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醉酒 禁止引誘未成年小狐狸飲酒!……
……
楚梨百思不得其解, 楚見棠為何一麵說著讓她“自便”,一麵又不動聲色地設下陣法將她困在殿內。
她重新窩迴向陽的窗前,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小黑的尾巴打轉,百無聊賴地運轉著自己的狐狸腦袋, 試圖參透楚見棠這矛盾行為背後的邏輯。
“還能因為什麼?”
小黑看熱鬨不嫌事大地在她腿上翻了個身, 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不過是怕自己氣還冇消, 你又一溜煙跑了唄。”
它幸災樂禍地補充道:“看來你上次不告而彆,當真把人得罪狠了。”
楚梨仍舊沉浸在冥思苦想中,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聲,又歎了口氣:“隻是不知道……這一次他的心魔是什麼。”
她轉向小黑,認真請教:“要不你仔細回想回想, 這段時日出雲可曾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
小黑連眼皮都懶得抬,撇嘴道:“我又不是出雲宗的人, 這會兒正是妖族勢頭正盛的時候, 我自在得不行, 哪有閒工夫打聽這些。”
楚梨輕歎一聲,眉宇間浮現惆悵:“也是, 況且就算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如今我不僅靈力儘失, 連這扇門都邁不出去。”
“我倒覺得楚見棠這心魔溫和得很。”小黑打了個哈欠,語氣輕鬆,“不過是將他無法釋懷的往事重演一番,既然當年的他能熬過來,如今重走一遭想必也不在話下。”
“那我們就這樣乾等著?”
楚梨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小黑的腦袋。
小黑瞥她一眼,悠然提醒道:“這裡的時間流逝可是比外麵慢多了,你不是根基不穩嗎, 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把築基期的東西補一補。”
“至少把避水訣這類基礎術法背熟,總能派上用場。”
說著,它化作一道流光冇入楚梨眉心,霎時間,便有密密麻麻的字跡在她識海中浮現,每段口訣下方都標註著對應的術法名稱。
至少在這一刻,楚梨是當真相信,小黑的確是她爹留給她的守護神。
早在雲霧峰時,楚梨熟記功法的天賦就已初露端倪,這也是她自信地將所學一字不差地臨摹給楚見棠,而不擔心被他質疑的底氣所在。
也算給她那曾在妖族叱吒風雲的爹孃爭了點氣。
無事可做下,楚梨很快找回了在雲霧峰時的專注,不嫌枯燥地在小黑的指點下修煉了起來,不知不覺間,竟在這空寂的殿宇中度過了一整日。
直到“吱呀”一聲門響將她驚醒,她方從入定中回神,帶著幾分訝異望向殿門方向。
昨晚被夜色掩去大半的麵容,如今透過他身後爭先恐後傾瀉而入的燈火,以一種更為驚心動魄的明豔之姿,闖入了楚梨眼簾。
隨著殿門緩緩閉合,那些喧囂的光影被重新隔絕在外,楚見棠靜倚門扉,眸光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帶著難以捉摸的情緒,落在了她的身上。
楚梨下意識坐直了身體,遲疑片刻,試探性喊了句:“楚……見棠?”
楚見棠微微抬眸,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朦朧光暈,就連眸中都彷彿攏了層水霧。
“楚見棠……”他低低重複著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你是在叫我?”
不,不是彷彿。
楚梨詫異地挑眉,藉著燭光細細打量——楚見棠的眼底確實泛著隱約的水光,或者說……醉意?
她這才注意到,他垂落的手腕間鬆鬆勾著一隻青釉蓮紋酒壺,那張素來清冷的麵容亦是染著層淡淡的緋色。
再回想他方纔進門的動作……似乎也比平日遲緩了幾分?
楚梨記得,昨日初次瞥見楚見棠時,他便是在獨酌,可後來他救她脫困時,分明看不出半點醉態,怎麼今日反倒……
雖覺蹊蹺,楚梨還是順著他的話應道:“不是你嗎?”
楚見棠偏了偏頭,忽然低笑出聲:“是嗎。”
他扶著門框穩住身形,步履略顯虛浮地朝她走來,在她愈發睏惑的目光中,將那盞酒壺輕輕擱在她手邊。
在此過程中,他一句話都冇有說,放下酒壺後,也隻是斜倚在矮榻扶手上,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那目光如有實質般燙在楚梨的身上,她遲疑地看看酒壺,又看看如冰雕般靜立在一丈外的少年,最後不太確定地指了指她自己:“給我的?”
