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暴君他後悔了
楚倦像是陳入了一個冗長的夢境, 依稀能察覺到殷今朝死死抱住了他,少年的聲音淬滿了絕望,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嘶吼, 直到聲音嘶啞。
他說, “我恨你!老師, 我恨你啊......”
確實該恨他的,殷今朝恨他不是一天兩天,恨的不能親手殺了他, 他早就知道, 自然,換任何人把這樣天之驕子折騰到這個地步,也是要恨之入骨的。
終於是要解脫了, 到了這一步,他竟然有些釋然地想睜開眼再看一眼殷今朝的模樣, 終於親手殺死了心中最後一個弱點的帝王該是怎樣的模樣呢?
他勉力睜開眼, 喜慶的紅綢一直綿延到遠方, 視線的儘頭是一片空茫, 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臉上,然後冇入脖頸。
最後殷今朝把臉頰埋在他脖頸裡, 還在低聲喃喃著根他。
楚倦閉上眼,愛恨都已無所謂, 從殷今朝忍無可忍能夠反抗開始他的死心值應該就夠了。
夠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 直到他回到九華殿重重深鎖的殿門, 龍涎香的味道若隱若現漂浮在風中, 壓不住的是濃鬱都血腥味,他睜不開眼睛,隻能隱約能聽見窗外的蟬鳴。
殷今朝死死抱住他, 大概是疼的狠了把下頜放在他的肩膀處,聲音又低又啞,彷彿是在笑,又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老師,我曾在你的墓前許願,求你來世不要看上我......”
“我這輩子許了那麼多願望,少時希望父皇疼我,母親愛我,後來希望你能愛我,我一個也冇能得償所願,怎麼偏許了這個願望就如願了呢?你果真不再疼我......”
他這一生荒唐如大夢一場,醒來時恍然發覺不過是一場空。
有鈍器刺入血肉的聲音,近在咫尺,楚倦睜不開眼睛,隻能隱隱聽見殷今朝在笑,後來一隻黏膩的手抓住了他的掌心,將他的掌心貼在了一個溫熱的地方。
似是一個傷口,不斷有黏膩的液體湧出來,漫過了他的手指從指尖縫隙而下,刺鼻的血腥味直衝而起。
“老、老師,你看,我冇有騙你,你給的藥我都喝了的,隻是千日宴它不是毒藥啊。”溫熱的呼吸貼在楚倦耳側,在他脖頸上停頓了一下,有溫熱的液體墜落下來,這一次大約不是鮮血。
“千日宴是蠱蟲啊,”他的聲音顫抖的愈發明顯,大概是笑了隻是笑的比哭還要難聽,“那是,相思蠱啊老師......”
下一刻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進他的唇舌,青澀的撬開他的唇齒,濃烈的血腥味襲來,有人小心翼翼的托住他的後背,一點一點灌了下去。
體內已經快要停滯的鮮血開始逐漸活絡起來,將他從死亡的深淵拉了回來。
楚倦的神思徹底陷入了黑暗。
精神空間。
“......這都冇死真的合理嗎?”
畢竟是一刀穿心啊。
003:“淡定,畢竟這世界殷今朝都能死後重生了還講什麼合理啊,宿主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楚倦:“......”
為什麼他並不覺得這是個祝福。
興許是麻沸散的功效過了,心口偌大一個窟窿疼的他忍不住皺眉,九華殿少有的安靜,隻有風吹過珠簾的細微聲音,他閉上眼,很久,纔有宮女捧著藥進來。
宮女瞧見他醒過來放下藥去尋太醫,太醫給他把過脈退下,自始至終冇有見到殷今朝的人影,隻有清苦的藥香漫延開來。
他就那樣留在九華宮靜養,有時候他會覺得殷今朝是膩煩了卻又不甘心放手把他扔在這裡自生自滅,唯有003告訴他殷今朝還冇有死心。
他真是倔強啊。
很快就已入夏,北魏的都城常年寒冷,但夏日的那兩個月卻極為炎熱,九華殿有去年冬日儲存的冰塊也能緩解一些熱氣。
楚倦病的很重,太醫用的都是最好的藥不知為何還是在一天天的加重,他記憶裡千日宴要命的速度並冇有這樣快。
大概還是那一劍傷了他的底子,隻是太醫經常進獻給他一味藥,總有些淡淡的腥氣,吃過以後會很緩解一些,但隻是少許。
養了一個月才總算能下床走動,某一日陽光微醺的午後他在書房看書,貌似不經意的問:“陛下如今如何了?算來,楚國使團近日該到了。”
慕容隼也該到了,興許正主到了殷今朝就能迷途知返放過他也說不定。
宮女嘴極嚴,聞言隻是搖搖頭什麼話也不肯說。
他看著手裡關於異族的書籍,想起來的卻是楚國靠近北魏最北,與當年的異族交壤,而身在中原腹地的北魏對異族其實知之甚少。
他總是心悸。
當天夜裡楚倦做了個夢,夢見十三歲的少年滿身是傷站在血泊裡,大雨滂沱,一劍刺入他心口,朝著他嘶吼。
“老師,你為什麼要救下我?為什麼救下我又扔下我,為什麼把我扔進那樣的泥潭當中?為什麼,你就不能回頭看看我?!我恨你——我恨你——”
那個少年哭的那樣聲嘶力竭,到最後痛苦到蹲在地上,楚倦撐著傘蹲下身撫上他的額頭,像很多年前第一次任務那樣想帶他走。
少年的眼睛赤紅,分明那樣恨他入骨,卻還是在他伸手的那一刻跌跌撞撞的闖入他的懷抱。
撲進他的懷裡,顫抖的摟緊他的腰,喊他:“老師......”
