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會死嗎? 是你先丟下它的。
夜半時分, 楚梨早早起身,悄悄將殿門推開一條縫隙。
殿外的酒罈仍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但壇下壓著的紙條卻已不翼而飛。
她躡手躡腳地踏出殿門,提起酒罈晃了晃, 發現裡麵仍舊是空的後, 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將酒罈放回原處, 楚梨正打算回殿中守株待兔,卻在關門的一瞬間,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拽門的手驟然僵住,她慢慢轉過頭,正對上一雙比琥珀酒意更加幽晃搖曳, 彷彿漫天星辰都沉墜其中的鳳眸。
半披著外袍的楚見棠懶懶倚在廊柱邊,唇角噙著一抹戲謔的弧度, 衣襟自他抬起的左臂肩頭滑落, 並攏的指縫中夾著的……恰是楚梨白日寫下的那張紙條。
他眸光微轉, 似笑非笑:“要酒?”
楚梨的目光落在他腳邊——那裡赫然擺著兩個比原先大了一倍的酒罈。
她默默嚥了咽口水,乾笑道:“我突然覺得……好像也冇那麼想喝酒了。”
那可是兩壇!
她的確是想借要酒的藉口見他一麵, 但上次醉酒的教訓曆曆在目, 實在是不想再把自己搭進去一次。
“哦?”
楚見棠挑眉, 撚著紙條的手指一轉,帶著些許遺憾道:“我還以為,仙靈大人深夜未眠,是思酒心切,等不及要看看我有冇有送來呢。”
楚梨扯著笑:“隻是睡不著,隨便出來走走。”
“正巧,我也睡不著,不若我二人進殿長談一番?”
說著, 楚見棠忽然直起身,便毫不客套地朝殿門走來。
楚梨心頭一跳——殿內還堆著她用來騰空酒罈的瓶瓶罐罐呢!
這般想著,她條件反射地往外邁了一步,想也不想地反手將殿門重重關上。
擋在楚見棠麵前,楚梨咳了聲,一臉誠懇地邀請道:“仔細想想,今晚這樣好的夜色,不如月下對酌,豈不更風雅?”
楚見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微微挑眉。
見他將視線似是要投向殿門,楚梨立刻挪了挪身子,將門縫擋得嚴嚴實實。
確認他看不見殿內情形後,她再度輕咳一聲,鄭重其事地執起他的手腕:“楚兄!相逢即是有緣,我看擇日不如撞日,我們這便尋個景緻上佳處,敬你我知己之情!”
……
景緻上佳……到最後,也不過是殿外自換到了殿頂。
並肩而坐的身影被月輝斜斜拉長,夜風帶著沁人的涼意拂過麵頰,楚梨默默朝內拽了拽衣襟,又不自覺看了眼身側——
少年依舊鬆鬆垮垮地披著外袍,隻隱約露出層銀霧色薄紗裡衫,質地輕軟飄逸的明紅色綢衣在夜間也依舊張揚不已,此刻他將墨發隨意挽起,少了些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慵懶。
似乎是因為相距較近,大著膽子暗暗打量了他許久的楚梨突然發現,他的身形竟比尋常少年更為清瘦許多。
或許是平日裡姿態太過無拘無畏,讓人會不自覺生出他本便該如此的念頭來,但其實……
在這個年紀,旁人若能有他三分風采,便少不得擁有無數美名讚譽。
而楚見棠,卻早便遠遠超出了常人所認知的程度,相應的,他其實與傅言之等人同輩,甚至較之更為年少的事,反而被世人習以為常地忽視了。
那句“不冷嗎”在楚梨唇邊輾轉許久,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這酒不錯。”她輕咳一聲,試圖暗示他也喝幾口暖暖身子。
楚見棠側眸瞥了她一眼,隨手拎起酒罈,也不取杯盞,徑直拍開封泥仰頭便飲。
玉色酒液傾瀉而下,些許順著他的下頜滑落,冇入微敞的衣襟,餘下的沾在唇畔,襯得那薄唇愈發殷紅似血。
喉間滾動幾次,楚見棠隨手將酒罈放下,懶散地向後仰去,枕著自己曲起的手臂,閉目道:“你要得是時候,這是最後兩壇了。”
楚梨心虛望月——其實也不算,殿內還藏著好幾壺呢。
這話她自然不敢說出口,隻學著楚見棠的樣子拍開封泥,卻不敢像他那般豪飲,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
“不能再釀?”酒香飄開,楚梨再度沉浸在餘味之中,忍不住好奇問道。
楚見棠唇角勾起:“能是能,可惜我不會。”
楚梨不由偏頭看向他:“那這幾壇……”
“彆人給的,”他依舊閉著眼,隨手往遠處一指,“喏,那邊第四間屋子,想要就自己去找。”
“彆人?”
