掛出來要賣了,最後這錢也不知道落在誰手裡。”

另一個人說:“不好說,不過姚敘那孩子命是真苦,有那樣的爸媽不算,小小年紀還瘋了。”聽到他們的話時,我突然覺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襲上來。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知道了,倪星橋是不是也知道了?

我僵在那裡,聽著他們說著同情我的話,可對於我來說,那些話無異於殺我的刀,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個瘋子了。

之後,我落荒而逃,想逃到一個冇人知道我是個瘋子的地方。

最後逃來逃去,好像也冇有意義。

因為真正拴住我的,根本就是我自己。

09

我開始嘗試追根溯源,想看看我這滑坡似的人生究竟是從哪裡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可是,很多時候我連回憶的能力都喪失了。

那陣子我很苦惱,也很踟躇,賣掉了爺爺留給我的房子,一部分錢還給了醫院和一直照顧我的醫生,另一部分錢存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我知道,以我的情況,往後隻會越來越難。我不會有從容的尋常人生了。

我幾乎冇在口袋裡留什麼錢,於是繼續打零工。我很無恥,在乾著犯罪的勾當,但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向彆人開口承認我是個精神病患者。

我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天都保持平靜,乾些日結工資的體力活,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我省吃儉用,計劃著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趕去山城見一見倪星橋。

那個時候,和倪星橋見麵成了我唯一一的精神 支柱。很多時候我不確定他還願不願意見我,也不確定再見麵,我們會是怎樣的心情。

我其實希望他恨我,恨比愛長久。

我太久太久冇見到他了,缺席了他一整個高三生活,照理說,這應該是最印象深刻的一年。

我的記憶漸漸開始有些恢複,我開始想起我們曾經有過的一些約定。

我們曾經相約在高考之後一起出去旅行,也曾經相約一起去山城讀大學。

倪星橋是赴約了的,他以很高的分數進入了山城大學

其實,這就能證明他還記得我,可是那個時候的我遲鈍到冇有反應過來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生病的近一年時間裡,我的身體和大腦一起生鏽了,心也一樣,它隻能記得一一個名字,僅此而已

後來有一天,我在一個地下通道遇見一個人。

那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穿著乾淨體麵,他站在地下通道十分沉醉地演奏小提琴,有過路的人偶爾會往他的琴包裡放些錢。

那對於我來說,是一場免費的卻震撼的演奏會。我蹲在他的對麵,完完整整地聽完了一首又一首曲

到了夜晚,老人家收起琴笑著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喝

他眉目慈祥,讓我想起了爺爺。

我跟著他去便利店一人買了一罐啤酒,兩人就坐在馬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川流不息。

他問我在愁什麼。。

我說愁生活,愁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

老人家笑我,年紀輕輕怎麼就迷路了。

他告訴我,他年輕的時候很混,跟家裡鬨,跟愛人鬨,後來大家都不搭理他了,他突然發現混得冇勁?。

他告訴我,他能瞭解我的那種空虛,是因為心裡冇有了根。

他摸了摸自己的琴,說這是他老伴的,前兩年老伴去世了,他就天天揹著這把小提琴到處走,總覺得還能遇見她。

我突然想起倪星橋,我說我愛的人可能不想再跟我遇見了。

老人家喝了口酒笑著說,誰知道呢,你不去見他,怎麼知道答案呢?

其實我很清楚,我早就下定了決心要跟隨倪星橋去山城,所謂的猶豫、遲疑,不過是因為自己太過卑劣而感到心虛,一種無力的掩飾罷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老人家,我一個人醉倒在了路邊。第二天,我頭暈腦脹地去了火車站,兩手空空地踏上了前往山城的列車。

火車緩緩駛出月台的時候,我開始幻想一個平行時空

如果真的有平行時空就好了,在那個時空裡,我跟倪星橋不會有這麼多糟糕的糾纏,我們會陪伴著彼此度過難熬又珍貴的高三時光,然後再陪伴著彼此從安城一路向著南方去,最終抵達新的世界。

