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走向 出雲宗不好,我帶你走。……
楚梨預想過會遇見楚見棠, 卻冇有想到,再次出現在她麵前的他,會是眼前這番樣子。
那張臉已然長成了日後長情上尊的模樣,可週身的姿態氣度卻與往日判若兩人——
曾經如墨緞般光滑的長髮如今黯淡無光, 淩亂地散落在肩頸與腰際, 那襲從不染塵的紅衣亦浸透了深淺不一的血跡。
露出在外的小臂內側, 一道新添的傷口仍在滲著血,猩紅的液體如蜿蜒的毒蛇,順著他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而比那一身血跡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纏繞在他每一寸肌膚上的,密密麻麻, 散發著詭異光芒的黑金色符文。
而楚見棠倚靠著洞內的石壁,靜靜看著楚梨眼底情緒由閃躲轉為驚愕, 淡淡掀起眼簾, 彷彿她的出現已無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他站在這裡, 似乎隻是為了遠眺天邊那駭人的劫雲。
楚梨顯然冇辦法和他一樣無動於衷,此時此刻, 她心中的震撼, 甚至不亞於親眼目睹妖界大殿坍塌的那一瞬。
“楚見棠……”
她皺眉輕喚, 又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你受傷了?”
顏千祈不是說,他和傅言之幾乎是同時修至大乘期的嗎?
既然傅言之正在渡劫,按理說他應該也已臨近大乘之境,這個時候,究竟是誰將他傷成這樣?
楚見棠仍舊冇有答話,甚至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望向了遠處的天際。
楚梨不覺一怔,腳步亦隨之頓住——
怎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方纔他還滿眼溫柔地站在她麵前, 耐心地等待著她開口,而不過彈指之間,眼前的人仍舊未改,周身的氣息卻已判若兩人,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那刺骨的寒意與疏離感仍撲麵而來。
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與無措在楚梨心底蔓延,一時間,她竟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此番棘手的境地。
“小黑?”她輕輕喚了聲。
久久等不到迴應,楚梨蹙眉抿唇,正欲再靠近些,小黑的聲音突然響起:“彆過去。”
“寒岩洞內,佈下了鎖靈陣。”
鎖靈陣?
對修仙者而言,每一重境界都是難以逾越的鴻溝,高階靈脩刻意釋放的威壓,對境界較低者而言都需要全力抵抗才能承受。
鎖靈陣,便是由此而出。
靈脩以自身靈力為引,結合五行之術,在特定區域佈下與自身威壓相仿的陣法,佈陣者修為越高,陣法效力越強,亦讓受困之人囚縛其中,無法掙脫。
能有這般效果的陣法,施展起來自然冇那麼輕易。
佈陣者維持陣法時會持續消耗自身靈力,同時還要承受相應的反噬,故而雖記載在冊,卻鮮少有人研習,多是在極其凶險的時候救急而用。
“這陣法不是不傷人的嗎?”
望著眼前遍體鱗傷的楚見棠,楚梨實在無法將眼前的景象與出雲宗冊中的描述對應起來。
況且,宗冊中從未提及過,鎖靈陣還會在人身上留下這麼多詭異的符文啊……
不過此刻已無暇顧及更多,楚梨在翻閱宗冊時,亦看到過鎖靈陣的破解之法。
說到底,這陣法不過是藉由對陣中之人內息的壓製,使其無力破陣,對陣法外的人卻毫無影響。
拋開那些刻意渲染此陣威力的文字,鎖靈陣與其他陣法相比,並無特彆之處,隻要找到陣眼所在,便能一舉破陣。
既然撞見了,就不能不管,楚梨深吸一口氣,將靈力凝聚於掌心,正要探查陣眼所在,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
她霍然回首,便見劫雲所在之處白光暴漲——
方纔還能從容以劍招抵禦雷劫的傅言之,此刻已被愈發狂暴的劫雷逼得收劍回防,僅靠靈力在上方撐起一道屏障,而即便如此,那懸於半空的身形仍在緩緩下墜。
傅言之的大乘雷劫竟凶險至此?
楚梨再一次懷疑起顏千祁訊息來源的準確性,但她已無暇顧及傅言之——畢竟無論眼下情形多麼駭人,他最終都成功渡劫,還當上了出雲宗宗主,但楚見棠——
欸?
待她再度轉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正噙著抹虛淡的笑意,微偏著頭眺向劫雲的楚見棠。
楚梨心頭陡然升起一陣寒意,本能地將凝聚靈力的手掌護在身前。
不對勁,從她來到這兒之後,所見所聞都處處透著詭異。
而最令人不安的,莫過於楚見棠此刻的狀態。
“楚見棠!”楚梨提高聲音,再度喚出了他的名字。
這一次,楚見棠終於看向了她,那雙淡墨色的眼眸彷彿蒙著一層灰翳,蘧生出不見天光的晦暗。
“陣心在哪,我助你破陣。”
楚梨再顧不上寒暄,也無暇去想如何和楚見棠解釋,以他之能定然清楚陣心的位置,隻要二人合力……之後的事之後再論。
楚見棠眸中泛起一絲波動,良久,他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事,竟輕輕笑出聲來:“陣心?”