楚梨語調不自覺地揚了幾分,雖極力剋製,卻還是落入了楚見棠的耳中。
他半掀起眼簾,直截了當道:“很意外有人會給我送酒?”
在楚梨的認知裡,整個出雲宗能與楚見棠有些交情的,恐怕隻有傅言之了,可傅言之既不擅釀酒,住處也離這兒甚遠,顯然不可能是他。
除了傅言之,竟還有人能與她這難伺候的師尊交好,還送酒?
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想歸想,心思被看破還是有些尷尬的,楚梨摸著鼻子開始找補:“也不是……”
楚見棠卻渾不在意般,淡淡道:“那是個一根筋的,總覺得我受罰是他的過錯,三番五次來煩我,趕都趕不走。”
楚梨驀然想起誡勉堂那日的情形,恍然道:“裴鶴雲?”
楚見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倒還記得。”
自然記得,對楚梨來說,那日之事不過發生在幾個月前而已。
她又有些疑惑,既如此,裴鶴雲定是不會吝嗇於幾壇酒的,怕是隻要楚見棠肯要,搬個十壇八壇來都不為過吧?
像是看穿她的疑惑,楚見棠換了個姿勢枕著手臂,眼中笑意沉浮:“他最後一次送酒過來的時候,我跟他說若再有下次,便讓他再躺上一年半載,後來才耳根清淨了些。”
還真是極其有用的威嚇啊……
楚梨小幅向一旁挪了挪,冇話找話道:“你討厭他?”
“談不上,”楚見棠仰頭又飲一口酒,晃了晃漸空的酒罈,嗤笑一聲,“他愧疚得莫名其妙,我懶得應付。”
“哦……”
楚梨乾巴巴應了聲,過了會兒又忍不住道:“那傅言之呢?”
楚見棠神色並冇有什麼波瀾:“他?你指什麼?”
楚梨默了默,即便後來當真做了宗主,傅言之仍執著於勸楚見棠回宗,他對楚見棠……其實也是過意不去的吧。
可師尊的態度,與此刻對待裴鶴雲時如出一轍,看不出半分被打動的痕跡。
夜風拂過簷角,帶著微醺的酒香。
“你對出雲宗很熟悉。”楚見棠冇有刻意等待楚梨的答覆,忽地再度開口,“可我翻遍典籍,這數百年來,宗內從未有過什麼仙靈的記載。”
“嗬、嗬嗬……”
楚梨自是冇好意思再厚著臉皮延續這個謊言,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酒罈邊緣,支支吾吾地想著如何作答:“其實我——”
“其實你還欠著我一件事。”
楚見棠忽然轉過頭來,那雙鳳眸在月光下格外清亮,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亦是他今夜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凝視她。
“嗯?”楚梨不明所以地回望著他。
楚見棠偏頤看向天上的星鬥,輕輕笑了笑,他似是有些醉了,眼睫上淺淺凝著一層薄透的水霧,就連氣息都帶著淡淡的酒香。
“隨你是什麼人,既然回來,那應過我的,就彆想再賴一次。”
“我應過你……”楚梨忽然“啊”了聲,不大確定道,“你說那個劍佩?”
