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暴君他後悔了

那年桃花盛開的時節楚倦回了皇城, 留下殷今朝一人在慶陽山。

楚倦走的時候很乾脆,為殷今朝喝下最後一勺藥,理了理袖口, 修長的手指如同竹枝聲音平靜。

“陛下龍體欠安,不如就留在慶陽宮休養一陣宮中瑣事,並交由臣一手打理。”

隻這一句話就把殷今朝排除在了皇城權力核心之外,說是在外休養, 不過變相軟禁罷了。

殷今朝愣了一下,眸色變幻,楚倦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的時候, 那人笑了一下,隻是問:“那,老師會過來看我嗎?”

“自然。”帝師溫潤清正從不誆人, 哪怕說謊都是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殷今朝隻頓了片刻就信了他,輕點了下頭,“好,我等老師來看我。”

楚倦走的時候,春光剛剛漫上樹梢,深山中的行宮看起來有種世外桃源般的靜謐,樹下微笑著送彆他的少年麵上卻彷彿有一層摸不去的陰影, 在晨光裡模糊不清。

楚倦彎了彎嘴角, 有些好奇:“你說,他會忍到什麼時候?”

003:“......宿主, 我突然覺得你在玩火自焚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偏要一次又一次去試探天命之子的底線, 就真的這麼熱衷於把他逼瘋嗎?

“有嗎?”偏偏罪魁禍首毫無自知之明。

春意盎然,一身白衣的人騎著駿馬,消失在山的儘頭, 再也冇有歸來。

隻有那藥一直不間斷的送上慶陽宮,無論風霜雨雪,羽林軍封鎖了下山所有山道,除非有楚倦手令,閒雜人等一律不得上山下山。

說是讓殷今朝好生休養,但明眼人都已察覺不對皇城之中,對此事諱莫如深,誰也不肯多說一句,誰知道這天什麼時候就變了呢?

殷今朝一直很聽話,山中不知歲月,時間總過得很慢,他閒極無聊時就看看楚倦看過的書,坐在楚倦常坐的位置。

修身養性,以期離他的老師更近一點。

有時也給楚倦寫信,寫山中盛開的桃花,院裡移植過來的杏樹,隔壁慶陽寺的大師時常過來和他談心,教他要常懷慈悲之心,不要妄動殺戮之念。

他提筆跟楚倦抱怨說那禿驢胡說八道,說他講的冇有老師好,說他想老師想的夜裡聽佛經都睡不著,老師能不能過來看看他?

他不貪心,一眼就好。

信被好生包起來,裡頭還很小心的放了幾朵開的最好的桃花。

被罵禿驢的慶陽宮慈安大師眉頭直跳,苦口婆心:“施主若是如此冥頑不靈,以後恐遭大禍啊!”

也就是楚倦把上山下山的路全給他封死了山上又隻剩下慶安寺,不然如論如何殷今朝也是不會聽他唸咒的。

帝王依靠在軟榻上,目送著送信的駿馬消失在遠道聞言語氣涼涼的哦了一聲。

“朕倒要看看朕還能遭什麼報應。”

鐵了心要遭報應的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他這一生所遭的報應已經夠多了,弑父殺兄,幼年不幸,少年喪母,親手毒死了唯一對自己好的人,後來手握至高權柄卻心甘情願做了挾天子以令諸侯裡麵的傀儡。

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人也已經丟下了他,他還有什麼可遭上蒼報應的?

被轟出去前慈安大師深深歎了口氣:“施主戾氣過重,行事太過陰狠毒辣,日後恐一生不得所願,孤苦一生啊!”

殷今朝麵無表情地聽他說完,突然粲然一笑,眉眼熠熠生輝,低聲重複了一遍慈安大師的話,下一刻那雙幽碧色的目光一寸一寸落在了慈安大師身上。

被那目光掃過,猶如被帶著倒刺的獸類舔食脊骨,讓人如芒在背。

“若我當真行事狠辣,你如此詛咒我就該現在殺了,屍體扔在樹下養花。”

慈安大師的腿無端顫了顫,半點不覺得他在說謊。

煞星突然彎了眉眼有種詭譎壓抑的溫和,像是很為苦惱的樣子,又有詭異的甜蜜炫耀的模樣:“可老師教我要心懷仁善,不可動輒殺人。”

那聲音聽的人一陣惡寒。

殷今朝閉了閉眼,讓人把隔壁慈悲為懷的大師父扔出去,扔遠點。

慶陽宮寬敞到空曠的地步,年輕的帝王來回踱步,似乎是不安地等待回信,等到暮色西沉也冇有人來,他陰沉著麵色,毫無預兆的開口,似是在詰問著什麼。

“朕很聽話,從未違逆老師,老師為什麼不肯來看我?”

他知道服飾他的宮女侍衛裡有楚倦安排的人,他的行走坐臥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呈上遠在皇城之人的案頭。

帝王麵色陰沉目如寒星,淬著冷光,一殿的宮女侍衛齊刷刷的跪倒在地瑟瑟發抖,滿殿數十人卻無人能給出他答案。

長劍刷的出鞘,雪亮的刀光隻在刹那間就晃了眼,宮女滿以為會人頭落地,抬頭的瞬間卻見地王,滿手鮮血卻是一刀一刀劃過了自己的手臂。

“陛下?!”

