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暴君他後悔了
楚倦第一次問殷今朝的名字時, 殷今朝說,我如蜉蝣朝生暮死,隻看今朝。
楚倦摸著他濕潤冰冷的頭頂說, 不會的,你會有很多很多的以後。
楚倦做到了。
而今,楚倦說, 你是我的弟子,以後當然要叫師孃。
殷今朝覺得時間開始混亂起來, 一點一點從殘破的記憶裡鮮血淋漓的把過去抽出來。
曾經的楚倦在負傷的軍帳裡像一隻冇有辦法困獸看著他, 問他:“臣想要什麼, 陛下真的不知道嗎?”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老師愛慕自己,老師想要的人明明應當是自己纔對, 可是為什麼會變呢?
時間線猝不及防的往前拉了整整三年, 他以為他回到這個時間,老師那樣疼惜他, 喜愛他, 他隻要回頭,老師就會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的, 但是冇有......
他近乎茫然無措的看著楚倦, 連夜淋雨的人像一隻落水的小狗,急需被人拉進一個暖和的懷抱:“老師,為什麼?”
這一年他十六, 也許,也許老師還冇有喜歡上自己,他為自己找補, 又忍不住心慌,“平陽郡主是二皇子的母族,老師,你怎麼能和她結親了?”
楚倦捧著茶杯,窩在軟榻上,整個人有種懶怠的味道:“我在京郊中箭,為不被人發覺有異和你分開回京,入城之時我身受重傷,幸得平陽郡主搭救纔沒被攔在城外。”
他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聲音很平靜:“今朝,我為你擋箭,但凡你能猶豫一下都不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你料定我會一直擋在你身前,所以肆無忌憚,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一直擋在你身前。”
是人都會累的,人心非草木,他不是不會疼,不會失望,不會心灰意懶。
“老師,我錯了......”他開始扮可憐,“我以為那些侍衛能擋住的,必不會讓老師受傷,對不起老師,我這就去把那群廢物都砍了給老師出氣。”
殷今朝突然冇來由的感覺到一陣心驚,是啊,老師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意識不到他那些小心思,老師一直冇有開口一直在縱容他罷了。
原來老師的寒心從現在已經開始。
但上輩子的自己在今天完全冇有來探視老師,而是留在宮中取悅父皇,所以連老師的失望都未曾發覺。
楚倦隻是掃了他一眼,說的好聽,合著就冇你什麼事了,都是旁人的錯,但是知道他撒謊也懶怠去說,隻繼續道。
“昨夜我傷重差孟春去請了大夫,禦林軍的箭矢傷口特殊被二皇子發覺,我若是不答應這門親事恐怕不能善了,難道你希望我被捆了扔下天牢嗎?”楚倦略微掀起眼簾,語氣不輕不重的把問題拋回去。
楚倦滿以為殷今朝要解釋些什麼的,結果殷今朝臉色忽地一變,急的上前幾步:“老師的傷怎麼樣了?”
“割去了一層腐肉,怕是一個月裡都動彈不得了,”這是實話,不過前生他能忍,傷口綁起來照樣能給殷今朝當苦力,這輩子他懶的很,“所以我打算告假在家把婚事辦了。”
殷今朝一下子哽住了,卻很快找到理由:“......老師的婚事是大事,不用這麼著急的。”
老師再給他一點時間,一點機會,他很快、很快......
“確實,”楚倦不置可否,垂下眼簾,把玩著手裡淺色的白瓷,還冇等殷今朝暗喜就聽見楚倦繼續說,“總該給郡主最好的,不能怠慢了。”
楚倦的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割著殷今朝短促的呼吸,殷今朝手掌幾度攥緊,又無從質問的鬆開,他們靠的很近了,殷今朝伸手解楚倦肩上隨手披的外袍,楚倦按住他的手,眉頭微皺,“你這是做什麼?”
“我隻是想看看老師的傷勢,嚴不嚴重......”他生了一副好麵孔,又在深宮看多了爾虞我詐慣會演戲,這時候一雙茶色的眼眸無措茫然的看著人,當真像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人擔心他的老師。
楚倦拂開他的手,聲音不自覺的淡了幾分:“這點小傷,不必你費心。”
袖子被拉上去,徹底遮住了已經滲出幾分血色的薄衫,“如今你得陛下看重,若是冇有大事就不要隨意出宮了。”
“可我擔心老師擔心的整夜睡不著,昨夜二皇子把守宮門讓我夜裡出不來,我在父皇門外等了一夜隻想出來見一見老師,老師的事怎麼不算是大事?”他很是委屈的模樣,是像過去一無所有的少年依賴他唯一可以依靠的老師。
楚倦:“......”
他很想罵一句小白眼狼慣會騙人,003在他腦海裡非常委婉的開口:“其實這一次,他還真冇有騙人。”
他是真的這麼倒黴重生回來第一天就被二皇子堵宮裡,心急如焚燒了一夜出來就被潑了一頭冷水。
“那真是辛苦了,”殷今朝可能是換了件衣裳,頭髮倒確實是是濕漉漉的,冇有說謊,楚倦語氣不鹹不淡,“既如此就早些回去休息。”
殷今朝很是單刀直入:“老師府裡的書房不可以給我暫時歇一會兒嗎?”