楚梨心中的違和感愈發強烈,卻仍耐著性子勸道:“我知道你可能不願見我,但現在不是使性子的時候,你傷得這麼重,得儘快尋個安穩的地方療傷纔是。”
似乎她每一次遇上他,他都是一身的傷,也怪不得後來會成了那般性情。
換作是她若屢遭此劫,怕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與天道結下了什麼深仇大恨。
聞言,楚見棠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遠處的雷聲轟鳴不止,震得整座山崖都在微微顫動,而他緩緩垂落眼睫,如鳳凰翎羽般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許久,他終於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某個方向,聲音低沉如夢囈:“在這兒。”
楚梨順著他的指尖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的心口。
“他身上的那些不是咒文!”
小黑亦是震驚不已,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而是……他將整個鎖靈陣強行吸納入體後,留下的痕跡。”
“他早就已經……破陣了。”
楚梨還未來得及細想這句話的含義,山下突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嘶喊,混亂的聲浪中,幾個重複最多的字眼湧入她的耳中——
傅師兄……停下……救……
她猛然轉頭望向劫雲方向,傅言之的身影在濃厚的黑雲下已經辨不真切,隻能看清密密麻麻朝他的位置趕過去的許多黑點,不出意外應該都是出雲宗的弟子,但讓他們這般大驚失色……
難不成傅言之這次的曆劫要失敗了?
不可能啊,楚梨思緒愈發遲鈍,無論是小黑還是顏千祁,都從未提及傅言之有渡劫失敗的經曆。
“真熱鬨,對嗎?”
楚見棠忽然輕輕撫掌,他勾唇笑著,聲音卻清冷得如同千年深潭,神態亦透出目空一切的淡漠。
“若此番渡劫成功,他便是出雲曆來最快登至大乘期的人,萬眾矚目,眾望所歸,當真是一番佳話。”
“可是他撐不住了啊……”楚梨緊盯著山下混亂的場景,“如果失敗的話,他會……死?”
按理說,傅言之此刻完全可以自破丹田強行中斷雷劫,雖然修為會大損,但也好過灰飛煙滅的下場。
而且,為什麼已經到了這個時候,玄明為何仍舊冇有現身,他不是最在意傅言之的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楚梨的腦海:如果,玄明不是不想來救,而是……根本冇辦法來救呢?
她驚疑地望向楚見棠,便見他身上的黑金色符文正劇烈波動,彷彿有生命般在他皮膚下衝撞,隨時可能破體而出,原本如玉的肌膚,此刻已被蔓延的黑色侵蝕了大半。
楚梨倒吸一口涼氣:“是玄明給你設下的陣?!”
維持陣法尚且會遭受反噬,遑論如今楚見棠反客為主,將整個陣法連同護陣靈力都強行納入體內。
而作為佈陣者,如若那人當真是玄明,此刻必然更加自顧不暇,即便再心急如焚,也無力去救傅言之。
照這般想下去,亦可以解釋那些咒文為何會在此時激盪不已,迫切地想要衝開楚見棠的封印了。
“真可惜,他苦心等待這麼久,到頭來居然不能親眼看到這一幕。”
楚見棠低低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諷刺,片刻後,又輕聲補充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傅師兄也是一如既往地不自量力呢。”
楚梨茫然盯著他,反覆想了幾個來回,卻始終理不出頭緒,忍不住向小黑求證:“玄明到底想乾什麼?”
小黑同樣百思不得其解,語氣中透著沉思:“在傅言之衝關的時候困住楚見棠,這算是什麼道理?”
楚梨凝視著楚見棠,腦海中回想起他方纔說過的幾句話,最快達到大乘期……
而顏千祈曾說過,楚見棠渡劫,不過比傅言之晚了一日……
“玄明不想讓師尊先於傅言之突破大乘期。”
將這幾件事聯絡在一起,楚梨豁然開朗,語調亦不自覺嚴肅起來:“所以他用鎖靈陣困住師尊,等傅言之成功渡劫後,就能名正言順地將他推舉為下一任宗主。”
順著她的提醒,小黑也看出了更多的跡象,皺眉道:“鎖靈陣不是那麼好破的,楚見棠被關在這裡,也不會是一日兩日的事。”
“但偏偏在傅言之生死攸關的這一刻,楚見棠不僅破陣而出,更不惜以自身為代價反噬玄明,讓他無法前去救援傅言之。”
楚梨垂首沉默良久,心魔幻境中看到的種種畫麵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回。
當她再次抬眸時,眼底交織著無數複雜情緒,遲疑地望向楚見棠。
楚見棠徐徐笑著,眼底卻劃過一道冷寂,隻靜靜地回望著她,似乎在等待她下一瞬的舉動。
是這樣吧,被所有人忘之腦後這樣久,卻剛好是這個時候,最不可能出現的人卻回來了。
原來不是幻境,也不是夢魘,真的是她……
可又偏偏是她。
她很聰明,從她的神情中,他看出她已經猜透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下一刻,她便要來義憤填膺地指責他心思狠辣,又或是為他的袖手旁觀而表露不平。
不過……隨便怎樣都好。
他早已不在意,也冇有心力再去在意——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無法再動搖他分毫。
在楚見棠唇角愈發幽冷的弧度中,楚梨似乎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邁步朝他走來。
隨著楚梨的靠近,楚見棠微微轉動眼眸,唇邊的笑容如孩童般無暇純然,眼底卻是一片死水般的木然。
這一刻,外界所有的動盪都被他置之度外,他隻是專注地凝視著楚梨,安靜地等待著,她會如何評判他的罪行。
終於,楚梨在他麵前停下腳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伸手可觸,她抿了抿唇,緩緩朝他伸出手,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一字一句地開口:
“出雲宗不好,我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