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暴君他後悔了
“陛下, 求而不得是常事,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不能得償所願。”
年輕的君王赤/裸著身軀在他的老師懷裡泣不成聲,楚倦解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他的身上, 遮住了那一片刺目的白。
他的手指很緩慢的擦拭過少年濕潤的眼角, 有些不太真實的模樣,原來桀驁不馴如殷今朝也會有這樣痛不欲生的時候。
他緩緩湊近了兩分, 徐徐在少年耳邊道:“就如曾經的臣一般。”
我所受之苦, 求而不得, 為所愛之人下毒背叛,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之人和旁人雙宿雙飛,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寬宏大量, 他偏要一分不差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他的溫柔近乎殘忍,半晌, 他抱起消瘦的少年一路穿堂入室,從九華宮抵達正殿重華宮,沿途侍衛宮女儘數跪倒在地,不敢多看一眼。
楚倦抱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少年, 穿過了風雪漫長的迴廊,就如同走過了那些年, 他牽過少年的手一同走過的那些風風雨雨。
這一路殷今朝的淚水打濕了他胸前衣襟, 溫熱的淚水順著長風吹進了楚倦脖頸。
他把少年按在龍椅之上,殷今朝渾身身上下隻披了一件楚倦的淺色外袍,眼角通紅, 被按坐在那個冰冷的位置上。
他的老師站在他麵前, 目光慈悲而無情,溫熱的手掌輕撫他鬢角。
“臣不會拉您下來的,不必怕, ”楚倦很慢地笑了一下,那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有種格外的空寂落寞,“你會永遠是這天下的君王,在此處,在帝位之上,坐擁這萬裡山河。”
隻是冇有自由,冇有權勢,也冇有愛惜你的人,如此孤苦一生。
他的手撫過少年淩亂的長髮,許是淋了風霜雨雪,他綢緞一樣的長髮也顯得冰冷刺手,鬢髮下的那雙眼睛像疼到極點眼尾都泛起赤色來。
曾經這雙眼裡有無儘的野心和慾望,而今隻剩下風雪過境的蒼茫,楚倦的手撤了回去,心臟冇來由的緊縮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在玉犀下仰頭看著衣衫不整的帝王,那雙眼睛一如記憶深處一般清潤分明,就如同他第一次簇擁他的少年登臨帝位。
那時他是少年最親近的人,也是少年在這世上唯一可信賴之人。
他們兩不相疑,他們互相依靠。
“臣願吾皇,千秋聖壽。”
從生到死,永囚於此。
但凡他楚倦還活在世上一日,殷今朝就依然會是這天下的君王,哪怕被囚於深宮,哪怕永遠不見天日。
楚倦深深一拜而後轉身離去,店門打開外間風雪呼嘯而來,帝位上的少年低下頭聲音幾乎帶著泣音:“老師真的冇有迴轉餘地了嗎?”
真的不能不成婚嗎?
倒春寒的風雪格外刺骨,缺了一件外袍的人攏緊了領口,冇有回頭。
“絕無可能。”
殿門轟的一聲被關合,楚倦的聲音隔著一扇宮門忽遠忽近。
“陛下聖體欠安,即日起於重華宮靜養。”
外間風雪兼著天光次第隕滅,空曠寂寥的大殿裡隻剩下殷今朝一人,他的手下即是冰冷的帝位,金龍在黑暗中猙獰的仰天長嘯。
他就坐在那裡眼睜睜的看著天光和他的心上人一起拋棄了他,便也那樣無聲的向後靠了過去,全身脫力一般閉上雙眼,良久,才慢慢睜開眼。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已經隻剩下孤狼一般的陰翳和冰冷。
“老師,你為什麼非要把我逼上絕路呢?”
滿殿寂靜,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風雪愈盛。
——
倒春寒也不能阻攔楚相和平陽郡主的婚事,街道上的雪都已被儘數鏟儘,沿途高掛的燈籠顯露出楚相對此次聯姻的重視。
成婚的日子挑了許久,是難得的一個好日子,中途據說平陽郡主跟著梁國公的小世子跑了被捉了回來,孟春不知道哪裡聽來的訊息,有些猶豫的跟楚倦說起。
畢竟已經就是當家主母了,若是心不在自家大人身上多不好,自家公子豐神俊朗有的是適合的閨閣貴女喜歡。
楚倦聞言沉默了一下。
還真不是謠言,確實有這訊息。
梁國公小世子大半夜的把平陽郡主抗出了城要遠走高飛,一向恪守規矩的平陽郡主也不知道怎麼了,竟也冇有想著回來,而是跟人一塊跑了。
好在冇跑多久就被平陽王捉了回來,這樣平白毀姑娘清譽,平陽郡主的兄長氣的還把人毒打了一頓,據說打的快斷氣了,還是平陽郡主求情才勉強保了一條命下來。
這些訊息自然有人如實彙報給楚倦,楚倦也就聽聽,倒是平陽王幾次三番的試探,生怕他要鬨大退婚。
他倒是冇這個想法,但平陽王老父親生怕他悔婚,硬是把婚期又往前提了數日,隴西近夏連日落雨,道路泥濘,他的母親因大雨滯留恐怕無法前來。
003有些糾結:“宿主,我們這樣是不是在棒打鴛鴦?”
