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勝局 醒醒,你師尊還是你師尊。
紅雲掩日, 長風裹挾著細塵低低掠過場下。
千餘名弟子屏息凝神,目光如織,儘數聚焦於高台之上那兩道翻飛的身影。
劍光盛放,如繁花葳蕤, 映得滿場生輝, 台下比肩迭踵, 卻靜得隻能聽見長劍相擊的清脆震響,一聲接一聲,急促而凜冽。
所以並無人發現,就在戰局最熾烈時,一道身影悄然繞至看台側方, 藉著青雲旗的遮掩,將桌上那壺尚未飲儘的茶迅速攏入外衫之下, 隨即身形一閃, 隱入暗處。
……
“真的不用多放幾滴嗎?”
旗座旁, 楚梨半蹲著身子,將小黑護在懷裡, 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它背上的絨毛, 目光卻緊緊盯著它那肉疼的表情——
隻見它小心翼翼地抬起爪墊, 在茶壺中滴下一滴血,隨即迅速收回,彷彿生怕浪費半分。
話音落下,小黑回頭瞪她一眼:“你當這是什麼瓊漿玉露,就這一滴,都夠道行淺薄的人昏睡兩三日了!”
說著,它珍惜地收攏爪尖,又自傲地哼了聲:“就算是玄明喝了, 也高低得有些反應。”
聽它如此信誓旦旦,楚梨這才稍稍安心,指尖輕釦壺蓋,確認嚴絲合縫後,才藉著光影遮掩探出頭,目光如刃,在台上兩排長老之間無聲掃過,心中已有了盤算。
“你打算讓誰喝?”
小黑重新隱入她識海,見她神色專注,不由興致勃勃地問道。
楚梨微抬下頜,遙遙示意其中一人。
小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隨口道出那人身份:“安長老?”
楚梨勾了勾唇,條理清晰地解釋道:“他離玄明最遠,且年歲最長,反應總會比旁人慢些。”
“他旁邊可還坐著厲陽昭呢,”小黑嘖了聲,“要論心思縝密,十個你加起來也未必及他一個。”
楚梨正低頭整理弟子衣袍的袖口,聞言頭也不抬:“出雲宗弟子眾多,他難道還能個個都認得?”
話雖如此,她仍謹慎地解開一半束髮,重新挽起,將麵容遮掩幾分,這才托起茶壺,作出一副侍應弟子的模樣,步履從容地朝安長老走去。
楚梨想出的法子,其實並不複雜。
玄明不就是篤定楚見棠冇辦法當眾揭穿他,才明目張膽地在茶裡下了清心散嗎?
既然如此,隻要讓旁人發現茶有問題,一來,楚見棠所麵臨的困境可解,二來,茶中為何會有清心散,即便無人明言,也足以在私下裡掀起無數猜疑。
便是完全清白無辜的事,經反覆揣測也會生出無端是非,更何況玄明本就心中有鬼。
而她要做的,就是要選一個人再度喝下這杯茶。
不過清心散需行功纔會起效,所以才又額外借用了小黑的血,隻要先引出動亂,再順水推舟,將茶中異樣公之於眾。
如此一來,清心散一事,自然會被抽絲剝繭,攤到明麵上來。
至於她自己,事成之後,身份一事必然難以解釋,不過即便被追究起來,小黑那點微末毒性也不至於讓她落多大的罪,真要論起來,也定然不會比清心散造成的風波更大。
更何況……既然楚見棠的心魔因玄明而起,那她今日這番攪局,不僅化解了楚見棠的困境,更是將玄明拖下了水。
說不準楚見棠心情一暢,心魔便就此消散了呢?
思及此,楚梨眼底漾起一絲狡黠,步履輕盈,連衣袂都隨著她的好心情微微揚起。
於是,正專注觀戰,忽覺手邊多了一盞茶而轉過視線的安長老,便看到了個雖然有些麵生,卻明燦彎眸,笑意盈盈的靈秀少女。
安長老雖定期為宗門弟子授課,但因不涉宗務,隻對尤為突出的幾名弟子留有印象,所以雖見楚梨麵生,他先是怔了怔,隨即和藹一笑:“何事?”
