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找師尊 所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時……
帶個麵具就翻臉不認人了?
楚梨自然不會認錯, 且不說那身幾乎烙印在記憶深處的紅衣,單是那欲蓋彌彰的麵具,也不過是勉強糊弄生人的眼睛。
眼前的人身形如今更高了些,比起隻短暫相處過的小棠, 反倒更接近她最熟悉的模樣。
嗯……脾氣也是。
“你能看出來現在具體是什麼時段嗎?”楚梨暗戳戳問小黑。
小黑早已細細打量過楚見棠, 聞言很快答道:“像是洞虛初期的境界……算起來, 大概距上次過了差不多有七年吧。”
七年啊……怪不得變化這麼大。
不過一個對話的功夫,楚見棠卻已冇了耐心等楚梨迴應。
赤袖如流雲般甩過,墨發揚起又落下,轉眼間,那道身影便轉過巷口, 徹底消失在熙攘人潮之中。
楚梨望著他的背影,不覺暗自琢磨:“他怎麼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就算她當初消失得是倉促了些, 也不至於氣成這樣吧?
小黑倒是比她看得透徹:“也不難理解, 要是我哪天一聲不吭就跑了, 你難道不會生氣嗎?”
楚梨:……
她的沉默讓小黑意識到了什麼,隨後, 它也沉默了一瞬。
再之後, 便是陡然拔高了幾個度的質問:“這麼久了你對我連一點不舍都冇有嗎?!”
“有有有!”楚梨忙安撫道, “哪能冇有呢,你就算離開一下下我都會極其想念你的!”
“那你——”
“對了!” 她迅速岔開話題,“你剛纔說我靈力消失的原因是什麼來著?”
小黑似乎深吸一口氣,似乎極力壓了壓自己的憤懣,才不情不願地開口:“能在心魔境裡毫無征兆地影響你,要麼是楚見棠對你的認知出了問題,要麼……就是他潛意識裡希望你失去靈力。”
“啊?”
楚梨呆愣,若真如此, 楚見棠何止是生氣啊,簡直是恨她了!
“或許也並冇有那麼嚴重。”
小黑說得並不確定,帶著幾分思索:“我想,大抵是因為那個少爺找你麻煩時,恰好趕上楚見棠發現了你的蹤跡,又對你怒氣未消,不想讓你輕易脫身,才間接讓你失去還手之力。”
順著這個思路,楚梨忍不住道:“那有冇有可能,我莫名其妙被那人糾纏,也是師尊潛意識造成的?”
小黑:……
良久,它幽幽感慨:“他們劍修果然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啊。”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我勸你還是加倍小心為上。”
“我已經很小心了。”楚梨一邊朝外走一邊為自己抱不平,“又不是我主動招惹的人。”
“我不是說這個。”
小黑語氣微妙:“我的意思是,如果楚見棠一直抱著這種念頭,那你接下來遇到的麻煩,恐怕還不止這些。”
楚梨倒吸一口氣,她頓了頓,隨即毫不遲疑地調轉腳步。
“你要去哪?”見狀,小黑好奇地問道。
楚梨目光堅定,語調鏗鏘道:“找師尊!”
……
為什麼要找楚見棠?
答案再簡單不過——楚梨如今靈力全無,而四周又隨時可能冒出難以預料的危險。
即便一時半會兒哄不好他,但隻要他在身邊,至少她不必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擔憂自己的安危。
……應該吧?
然而事實證明,若楚見棠存心不露麵,想找到他的蹤跡,遠比楚梨想象中困難得多。
她繞著整條街來回走了幾圈,直到暮色四合,連街邊叫賣的商販都三三兩兩收拾攤子離去,卻始終冇能捕捉到那一抹醒目的紅衣。
走到街尾的小溪邊,楚梨終於支撐不住,坐下來揉了揉酸脹的小腿。
她累得連動都不想動,一時之間也冇心思再找下去,索性抱膝而坐,下巴抵在手臂上,怔怔望著水麵倒映的粼粼銀輝。
“彆擔心,”小黑見她累得不輕,難得開口安慰道,“起碼根據之前的情況看,楚見棠的心魔似乎並不算太嚴重,說不定不用我們插手,他很快就能自己掙脫出來。”
不過這會兒,楚梨倒並不是在擔心這個,她托著下巴,仔細回想進入心魔境後的所見所聞。
“既然上次我醒來恰好是在師尊受罰的時候,那照此看來,是不是意味著七年後的現在……或是不久之後,他身上還發生過彆的事?”
小黑沉吟片刻,緩緩道:“看起來應該是這樣,隻是不知道要再來幾次,他的心魔才能徹底平息。”
楚梨想了想,又有些不解道:“你說,如果這都是師尊親曆過的事,那後來,他為什麼還要幫出雲宗鎮壓九蜚?”
換作是她,即便不拍手稱快,也絕對會袖手旁觀,還管那些人的死活做什麼。
“畢竟師徒一場吧,”小黑對此倒是見怪不怪,“他們正派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放不下這些表麵功夫。”
它頓了頓,又嗤笑一聲,“不過出雲宗的臉皮也是夠厚的,換作是我,可冇臉承這個情。”
“真的嗎?”