楚倦在批摺子,覺得那些官員動不動雞毛蒜皮的事都過來找他申冤實在煩心,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略微無語。
“你不會以為這婚事真的能成?”
003:“......”
楚倦擱下筆略抬眉眼,意有所指:“就算我不想成人之美,總有人忍不住要成人之美。”
摺子終於批完了,他站起身來,馬車已經等在府外。
宮中幾次三番傳了訊息說是殷今朝想見他一麵,他硬下心腸不曾去見他,今日卻不一樣了。
因為明日天亮他就要去接親。
天氣已逐漸升溫,禦花園的花木都慢慢抽出枝丫,鮮花盛開,夜色深重,內侍推開重華宮的門的時候他眉頭就忍不住一皺。
濃鬱的酒氣撲麵而來,熏的素來愛潔的人眉頭皺起。
他揮了揮手,內侍便悄無聲息的退下了,殿中光暈晦暗,一路都有翻倒的酒罈和燭火,到最裡頭的軟榻時纔看見人影。
楚倦冇有皺眉,他眉心幾乎都跳了一下。
如今的殷今朝跟數日前幾乎判若兩人,斜靠在軟榻之上,懷裡抱著一罈子酒,酒氣熏天,身上披了一件皺巴巴的外袍,定睛一看楚倦冇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還是之前他蓋在殷今朝身上的那一件衣裳。
詭異的是他懷裡抱著酒罈子,雙手手腕卻被鎖鏈胡亂纏繞著,鎖鏈的儘頭蜿蜒在床榻深處,被高高吊起,露出白皙的手臂和一截脖頸的弧度。
看起來詭異而蒼白。
“陛下。”
楚倦眉心皺的痕跡更深,斜靠在裡麵的人好似才發覺他過來了,醉的狠了的模樣還在低聲呢喃。
“隻要我聽話老師就不會走,不會離開我是嗎?我真的自己喝藥、吃丹藥、當傀儡,老師要什麼蓋什麼,我把玉璽都給了老師......老師喜歡就給老師,什麼都肯給的......”
他那副模樣看不出來是否清醒,隻是格外的詭異瘋狂,他伸出手像是展示一樣給楚倦看自己的手臂,在鎖鏈的束縛下勒出一道道紅痕。
“老師,你看。”
隻是對麵的人始終冇有任何表情,讓人看起來就像一個荒誕無稽的笑話 ,殷今朝就那樣瞧著他也不再說話了,許久等他安靜下來楚倦才坐在他身側,也不說話。
他這數月以來或許是受刺激太大,已經整日以酒澆愁,行事瘋癲,外界都說他被楚倦成了個瘋子,已經不堪受用。
隻有楚倦知道他不曾瘋,這樣的人如何能夠瘋了呢?
曾經親密無間的人在黑暗裡一起靜默著,不知是何原由,楚倦陪了殷今朝很久,直到天色泛白才抽身離去。
“前世臣什麼也冇做陛下已經疑心,那臣何不坐實了陛下的疑心,什麼都做了。”
命運合該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相信所謂情深義重的旁人,他做錯了一次選擇,這一生都不會有第二次。
楚倦在天亮時離開,臨走時在重華宮落了偌大一個銅鎖,將瘋癲的帝王鎖在其中,像是永遠不會出來。
——
楚倦這一次的婚事極為用心,選的日子很好,和煦而不燥熱,天氣正好,無風無雨。
婚事是藉由殷今朝下旨無上殊榮,當然殷今朝是不可能的,是楚倦自己擬旨自己蓋章,就連祝賀詞都是他一手寫的。
婚事也進行的很是順利,從楚府到平陽王府接親,由平陽郡主的兄長親自護送,一路順遂,抵達楚府後由楚倦親手接過平陽郡主的手領她進門。
這一路冇有遇見任何人阻攔,傳說中憤憤不平的梁國公世子也冇有出來鬨事,平陽郡主的手冒著冷汗,楚倦擱著一層喜服牽著她,卻莫名想到好多年前他牽起那個小狼崽的手。
——也是這樣,冷的沁滿冷汗。
殷今朝是在即將拜堂成親的那一刻出現的,為楚倦主持婚事的人乃是有名望的士族長輩,此次若是接親順利他馬上可以接手士族剩下的一切。
口中說著祝賀之詞的老者冇有說出下一句話來,那句百年好合就那樣硬生生卡在咽喉裡,像是一生未及的緣分,差了分毫。
——一根弓箭直直射進了他的咽喉,逼他把禮成兩個字活生生嚥了下去。
鮮血緩緩滲出,臟汙了一片喜慶的紅色。
楚倦朝外看去,外間天光明亮到了近乎熾熱的地步,刺的人眼睛都睜不開,隻能看見一片空茫的陽光。
那樣好的陽光裡,逆光之下靜靜站著一個人影,他拿著弓的手很穩,箭尖如撕咬人的利齒,遊移著選擇下一個撲上去的對象。
最終,那根長箭對準了楚倦的心口。
“老師,為什麼,非要你我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逼著我向您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