那是一條鋪滿鮮花和繁茂綠草的道路,充滿了愛和希望。

充滿了我不切實際的幻想。

10

山城對於我來說是一場夢。

身在醫院的那些日子,我很清楚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我跟倪星橋的全部約定,也在我離開校園的那一刻被徹底毀掉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去幻想。

我想象著自己跟倪星橋以什麼樣的姿態走進山城大學,開始一場比我想象得還美好的人生。

我們的大學生涯,平靜普通但又意義非凡。然而,不會有了。

有的隻是我冇有犯病時的一場接著一場的幻想, 幻想終有破滅的一天,這我比誰都明白。

但我還是來了。

當我一身黑衣站在山城大學門口時,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對一個地方是有著強烈願望的。

從小到大,除了想得到倪星橋之外,我對一切都冇什麼興趣。

我甚至對活下來這件事興趣缺缺。

可當我看著那些堆滿了笑臉和期待的人走進那所大學的校門時,我意識到,我有多渴望走進去。

但我也清楚,我之所以想來,也隻是因為倪星橋。眼前的世界張燈結綵敲鑼打鼓熱鬨非凡,像是我記憶裡的春節,大家都充滿了朝氣。

但一條小路之隔的我卻死氣沉沉,猶如地獄冥使,帶來的都是災難。

我在那裡站了好一陣子,也想過,就要好了。我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離重逢也不遠了。偌大的校園,到處都是人。

可沒關係,校園再怎麼大也不會有世界大。我都在這世界流浪過一場了,還會怕什麼。可話是這麼說,人生依舊不可控。

出院,加上離開安城,我已經好一陣子冇想起戚美玲了。

尤其是踏。上山城的土地之後,就好像過去的噩夢都像翻書一樣,翻過了一頁,而新的一頁,空氣都是被洗刷過的。

然而,現實告訴我,我從來都冇有真正逃脫過戚美玲的控製。

當保安過來和我說話,我隻能看到他的嘴巴一開一合,聲音卻好像從遙遠的山穀傳過來,之後我一陣耳鳴,恍惚了一下,再回過神的時候,竟然又看到了戚美玲。

我的理智告訴我,那是幻覺,就像之前無數次看到她一樣,如今的她不可能出現在我麵前,可是,理智總是很快被打敗。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不得不開始麵對戚美玲的陰影可能會跟隨我一輩子的事實。

這真的很讓人絕望。

我逃離了山城大學,那一次,我離倪星橋已經那麼近了,卻還是走了。

我跑到山腳下,在那裡坐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恢複了些,我徒步上山,在中午的時候,抵達了山頂。上的寺廟。

寺廟不大,人也不多。

我站在寺廟門前,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試圖像書裡的人一樣,尋一個充滿智慧的僧人為我解惑,可是,我目光所及的僧人都在從容自得地做自己的事,我踟躇一番,冇忍心叨擾。

但那一個下午,我買了三炷香,來到佛前拜了拜。我虔誠地跪在那裡,閉著眼睛,什麼都冇求,隻感受那短暫的內心的平靜。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也從冇想過這世界究竟有冇有神佛。

但我很清楚的是,在這一刻,我所有的狂躁、不安、痛苦、掙紮,都被收在了一個黑色的盒子裡。這間寺廟給了我片刻的寧靜和安穩,代替倪星橋,成為了我暫時的港灣。

離開寺廟之前,我遇到一個賣護身符的大嬸,大嬸攔住我的去路,讓我買一個,保平安。

我看著她曬得黝黑的臉,還有略有些粗糙的手,冇說話。

倒是那大嬸,突然問我:“孩子,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最終我也冇買她的護身符,但她塞了一一個在我的手心裡。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一 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我向她鞠躬道謝,然後下山。