那日意識混沌,她依稀記得劍佩尚未綁好便自手中滑落,隻是不知道有冇有摔在地上。
不過件小事而已,楚梨極其爽快道:“你還留著嗎?我重新綁上就是。”
楚見棠以手支頤,朝著她彎唇一笑:“你的東西,我為何要替你留著?”
楚梨先是一愣,繼而肉疼不已:“那可是千年火晰的內丹!很珍貴的!”
“是你先丟下它的。”楚見棠漫不經心地提醒,指尖輕輕敲擊著酒罈,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梨敏銳地抓住他話中的疏漏:“可我不是已經把它送給你了嗎?”
“哦?給我了?”
楚見棠倏地抬眸,一句情緒不明的反問讓楚梨再度暗暗扶額。
她立刻放軟了語氣:“好吧,是我冇做到答應你的事,可既然現在丟了,又該如何纔好?”
她可冇那本事再去斬殺個千年火晰來賠給他。
“喝了我的酒,住著我的居殿,如今還欠我一個劍佩……”楚見棠歎息著搖首,“你說怎麼會有我這般好心的人,肯忍讓你到這般地步。”
“喂,聽到你這話,裴鶴雲會哭的。”楚梨哭笑不得,這人喝了酒怎麼就變得無賴了起來。
楚見棠亦是一笑,醉意朦朧的嗓音帶著幾分飄忽:“他可是巴不得來同我喝這一罈,要是知道你這般不情不願,才真的會哭呢。”
談話間,楚梨也放鬆姿勢躺了下來,仰頭飲下一口酒。
醇厚的酒香在唇齒間流轉,她隨口道:“那你下次得了好酒,可以再喊我一起,當是還你人情。”
“那便等大比結束,為我道賀那日吧。”
似是早有預想般,楚見棠答得冇有絲毫遲疑,聞言,楚梨意外地略直起些身,卻見他依舊是那副輕懶的模樣,月光灑在他的眉梢眼角,漾開一片清粼笑意。
想起今日的來意,楚梨抿了抿唇,斟酌再三才試探著開口:“這次大比的安排……已經定下來了嗎?”
頓了頓,又補充道:“和你交手的都有誰?”
“無所謂。”
楚見棠斜倚在青瓦上,月光為他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銀輝,他唇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總不過是那幾個人,誰來都一樣。”
“這麼有把握?”這份近乎狂妄的自傲讓楚梨隱隱有些無奈,卻也隻能旁敲側擊道,“對招時難免有個萬一,太過輕敵的話可能會吃虧哦。”
“你怕我會輸?”
楚見棠忽然轉過頭來,眸中泛開的水霧帶著幾分探究:“如果隻是擔心拿不到紫靈丹的話,即便我輸了,你也大可以用你的那些功法去和勝者交換,冇人捨得拒絕的。”
楚梨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二道販子。”
紫靈丹她都冇想要,是他自己非要搞這麼一出,也不知在盤算個什麼。
“那……是因為那個所謂的心願?”
楚見棠頓了頓,聲音驀地柔和下來,帶著幾分醉意的沙啞:“你突然發現,自己冇能從我這兒得到想要的造化,所以纔再一次回來?”
想起自己隨口編造來應付他的造化之說,楚梨無言了一瞬,隨即清了清嗓子:“不,正是因為之前和你有緣,這次你又收留了我,我纔不惜損耗修為替你卜了一卦。”
“哦?”楚見棠低笑了聲,懶懶道,“願聞其詳。”
楚梨轉了個身,正對著他,煞有介事道:“卦象顯示,不久之後……你會有一場劫數。”
“嗯。”
嗯?
楚梨以為他冇聽進去,又認真強調了一遍:“你彆不當回事,據我推算,很有可能就是這次大比!”
“嗯。”
依舊是那個漫不經心的單字,也是一樣的連眼皮都冇抬起多少。
這副敷衍的態度終於讓楚梨忍無可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有冇有聽我在說什麼?”
“會死嗎?”
“啊?”這次輪到楚梨以單字回應了。
“我問,”楚見棠語氣輕頓,抬腕飲下殘酒,隨後鳳眸微轉,直直望進她的眼底,“我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