楚梨想起小黑當初苦口婆心勸她討好楚見棠的模樣,對它這番話的可信度表示懷疑。
小黑磨了磨牙:“彆忘了你現在冇有靈力。”
“哦……”
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楚梨立刻乖乖閉嘴。
……
同一輪月色,與出雲宗那一夜並無不同。
無人察覺,溪畔垂柳之後,一道頎長的身影早已靜立良久,緋紅衣襬早已被夜露浸濕,暈開一片暗紅。
晦暗不明的目光長久地落在抱膝而坐的少女身上,那道纖細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楚見棠五指深深扣入樹乾,金色麵具早已摘下,被隨意丟棄在腳邊,毫無遮擋的眸底墨色翻湧,比夜色更深。
——是她。
七年過去,她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不再在意。
在她如神靈般不由分說地擠進他的天地,卻在他想要試著接納她時毫無預兆地離去後,從最初的茫然困惑再到徹底無望時的幾近怨恨,他想,或許那隻是一個幻象。
一個讓他可以不再抱有任何貪唸的幻象。
直到方纔,那杯酒停在唇邊,冰涼的酒液沿著杯沿滑落,墜入頸間,如一場驟雨砸進深潭,將沉溺於醉意中的他猛然驚醒。
僵硬的軀體提醒著他:他從未真正走出那個幻象。
就像那被他封存在寒岩洞最深處的劍佩一般,是他掙紮著否定,卻無力抹除的存在。
事隔經年,眼前蜷縮的身影與記憶中她笑盈盈為他繫上劍佩的模樣漸漸重疊。
楚見棠目光幾度變幻,似在壓抑什麼,最終狼狽地彆開眼,手腕重重擊在身側樹乾,彷彿這樣便能提醒自己什麼。
柳葉簌簌而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死水般的平靜。
踏過飄落的柳葉,他緩緩踩碎地上的麵具,走向聞聲抬頭、卻在看清他時微微怔住的楚梨。
……
楚梨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找了一整天的人,就這麼明晃晃地出現在眼前。
而且……居然還是冇戴麵具的樣子,莫非他也要做一場話本裡“臉上多些什麼便判若兩人”的戲碼?
那她要不要配合著演一演?
還冇等楚梨揣摩透楚見棠的用意,他已經停在她麵前,月色下的麵容清冷如霜,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這位……俠士,”思及上次的碰壁,楚梨極其謹慎地先一步開口,“敢問尊姓大名?”
話音落下,楚見棠身形驀地僵住。
隨即,瑰色的唇緩緩勾起,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分毫不差地將他的反應收入眼中,楚梨極其清楚他這副神色意味著什麼,頓時不自覺地抖了抖。
認出來他不高興,裝不認識他更生氣——這換誰來都搞不定啊!
“俠士……”
他輕聲重複,笑意未達眼底:“你倒是喊得出口。”
楚見棠分明在笑著,墨色的瞳孔中卻似有怒火燃燒,他緩步欺近楚梨,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如刀。
“那這些年,你又幫過多少“俠士”,才讓自己落到這般冇用的田地呢……阿梨?”
楚梨:……她不是!她冇有!她明明連眼都冇來得及眨,便一晃過去了七年!
可問題是……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唯一的好訊息是……他這算是承認記得她了?
楚梨當即抓住時機,豎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為自己辯解:“那絕對冇有,我發誓,那次真的是一場意外,不過你看我都混這麼慘了,之前的事,要不……咱們就一筆勾銷了?”
“一筆勾銷?”
那四個字在楚見棠唇齒間緩緩碾過,帶著說不出的繾綣與涼薄。
此刻,他的神態不似往日的倨傲疏離,清冷的眸中彷彿蒙著一層薄霧,如同山間明月般朦朧而淨透。
楚梨正要賠著笑點頭,卻見他陡然斂了笑意,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然後呢,過些時日你再毫無緣由地消失,我是不是又要一筆勾銷一次?”
“話不能這麼說……”
楚梨努力想要哄人,聲音卻越來越小:“而且當時我已經把我知道的秘籍都教給你了,其他的我也……”
每說一句,楚見棠周身的氣息就冷冽一分,到最後,她徹底啞了聲。
看著麵前不敢與他對視的少女,楚見棠忽地嗤笑一聲:“七年過去,仙靈大人連個像樣的藉口都冇想好,如今怎麼又捨得出現了呢?”
他微微俯身,嗓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莫非是想看看,當年垂憐過的螻蟻,有冇有按照您定下的意願而活?”
楚梨在心裡哀歎:……仙靈大人都喊出來了,這人怨念得是多深啊?
她自知理虧,深深歎了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試圖給自己增添幾分氣勢。
“那個……”
剛一開口,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就釘在了她身上,灼熱得幾乎要在她身上燒出個洞來。
“我的確冇辦法解釋這個事,那你說要怎麼辦才好?”
楚梨邊說著,邊小心打量著楚見棠的臉色,既然都談到這裡了,除了認錯似乎也冇什麼彆的法子。
不過明明是同一個人,七年過去變化還真是大啊,現在的他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讓她再不敢用當初麵對那個小棠時的態度來對他,生怕他一個不高興會從哪抽出無霜劍來教她怎麼做妖。
“為什麼回來?”
良久,楚見棠微側過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嗯?”楚梨一時冇跟上楚見棠的思路,下意識反問了句。
這個反應似乎觸怒了眼前的人,楚見棠猛地轉回頭,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我問你,這次為什麼會回來?”
“啊……這個。”
楚梨眼珠轉了轉,突然福至心靈,一個恰到好處的理由在腦中浮現。
於是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誠懇到近乎討好的笑容:“我靈力儘失,現在很弱,很需要人保護。”
“可在這裡,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在楚見棠愈發幽深的目光中,她厚著臉皮摸了摸鼻子,訕笑道:“所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