長者笑意慈暖,楚梨心下一遲疑,險些就要將推出去的茶盞收回。
但念頭還未成形,台下驟然爆發出一陣為傅言之喝彩的呼聲,她霎時回神,低眸看了眼那杯茶,恭謹答道:“回長老,這是宗主方纔備下的茶水,弟子見您神色似有疲乏,便鬥膽送了過來。”
這番對話恰好落入一旁專注觀戰的厲陽昭耳中,他側身掃了楚梨一眼,目光隨即落在那杯色澤泛紅的茶水上。
“青茶性寒,安師伯近來眠淺不寐,喝不得這個。”他皺起眉,語調也沉了下來,“去換紫蘇薑茶來。”
楚梨暗道不好,正飛速思索對策,卻見安長老擺了擺手,笑道:“都是解渴之物,何須如此講究。”
說著,他另一手已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見安長老喉結滾動,將茶水嚥下,楚梨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她正欲尋個藉口退下,忽覺一道銳利的目光鎖住了自己。
抬眸望去,正對上厲陽昭探究的眼神,他眸光微閃,似在細細端詳她的麵容,眉宇間透著幾分沉疑。
四目相對,見楚梨眼底泛出一絲慌亂,厲陽昭眼尾眯起,楚梨當即意識到他生了疑心,順勢低下了頭,又隱隱有些心虛地抬眸悄然看了他一眼。
再然後,她雙頰倏地泛起紅暈,連耳尖都染上淡淡緋色。
“厲、厲師兄……”她聲若蚊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安長老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氣氛,再看楚梨這般情態,頓時瞭然一笑,拍了拍厲陽昭的肩頭:“說了多少次,你這一板一眼的脾氣,是得改改了。”
厲陽昭頓時聽出了安長老潛在的打趣之意,一時也顧不得楚梨,忙要開口辯解:“師伯,弟子——”
原本還帶著幾分促狹笑意、等著厲陽昭辯解的安長老突然神色驟變,目光如電般越過他的肩頭直刺場中,眉心亦是瞬間凝重了起來。
見狀,厲陽昭立即意識到場上起了波瀾,頓時收起了要說的話,匆匆轉過頭,看回了擂台。
一旁始終低垂著頭的楚梨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簾,藉著垂落的髮絲遮掩,將視線投向場中——
隻見一道雪色身影如寒霜掠影,傅言之竟在瞬息之間扭轉了先前的被動局勢,手中長劍以一個近乎詭譎的角度自楚見棠密不透風的攻勢中破出,劍尖寒芒吞吐,直取對方麵門而去。
叫好聲此起彼伏的響起,安長老卻緩緩搖了搖頭:“見棠便也罷了,怎麼連言之都……”
楚梨雖不解其意,但眼見楚見棠被迫轉攻為守,腳下步伐也顯出幾分淩亂,心下也有些急了起來。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輸。
忍不住幾次三番地偷瞄向安長老,楚梨暗暗祈禱起毒性快些發作,好及時終止這局比試,否則她的一片苦心白費了不說,這麼憋屈的輸法,怕不是要讓楚見棠的心魔更上一層。
“方纔同我交手時,傅師兄就有過幾次心神不寧。”
厲陽昭接過安長老的話,劍眉緊蹙:“他向來重於穩中求勝,此招雖精妙,卻實在是不像他的性子。”
“依你看,此戰勝負如何?”安長老突然發問。
厲陽昭不假思索:“自然是傅師兄勝算更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即便師兄狀態欠佳,可楚見棠的應對也不見得有多出色。”
聽到這番評價,楚梨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要是換成他喝了清心散上台,纔不見得能擋下傅言之幾招呢。
安長老並未置評,隻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擂台,此時楚見棠已從方纔的狼狽中迅速調整過來,招架得愈發流利,兩劍交擊處不時有火星泵出,一時竟也看不出誰占上風來。
厲陽昭終於按捺不住,低聲詢問道:“師伯,這一局您怎麼看?”
聞言,一直假做鵪鶉狀的楚梨也好奇地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安長老沉吟良久,方纔緩緩開口:“單論劍法造詣,見棠確實更勝一籌,但……他似乎不止一次錯失了一擊製勝的良機。”
楚梨在心中默默附和:那是自然,劍招到了內息冇跟上,支撐到現在都冇被耗乾靈力已經算是個奇蹟了。
“您更看好楚師兄?”厲陽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遲疑和試探。
安長老神色依舊平靜:“他們二人皆是百年難遇的奇才,我隻不過照實說來罷了,若真要我評判……”
他目光深遠地望向場中:“言之……比見棠更適合成為最終的勝者。”
“我想,宗主心中,應當也是這般想的。”
勝者,便是未來最有可能執掌出雲宗的人選,安長老的話雖帶著明顯的傾向性,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坦誠,就連楚梨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冇有說錯。
傅言之,的確比楚見棠更適合,也更能當好這個宗主。
晚風忽起,楚梨藉著被風拂亂的髮絲遮掩,悄悄抬眸望向台上那道紅色的身影。
在大多數人都不曾為他響起的喝彩聲中,那道身影依舊不卑不亢地應對著傅言之的攻勢,明明是場上最濃烈的色彩,此刻卻莫名透出一股清冷孤絕之意。
其實,即便楚見棠贏了這場比試,身為宗主的玄明也絕不會將他納入下任宗主的候選之列。
這一點,安長老心知肚明,傅言之心知肚明,他又怎會不明白?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如此拚命,要去爭一場根本毫無勝算的局呢?
楚梨想不通,困惑之餘,她更加迫切地希望安長老體內的毒性快些發作,好讓楚見棠從這場無解的困局中解脫出來。
然而不等她再次看向安長老,台下突然爆發出如潮水般的驚呼聲——
驚變驟起!
傅言之雙手持劍,踏風而起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懸停了一瞬,隨即驟然調轉方向,人與劍化作一道流光,在先前揮出的劍影之後,直取楚見棠而去!
與此同時,本已做出應對之勢,仰首提劍的楚見棠腳下白光大盛,不知何時成型的陣法悄然泛起靈波,將他的雙腿牢牢禁錮在原地。
傅言之口中飛快地念動法訣,攻勢絲毫不減,眸光堅定而果決,彷彿將這一局的勝負全然傾注在了這一劍之中。
場下,已有人難掩激動地高喚起“傅師兄”。
場上,楚見棠唇畔緩緩綻開,被劍風揚起的墨發掠過他半眯的鳳眸,眉宇間浮現出一抹靜候多時的泰然之色。
……泰然?
楚梨懷疑地揉了揉眼,待她再度定睛望去,眼前的一幕卻已讓整個演武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傅言之掌心,粘稠的暗紅色血液順著劍柄緩緩滴落,染血的劍身折射出刺目的寒光,映照出劍主人僵硬凝固的表情,以及架在他頸邊的那柄……同樣寒光凜冽的長劍。
楚見棠輕輕笑著,彷彿傅言之的劍尖刺入的並非是他的丹田一般,持劍的手仍舊穩如磐石,分毫不差地懸在傅言之頸側。
沉膩的死寂中,一聲輕歎自楚見棠唇邊溢位,他微微偏頭,望向看台上神色驟變的長老們,語氣中帶著幾分苦惱,卻又透著一絲說不出的玩味。
“如此……該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