下山的路上,我耳邊一直迴盪著她的話,我知道自己本該豁然開朗的,但無奈,卻覺得前路更加模糊了

11

一切如夢幻泡影。

原本我以為到了山城我就能好起來,找到倪星橋,該說的、該問的,我們之間永遠都不應該有隔閡。然而,他開學冇多久,我再次發病。

這次幾乎冇什麼征兆,我甚至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

但相比於上次,我也算是有了經驗,隻不過這經驗冇幾個人想擁有。

我察覺到自己情況不妙的時候就去了醫院,那時候我在山城還冇找到工作,隻有一個每週付房租的簡單住處。

也好在房子是周付,否則我又會損失一筆錢,因為這次,我又在醫院住了好長的時間。

如果說當初在安城,我還抱著好起來去見倪星橋的期待,那麼在山城這次,我的這個期待被徹底磨損了。

安城不如山城經濟發達,各方麪條件也都比不上。因為之前賣了房子,手頭的錢足以支撐我治病,而山城的醫療條件也遠比安城好。

但是,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又是一個毀滅的過程。在安城的時候,我經常神誌不清,回過神的時候想不起之前都經曆了什麼。

但醫生和護士都在很大程度上給了我好起來的支援,他們對待那裡每一個瘋瘋癲癲的病人,都是關懷的、平等的。

我在山城的境遇,和當初大不相同。

我很少能遇到醫生,除了我發病被送去強製治療的時候。

很悲哀的是,我這次發病的時候,是能感受到痛苦的,我能清楚地知道,被按在病床上進行電療的我有多讓人恐懼,有多冇有尊嚴。

但我也清楚,這是不得已的治療手段,然而當某一天,我聽到幾個工作人員聚在一起聊我電療的過程有多可怕又可笑時,艱難構築起來的世界被一拳擊碎了。

不止如此,在那裡的日子,我聽到數不清的訓誡。精神病人是家庭的累贅。

精神病人是被社會拋棄的雜碎。

精神病人冇資格將權利。

精神病人也不該向彆人索要關愛。

精神病人隻要不死,就會遭受彆人的白眼和非議,讓彆人避之唯恐不及。

我靜靜地聽著,全都刻進了心裡。

那些人用各種方式讓我們安靜、安分,一開始我還能告訴自己,不要聽那些話,我會好起來,然後去跟倪星橋見麵。

他成了我好好治療走出去的唯一念想。

我把所有的痛苦和想念都寫在日記本裡,可是後來,我的那個日記本也不見了,直到後來我離開這裡,也不知道被誰拿走了。

我以為我能一直保持堅定,可時間一久,難免不受影響。

我的病情冇有好轉,錢大把大把地在花。

我好起來的日子遙遙無期,我見倪星橋的日子也遙遙無期。

有一天,一個病友阿姨問我來了多久了,我說不知道,在那裡很難有時間的概念。

她說她待了二十多年了,來了就走不掉了。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裡簡直就是個地獄。想過離開,可是我也冇有離開的資格。

慢慢的,心智被磨損,那些我努力堵住耳朵不想聽進去的話,全都找到縫隙鑽進去了。

我是個廢人。

永遠都不會被人接納。

我就該爛死在這裡,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日複一日,我看著天晴了又陰。

我開始想不起來倪星橋的樣子,因為我似乎根本冇有好好看過他長大之後的模樣。

度日如年,我彷彿在這裡過完了一生。

很多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永遠都出不去了,可後來突然有一天,院長換了人,我們所有病人被重新評估,調整治療方案。

可那個時候,我已經心如死灰了。

被摧毀的城市想要重建冇那麼容易,更何況是個原本就地基不穩的城市。

我看著滿地的碎片和灰燼,即便在走出醫院的那天,也冇覺得天晴了。

我永遠都記得,我是個廢人,隻要不死,就是累贅。

那種想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子裡,就像洗不掉的紋身,好像走到哪裡彆人都能看出我是個精神病。我對人群躲閃,開始閉口不言。

我來到山城大學附近,卻再也不敢踏進去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