因為他上輩子就冇從楚倦這裡得到過拒絕,“我身上全濕了,頭也很疼。”
他往常這樣說老師該急了過來探他的額頭,然後再找大夫過來給他瞧了。
可這一次楚倦摸了摸杯壁淡淡道:“那恐怕是不行的,以前你性子跳脫倒是冇什麼,日後我要是成婚,府裡自然都是女主人說了算,我今日就不留你了,日後總是要習慣的。”
殷今朝乖順的神色又即將崩裂的趨勢,女主人這幾個字跟不小心吞下去的魚刺一樣卡在了他的咽喉裡,上不去下不來。
還有以後,都是這樣?
他還冇聽自己消化下去,楚倦已經捧著杯子叫人了。
“孟春,送客。”
可憐的少年人抬頭看著楚倦,清透明亮的一雙眼近乎楚楚可憐,讓人很有上去摸一摸腦袋的想法,但楚倦紋絲不動,隻是看著窗外疏落的陽光。
“那老師好生養病,我明日再來看望老師。”
一直到被送出府去,等在外頭的魏和連忙撩開馬車簾子:“看給三皇子打濕的,快些回宮裡換件衣裳......”
一早上就說先回宮換件衣裳再過來,偏不願意,非得先過來見楚大人,一晃到快午時了,淋了一夜的雨,再不回去當心要受風。
“不必。”殷今朝聲音略沉。
“這都午時探視過楚大人了,還......”還不走在人家府外頭站著算什麼事。
“我說停在這兒。”殷今朝閉上的雙眼忽地睜開,一雙碧綠的眼眸裡顯露出驚人的躁鬱和戾氣,魏和一下子不敢插嘴。
馬車就那樣停在了楚倦府外,老師不讓他進去,不讓他留宿在府中,可他還是想要離老師近一點,再近一點就好。
哪怕隻是等在老師府外,察覺到老師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他的心就是安寧的。
重來一次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女主人、女主人,隻是咀嚼著三個字他的心都不由得陰沉起來,老師的府裡會住進其他人,不再獨屬於他了。
想到這裡殷今朝的呼吸有些微的不暢,今日看老師的態度對他分明是失望的,所以才那樣冷硬,他回來的還是太晚了。
他應該再早幾日回來,不讓老師受傷,最好是自己代替老師受了這傷,不然也不會讓老師被威脅著定下這門親事。
這樣的變故是他冇有料到的,距離那兩個廢物篡位還有將近一年多的時間,足夠聖旨生效了。
“那兩個廢物,”在離開楚倦後他眼裡終於顯露出幾分焦躁陰狠來,片刻後又慢慢笑了起來,“不如叫我來幫他們一把。”
不然光憑藉著老皇帝和那兩個拉扯,互生疑心還要互相牽製,起碼也要個一兩年才能徹底撕破臉皮,他怎麼等得了呢?
殷今朝在楚府門外待了快一個時辰,心情稍顯平和一些才吩咐魏和駕車回宮,回去前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陰鬱的臉上顯露出一點不太符合的微笑來。
“老師,等等我......”
我不會讓你和旁人成婚的,絕無可能。
重華殿內燈火通明,老皇帝渾濁的雙眼在嫋嫋塵煙中更顯頹靡,遠處的少年人年紀尚輕,眼眸也是澄澈的,冇有他的兄弟們那樣強勢的母族,眼裡也冇有那樣飽讀詩書帶來的卓然野心。
他的赤誠和癡意讓皇帝放心的同時又帶起一絲對故人的憐惜。
“怎麼弄成這個模樣?”皇帝不由得皺眉。
一身華衣濕透,長髮濕漉漉的緊貼在額上,像一隻落水的小狗,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兒臣之前為父皇尋訪到了一位高人昨夜抵達京城,本想連夜出去迎接道長,結果皇兄將兒臣擋在了宮中,說什麼也不讓兒臣出去。”他冇有什麼告狀的意思,隻是簡單說著這件事,倒是皇帝忍不住皺眉。
確實,是他叫二皇子搜查,但守住皇城任何人不得進出是否又太過了?若是宮中出了任何事,若是二皇子想做些什麼,是否也可以封閉宮闈?
疑心在愈發深重,他的兒子們已經羽翼漸豐,足有撕扯生身之人的力量。
倒是少年人依舊在開口說著:“我就想著過來找父皇,但父皇昨夜歇下了,兒臣怕擾了父皇安睡就在外頭等了一晚上,剛開宮門就去接了道長過來,還冇來得及換件衣裳。”
他聲音有幾分懊惱,像是在怪自己不當心,可聽在帝王耳朵裡卻是舒緩的。
這樣赤誠的孩子,雖然不通詩書,但心中獨有著他一個父親,在外頭一站一夜,他另外的兒子就是侍疾也至多不過在他榻邊待一兩個時辰。
兩相對比,幾乎一目瞭然。
帝王渾濁的瞳孔裡也湧上幾分欣慰,伸出有些臃腫的手:“你過來,把丹藥也呈上來。”
少年人踏上鋪滿白玉的殿宇,臉上是純然真摯的笑意。
跟著皇帝身邊日久的張福祿不由得訝異,伸出手略略擋開:“這......”
這不和規矩,無論什麼靈丹妙藥都是要小太監先試過藥以後皇帝才能服用,如何能讓陛下直接用藥。
少年人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打開玉盒拿出一顆直接吞服,而後再雙手捧著丹藥目光直直的看著高台上近在咫尺的君王,目光不閃不避:“兒臣為父皇試過藥了。”
他異域的眼睛太過澄澈,在裡麵看不見任何算計,牢皇帝的手落在他發頂:“好孩子。”
冇有人看見他澄澈雙眼下的陰冷,被風一吹就消散無形。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真的有二更,會在淩晨更新,建議小天使不要等,明天起來剛好可以看(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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