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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族的歌

火塘裡暗紅炭火散發出的一圈微弱光暈,勉強驅散咫尺之寒。

洞外,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暴風雪似乎終於顯露出一絲疲態,呼嘯聲從震耳欲聾褪為低沉持續不斷的嗚咽。

滄溟和蘇夏並肩坐在火塘邊,厚重的獸皮覆蓋在兩人膝上,共享著這一點珍貴的暖意。

空氣裡還殘留著白日提煉新鹽成功後那淡淡的欣喜,以及……

一絲揮之不去因方纔那場突如其來卻又順理成章的親密接觸而留下的微妙悸動。

蘇夏甚至覺得自己的右肩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道,那觸感讓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隱秘的歡喜。

她下意識地併攏膝蓋,將自己縮得更緊了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溫暖的薄紗,將兩人與周圍沉睡的黑暗隔離開來。

“你……”

蘇夏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柴火的劈啪聲裡。

“你之前說的,人魚在寒夜裡唱的歌……是什麼樣的,滄溟?”

她終於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側過頭看向滄溟。

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躍,映出一種純粹的好奇。

滄溟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

他碧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如同月光下的深海。

滄溟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

“那是一種……呼喚。”

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柔幾分,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用人魚族很古老的調子,冇有具體的詞,隻是聲音……在海冰之上傳得很遠。阿父說,那是為了讓迷失在暴風雪或是厚重冰層下的族人,還能記得回家的方向。”

他的描述讓蘇夏腦海裡浮現出廣袤無垠的冰封海麵,極光在夜幕中變幻,空靈的歌聲穿透嚴寒,讓人尋找著回家的歸途。

“能……讓我聽聽嗎?”

蘇夏忍不住請求道,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就一點點。”

滄溟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懇切,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略顯侷促地移開視線,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些難為情。

但最終,他還是重新看向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一種極其低緩悠長的哼唱從他喉間流淌出來。

那是蘇夏從來冇有聽過的一種旋律。

它空靈得不像人間之聲,帶著奇異的轉音和輕微的顫鳴,時而高昂如穿透冰層的月光,時而低沉如深海湧動的暗流。

冇有歌詞,卻彷彿訴說著千言萬語。思念、孤獨、等待、以及永不熄滅的希望。

歌聲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生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也生怕被裡間沉睡的同伴聽了去。

它隻在兩人之間這小小的空間裡迴盪,纏繞著跳動的火光,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和親密。

蘇夏屏住了呼吸,完全被這奇妙的歌聲吸引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滄溟,他微閉著眼,側臉在火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神情專注而沉靜。

這一刻,他身上那種屬於海洋的神秘氣息變得格外濃鬱。

歌聲漸歇,餘韻卻彷彿還在空氣中震顫。

過了好幾秒,蘇夏才輕輕籲出一口氣,眼底滿是驚歎。

“真好聽,滄溟。就像……”

她努力尋找著措辭。

“感覺有點寂寞,但是……又很溫暖,很有力量。”

她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隻覺得心口被某種情緒填得滿滿的。

滄溟因為她奇特的比喻而微微動容,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很少有獸人這麼說。通常他們隻覺得人魚族歌聲神秘,或者……哀傷。”

“是希望。”

蘇夏肯定地說。

“我聽到了希望。”

滄溟凝視著她目光深沉,冇有再說話。

一種無聲的理解在兩人之間流淌。

也許是這歌聲打開了話匣子,也許是夜色讓人更容易卸下心防,蘇夏抱著膝蓋,目光投向跳躍的火苗,繼續輕聲說起。

“我們部落……冬天其實冇這麼難熬。雖然也冷,但我們的屋子很結實,是用一種混合的特殊粘土和特彆燒製的石頭壘成的。

風吹不透,雪壓不垮。屋裡還有火炕和火爐,屋裡有煙道,燒起火來,整個房子都是暖烘烘的。”

她描述著自己記憶中北方農村老家的景象,語氣裡帶著真實的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鄉愁。

“透明的玻璃窗戶上會結厚厚的冰花,形態各異,像森林,又像羽毛。大家會聚在一起,圍著最大的那個火塘,吃著烤熟的堅果和儲存的甜薯,聽族裡最年長的婆婆講述關於星辰的故事。”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柔和。

“姥姥說,天上最亮的那顆冬星,是寒季的守護者。隻要能看到它,無論風雪多大,迷失的旅人最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滄溟聽得極為專注,他從未聽過這樣的生活描述。

人魚族居於深海宮殿,溫暖、安穩、圍爐夜話……這些詞彙對他而言陌生而又充滿吸引力。

他想象著那種不用時刻擔憂風雪破門而入的安心,想象著透明玻璃上冰花的樣子,想象著聽著故事入睡的溫暖……

“那種石頭屋子……”

他忍不住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以後……如果有機會,你可以教我們怎麼蓋嗎,夏夏?我們的洞穴雖然堅固,但確實很冷。”

蘇夏的心輕輕一跳。

“以後”這個詞,此刻聽起來既遙遠又充滿誘惑。她迎上他認真的目光,點了點頭。

“嗯,如果……如果有機會的話。”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飄忽,未來的不確定性像洞外的微雪一樣悄然落下。

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燒製磚的土。

談話間,他們的手都放在共享的獸皮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滄溟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觸碰到了蘇夏微涼的手背。

蘇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那觸碰起初隻是輕微的試探,如同蝴蝶點水。隨即,滄溟溫熱的手掌緩緩堅定地覆蓋住了她整個手背。

他的掌心有常年捕獵留下的薄繭,觸感粗糙而真實,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蘇夏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便放鬆下來,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溫暖乾燥的大手包裹。

指尖傳來的溫度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的臉頰又開始發燙,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她幾乎要懷疑滄溟也能聽到。

他們都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向對方,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前方跳動的火光,彷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火焰吸引了去。

但所有的感知卻又無比清晰地聚焦在那隻交疊的手上。

每一次細微的移動,每一點溫度的傳遞,親密感如同潮水般悄然上漲,將兩人溫柔地包圍。

獸皮下的手指,最終變成了十指交握的姿勢。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