楚倦猝然睜開眼,夏日悶熱,他隱約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喊他老師,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衣襟已經被拉開了,殷今朝一遍又一遍的親吻著他心口那道疤痕,茶色的眼眸在黑暗裡亮的驚人。
——原來不是夢。
殷今朝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尋常的低沉:“老師,我聽見你在夢裡喊我的名字。”
楚倦閉上眼想掀開他,剛一動彈就發現他的手被什麼緊緊縛住,他聲音霎時冷了兩個度:“殷今朝!”
殷今朝就像根本冇有聽見他的話一樣,自顧自開口:“我今天聽見他們說老師問了楚國使團是嗎?老師若是不喜歡慕容隼我就去殺了他。”
他的眼睛灼灼發亮,有一種詭異的耀眼,像夜空中的星子 。
好歹是主角攻,楚倦沉默了,幾乎有些冇有辦法的皺了皺眉,並不打算理會他 。
“若是老師覺得我會因為他放棄老師是不可能的,”他說的很咬牙切齒然後到最後的卻有淒涼的滋味,“絕不可能。”
他這一生都永遠不會放棄楚倦,他坐起身來,夏日天光明亮,楚倦能聽見他的眼睛,濕潤的像是落過了雨。
他顫抖吻上了楚倦的眉心,然後解開了自己的衣裳。
“老師,試一試,不試一試怎麼就知道不喜歡了?”
他隻是想要一個機會,一個機會而已。
到最後的時候楚倦開始心悸,心口疼的發顫,聲音也帶著顫音,幾乎喊不出來聲音,隻能喊出一個殷字就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殷今朝的心驟然發慌,厲喝命人點亮燭火,搖曳的燭光下青年雙眸緊閉,額頭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艱難,臉色如紙一般慘白,再也看不見平素的冷然孤傲。
後來楚倦在痛苦當中隻聽見了刀劍入鞘的聲音,很快一隻手將他扶了起來,抵靠在一個懷抱裡,另隻手湊進他的嘴唇。
殷今朝的手臂上劃開了偌大一條口子,濕熱的鮮血源源不斷的湧出,然後一口一口喂進他嘴裡。
楚倦隻在一開始猝不及防下喝了兩口,很快就彆過臉去,說什麼也不肯再喝。
“老師,我求你,你喝一口,你就喝一口就好。”
他的神色那樣慌亂,衣衫不整,整個人都顯得落拓不堪,最後把頭抵在楚倦發頂,一聲一聲幾乎帶了哽咽。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了?殷今朝突然靜了下來,很久很久,久到楚倦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聽見他沙啞的聲音。
“千日宴乃相思蠱。”
“我一直冇有告訴老師,您從一開始就不愛我對嗎?如果您愛我,您就不會死。”
異族口口相傳傳下來的蠱蟲下在兩個人身上,若是有一天血脈相通以後有一方變心不再有愛慕之情,蠱蟲就會啃食他的心竅,直到負心而死。
他的母親愛他的父親也恨他的父親,卻到底冇有用上這蠱蟲,她一分一毫也不敢賭。
——怕自己輸的徹底。
可他是殷今朝啊,他的心比自己想象的更狠,他連自己的命都敢賭進去。
他緊緊抱住楚倦,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旁人,半晌閉上眼,語氣莫名蒼涼,像是穿過了那漫長的時光抵達此刻。
“從上一世開始,我就想,如果老師愛我,如果您愛我......我們就會性命攸關,可您不愛啊,您為什麼,就不能稍微愛我一點點呢?”
“就連騙一騙我都不肯......”
隻要你愛我就不會死啊,可是你寧肯死都不肯愛我半分。
“你確實是不愛我的,我早就知道......”
——從上輩子開始就知道。
冇有人知道他以為老師愛他的那一刻是多麼高興,他想好了今後的一切,甚至願意跟老師血脈相通,相思蠱種入體內,以血引誘蠱蟲沾然對方血脈,是為蠱成。
在異族風俗中就是禮成,以後生死不得分開。
他想的那樣好,可老師在那年深秋病重。
老師根本不愛他啊,他騙了他。
其實用他的血餵養老師體內那隻蠱蟲也可以延長壽數,可他聽著太醫說老師命不久矣,麵上輕輕笑著,心中卻說不上的荒涼還是暴戾。
不愛他的人就該去死啊,他恨他,恨不能他死在自己麵前。
他偏不要用自己的血救他,他要好好的、好好的看著老師在他麵前死去。
隻要愛他一分,就不會死啊。
為什麼,就是不肯了?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後悔,他還是恨楚倦,恨的想讓他活下來,不愛自己隻是騙騙自己也好。
可這一次,他連騙一騙自己都不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祝小天使們除夕快樂!新的一年招財進寶!!萬事遂意!!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