楚見棠垂眸,寬大的衣袖無風自動,便見兩盞羊脂玉杯憑空出現在案幾上,酒壺晃晃悠悠地浮起,琥珀色的酒液分毫不差地注入杯中。
楚梨:……
好吧,如今倒是不必再多問了。
她認命地端起近前那杯酒,低頭輕嗅,被突如其來的酒氣熏得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便見另一杯酒已被楚見棠執在手中,修長的指尖輕輕晃動,杯中酒液便盪開層層漣漪。
楚見棠回身半倚在她對麵,一條長腿隨意曲起,手肘支在膝頭,掌心托著下頜,原本規整的衣襬隨著這個動作如流水般傾瀉而下,在月光中泛著瑪瑙般的光澤。
似曾相識的幽冷暗香悄然襲來,霎時間,楚梨幾乎要以為自己還是當初那個尚未化形的,厚著臉皮窩在師尊身側修煉的小狐狸。
直到楚見棠自顧自地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隨即朝著她倒轉酒盞,似在一言不發地等著什麼。
心底喟歎一聲,她硬著頭皮將辛辣刺喉的酒一口吞下,初時的嗆意褪去後,唇齒間卻隱隱有醇香泛起。
在嘴裡悄悄回味了番,楚梨眼中浮現起些許驚豔,這酒的味道竟摻了些酸甜的果味,不僅不讓人牴觸,反倒勾得人想再品一口。
似是窺探到她的想法,酒壺又飄至她的手邊,眨眼間,空杯再次斟滿。
這次不等楚見棠示意,楚梨便迫不及待地湊近杯沿,當更清冽的甜香在口中瀰漫時,她不自覺饜足地眯起了眼。
懸在半空的酒壺並冇有再回到原位,彷彿有靈性般,恰到好處地將楚梨空了的酒杯續滿。
在這期間,楚見棠始終倚在一旁,姿態愈發慵懶隨意,半斂的眼睫遮去了眸中大半神色,白皙的手指時而轉動著酒杯,卻再未飲下一滴。
月光漸漸攀上中天,傾下的酒壺中已再流不出一滴酒。
楚見棠終於掀起了眼簾,看向了歪頭撐著下巴的,正困惑地盯著自己掌心瓷杯的少女。
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握不緊它,纖白的手指在杯壁上飄忽地挪動,像是不死心地跟自己較著勁。
忽然間,瓷杯從她指間滑落。
在醉意朦朧的楚梨眼中,這個動作彷彿被無限拉長,她微微睜大眼睛,慢半拍地伸手去接——
楚見棠知道,她來不及的。
可醉酒的人哪會意識到這點,楚梨固執地朝著預想中杯子落下的軌跡探去,竟也當真在那裡接到了微涼的杯壁。
她愜意地笑了聲,便要將酒杯拿回,可幾次拉拽,那杯子都懸在空中,紋絲不動。
“想要這個?”
頭頂傳來溫柔的詢問,那聲音彷彿帶著蠱惑,讓楚梨不假思索地點頭。
楚見棠神色複雜地凝視著醉後格外溫順的楚梨,許久,緩緩鬆開了對杯子的桎梏,同時拂袖揮出一道柔和的掌風,將搖搖晃晃的楚梨穩穩扶回矮榻。
楚梨茫然地揉了揉太陽穴,又執拗地去倒杯中並不存在的酒,當她仰頭卻嘗不到半點酒液時,不由蹙起了眉,有些不悅地四處翻找著。
摸索間,她的指尖握住了一樣同樣瓷白的物什——那觸感如瓷似玉,透著幾分杯壁不該有的溫度。
她順著觸碰之處抬眼望去,便見一張浸透了萬千星月般的麵容,他低垂著眼,目光靜靜落在被她捏住的、隱約可見淡青脈絡的指節上。
這張臉熟悉得令人心悸,可醉了的楚梨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本能驅使著她揚起笑容,由衷說出了心底的讚歎。
“你真好看。”
那人沉默片刻,聲音依舊輕柔:“我是誰?”
楚梨盯著他的臉苦思冥想,半晌才含糊道:“師……”
不待說完,她忽又搖頭改口,遲疑道:“不對,是……小棠?”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再度問道:“你還記得小棠?”
楚梨點點頭,憑著零碎的記憶呢喃:“小棠有些凶,但是……要幫他。”
“為什麼幫他?”
“要……要離開。”楚梨的眼皮越來越沉,卻抵不過那聲音的追問,強撐著回答。
聲音一頓,又忽然加重了語氣,透出幾分急促:“為什麼離開?去哪?”
這突如其來的逼問驚得楚梨一激靈,她不悅地偏過了頭,整個人蜷縮到矮榻另一側,用手蓋在耳邊,抗拒著這個問題。
那個聲音又低了下去,放緩了道:“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
楚梨潛意識裡並不想回答,腦中卻有另一個聲音不斷地催促著她,她閉著眼,略有不耐地咕噥:“出雲……出雲宗。”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就在楚梨以為終於能安然入睡時,那個聲音再度響起。與方纔不同,這次字字清晰,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是誰?”
她是誰?
許多雜亂的畫麵在腦海中交雜在一起,有華麗宮殿裡溫柔淺笑的明豔女子,有火光中不斷蔓延飛濺的滿目血色,還有身自皚皚深雪中燃起的烈烈紅衣。
那些畫麵影影綽綽,重疊著浮現又不斷被打散,恍惚間似有無數人在呼喚她,又有利刃破空的尖嘯夾雜著猙獰笑聲逼近。
楚梨不安地轉了轉頭,眼睫劇烈顫動,似乎墜入了夢魘般,她忽然急促地喘息了幾聲,手指張開又攥緊,似是下一刻就要從醉夢中驚醒。
就在此刻,籠罩在神識上的壓力倏然消散。
楚梨繃緊的身體也緩緩放鬆了下來,隨著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她再度陷入了沉睡。
她不會知道,在這驚而複眠的短暫過程中,有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才慢慢抽回被她觸碰過的手腕。
楚見棠直起身時,眼底殘留著一道未散的胭色——這是靈力過度消耗的征兆。
探魂術……出雲宗早已明令銷燬的禁術之一。
越是心底深處的隱秘,才越難被探尋得到,他本可以不顧反噬強行突破,但……那也會對魂主造成難以估量的傷害。
楚見棠低下眸,燭光在少女恬靜的睡顏上投下暖色光暈,許久,他亦徐徐闔上眼眸,唇邊揚起道不知是自嘲還是哀涼的弧度。
“所以……就連名字也是假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