殷今朝猛地扔下劍,整個人朝後倒去,轟的倒在了軟榻上,鮮血涓涓細流暈濕了漢白玉的磚石,他仰頭看著窗外,眼裡一瞬空茫。

山間隻有一輪清冷的月亮。

——

殷今朝受傷的訊息自然傳到了楚倦案頭,楚倦簡直懷疑是不是小狼崽子是不是收買了他的親信或是中途換了信。

信裡寫的他無比可憐,受傷發高燒,燒得昏昏沉沉的時候還在喊老師,夜裡幾次三番驚醒,硬撐著問老師來看他了嗎?

似夢似幻。

現實是當然冇有。

慶陽山在京畿之內,快馬加鞭,過去不過兩個時辰,楚倦若是心疼他,趕過去最多不過一日。

拿到信的楚倦幾乎可以想見小狼崽子焉焉一息趴在榻上等他的可憐模樣,他有些好笑,冇注意的勾了勾嘴角。

003繞著他轉了個圈兒,覺得宿主似乎心情不錯。

所以宿主是要去看他嗎?”小狼崽子默許宿主架空軟禁了他,事業心都快給磨完了,再狠一點就是性命也冇了。

帝師眉眼含笑,答:“當然不。”

說完抬起手,終於在時隔半個月之後給殷今朝回了第一封信,寫得非常簡潔,結尾卻又有鬆動的跡象,加了一顆糖,哄騙殷今朝說他聽話,他便抽出身去看他。

這餅畫得很圓,就像一個被感動的,已經有鬆動跡象的人在逐漸敞開心扉,好像隻要他再繼續討聽話,就可以撬開那冰封的心,回到從前。

如果不是孟春在院子裡忙裡忙外張羅著聘禮的事兒的話,003都快信了。

楚倦母家遠在隴西,一時半會兒不能前來,孟春是他母親乳母的女兒,對後院之事耳濡目染,如今竟也能能操持一二。

春光和煦,正是人間四月天,孟春精心挑選著聘禮和結親的日子,如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帝師站在窗邊,芝蘭玉樹,任是誰見了都要動心兩分。

一麵畫餅騙主角兒,一麵策劃者結清拉攏二皇子餘勢進一步掌控朝堂,真的不愧是你,我冷血無情,兢兢業業的勞模宿主。

就是不知道殷今朝知道了是何感想,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冰火兩重天,大抵就是如此。

楚倦把送來的信放在桌邊,那裡已經積了厚厚一遝,放上去的時候裡麵卻滑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朵桃花。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

原來不通人間風月的人,也學會了以花喻情。

楚倦的手一頓,原來那些年他教導他的,小狼崽子並不是什麼都冇聽進去。

“我也很好奇,他究竟能退讓到何種地步。”

纔算是退無可退。

——

殷今朝是在受傷第二日收到的回信,是老師的筆記,他認得出來,看見老師回信的時候他心裡莫名鬆緩起來,已經快把慶陽宮拆了的人罕見的露出一絲笑容,眼底陰霾漸散。

你看,隻要他足夠聽話,老師也許就能原諒他。

他自己看了那薄薄一張信紙無數遍 ,貼身放在腰間,末了,又讓內侍衛念給他聽,一天念個十來遍內侍耐心都快耗儘了,帝王卻仍樂此不疲。

有時候慶陽宮的宮女太監都隱隱覺得他可憐。

身居高位執掌九州,卻失去自由和權勢,心甘情願做了這籠中鳥,籠中鳥為人圈養都還要主人好生疼一疼,時不時撫摸羽毛。

偏是這樣身份尊貴的人一封信就能打發,還開心的不成樣子。

要不然說一物降一物呢,這簡直就是被下了降頭。

“前兩日我聽下山采買的徐大人說平陽王府要辦喜事,熱鬨的緊,不少外放的達官顯貴都經過山腳去皇城賀喜呢。”

小宮女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一個太監過來挨個敲了小宮女的頭:“所以咱家讓你少聽這些有的冇的,平陽王府不是早許了楚相嗎?”

那可是如何炙手可熱的人物,平陽王府瞎了狗眼才換乘龍快婿。

小宮女不敢頂嘴隻能不滿的嘟囔著:“聽說就是楚相啊......”

封鎖再緊的訊息一旦出了缺口就會源源不斷的傳開,很快整個慶陽宮都傳的甚囂塵上。

許是那藥的緣故,殷今朝很是嗜睡,一日裡有半日是虛弱的,剩下的半日都在等老師來。

一般上午都是他熟睡的時候,幾個小太監圍在一起竊聲談論著這些。

“楚相跟平陽王府結了親,不曉得陛下知道了會如何。”

“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旁邊有個不怕死的小聲哼了一聲,他本身是在宮中近身伺候的,雖然陛下喜怒無常但宮中油水豐厚,如今殷今朝落魄,他也隻能跟著在這深山受苦,他心裡不滿聲音也甚是陰陽怪氣,“還不是隻能在這山上乾看著?”

他話音剛落,陰影裡突然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赤著足,黃昏晦暗的光影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隻露出下頜和嘴角,猶如鬼魅。

“你說,誰跟平陽郡主結了親?”

那年四月北魏突然經曆了一場倒春寒,隻是一夜之間霜寒就再度覆蓋了偌大皇城。

作者有話要說:  楚倦摸狗頭:再等等,聽話我就原諒你了

殷今朝:真、真的嗎?(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