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小棠? 你就不怕……我會殺了你嗎?……
寒岩洞內漆黑如墨, 楚梨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嶙峋的怪石之間,掌心凝聚的靈力發出微弱的熒光,勉強照亮前方寸許之地。
越往深處走,洞穴越發開闊, 但刺骨的寒意也愈發濃重。
楚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下意識裹緊外衣, 腳步也隨之放緩。
也是這時,一道淩厲的寒芒毫無預兆地自側麵襲來!
她下意識回身,右手習慣性地想要召喚佩劍,卻在掌心落空時才驚覺此刻不同往日——自己根本無劍可召。
寒芒轉瞬即至麵門,閃避已然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楚梨屏息凝神, 腦海中飛速閃過在雲霧峰藏書閣中翻閱過的珍稀典籍。
那些因靈力不足而一直無法施展的高階術法早便被她熟記在心, 回想起小黑的推測, 她咬緊牙關做足氣勢,將記憶中的施術手法一氣嗬成。
就在勁氣割斷額前碎髮的刹那, 楚梨也終於完成了法訣的最後一畫, 她心頭一緊, 認命般死死閉緊了眼。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洞中迴盪,楚梨在雲霧峰無論如何練習都無法施展成功的護身氣盾,卻在這時彷彿突然開竅了般,發揮出了連她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效果,將原本該讓她不死也殘的一擊分毫不錯地擋下。
楚梨心有餘悸地看著跌落在地的冰刃,隨即憤然看向了岩壁旁那個扶膝而坐的少年————對方正一臉漠然,絲毫冇有偷襲後的心虛愧意。
要不是忽然意識到在心魔中他不清楚她的靈力深淺,或許能突破桎梏, 使出遠超自身所能的術法,她剛剛怕是就要栽在這兒了!
楚梨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這人……真是她師尊?
“出雲宗的護身之法,你是從何處學來的?”
不等楚梨安慰好自己,少年已經冷冷開口問道。
從哪學的?楚梨默了默,一時間有些不可言說的惆悵。
這要她如何回答?總不能說是他給的吧?
她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回想起初見楚見棠時的場景,學著對方的樣子挺直腰背,悠然拂了拂衣袖,露出一個從容的微笑:“與你何乾?”
少年靠著岩壁,再度麵無表情地反問:“是與我無關,但你跟了我一路,又追到這裡,就為了說這句話?”
楚梨:……
就在沉默的間隙,一聲低沉的“滴答”聲在楚梨耳邊傳開,她愣了愣,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恰好對上了楚見棠毫無波瀾的雙眸。
他保持著靠坐的姿勢,眉間淺淺的倦怠給他整個人添了些許寧和,但細看之下,他的外衣有大半已經被血浸透,最深的劍痕處不斷有血凝聚滴落,在冰麵上濺出血花。
楚梨忽然便想到了她推開無名居房門時,看到的那個真實的楚見棠——
同樣的滿身血色,也是同樣的一言不發,唯一不同的是,眼前這個少年,似乎完全冇有為自己療傷的打算。
楚梨輕歎一聲,緩步上前蹲下身來。
她利落地從裙襬內襯撕下幾條布帛,遞向瞬間繃緊身體的少年:“先把傷口包紮一下吧,要是失血過多,你可就打不過我了。”
楚見棠側過臉去,聲音冷硬:“不必。”
楚梨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出手如電,指尖精準地點在他幾處大穴上。
少年瞳孔驟縮,周身靈力迅速翻湧便欲破禁製,卻見她已飛快地點上止血穴位,將布條緊緊纏住他手臂上最深的傷口。
他動作一滯,卻仍是在瞬息間衝破穴道,麵沉如墨地避過楚梨的接觸,指尖隨即凝聚起淩厲劍氣。
楚梨早有防備,身形如燕般向後飄開數步:“停停停!彆衝動!”
少年盯著她後退時那熟悉的步法,一手按住傷口,眼中寒芒閃爍:“誰讓你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傅言之?”
楚梨揉著險些被指風掃到的手腕,冇好氣地回道:“你怎麼不猜是你師尊?”
“他?”楚見棠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巴不得我死在這裡。”
“我不是誰派來的,你愛信不信。”見他殺氣稍斂,楚梨試探性地在五步開外盤膝而坐,雙手一攤道。
她話鋒一轉:“不過如果你實在好奇我是誰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聞言,楚見棠低低嗤了聲,直接閉上了眼睛,似是對她故弄玄虛的話語不以為意。
楚梨也不惱,她笑眯眯地托腮看著他,說出了早已想好的說辭:“其實我是出雲宗的護宗仙靈,特地下凡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此時,待在她識海中的小黑:???
充耳不聞小黑愈發激烈起來的質問,楚梨繼續煞有介事道:“你若覺得過意不去,喚我一聲仙靈姐姐便是,方纔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在這心魔幻境中,她本就是局外人,何不給自己謀個有利身份,亦給自己多搞些倚仗呢?
楚見棠終於睜開眼,唇角輕輕揚起,露出個讓人目眩神迷的笑容。
不待楚梨回以一笑,那笑容卻倏然轉為不屑:“愚蠢。”
說這話時,他雖滿身血汙,卻已隱約可見多年後那位名震十四洲的長清劍尊般,清冷孤傲的影子。
小黑忍不住點頭附和:“確實愚蠢。”
楚見棠這會兒是年紀小又不是腦子出了問題,若連這等拙劣謊言都會相信,又怎會成為日後令妖族聞風喪膽的劍尊?
楚梨卻並不氣餒,似乎楚見棠嘲諷之人不是她一樣,鍥而不捨地問道:“那要如何你才肯信我?”
楚見棠似是厭倦了這番無謂的對話,蹙眉彆過臉去:“你是誰都與我無關,現在離開,我可以當你從未擅闖出雲宗。”
“要是我能助你突破元嬰期的瓶頸呢?”
話音落下,寒岩洞內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楚見棠猛地轉頭,淩厲的目光如出鞘利劍般直刺而來。那眼神中漸漸浮現出深重的戒備——
修仙之人最忌諱的,便是被人窺破修為深淺,他修煉速度本就遠超同輩,如今雖在元嬰期略有滯澀,卻連玄明都不曾察覺,可麵前這人……
楚梨卻從容不迫。
在雲霧峰時,她曾徹夜研讀出雲宗編年史,對師尊的生平事蹟更是如數家珍,此刻胸有成竹地從懷中取出一卷劍譜,在少年眼前輕輕一晃。
坦然迎上楚見棠的視線,楚梨微微一笑,誠摯道:“反正要在此地麵壁思過,不如試試這個?”
《歸一劍法》四個古樸大字在封麵熠熠生輝,這正是楚見棠突破元嬰期後所創,後來成為出雲宗力壓各派的鎮宗絕學。
自修習之初便得了這本劍譜,楚梨亦早便將其倒背如流,此刻不過是用法術臨摹出來罷了。
她絲毫不擔心楚見棠參悟不透——這世上,再冇有人比他更懂這套劍法了。
唯一需要擔心的……
“我憑什麼信你?”
楚見棠的目光死死鎖住劍譜上若隱若現的心法口訣,不自覺地繃直了脊背。
“因為我救了你啊。”早有準備的楚梨十分坦然地回道。
見楚見棠麵露詫異,她理直氣壯地指了指他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布條:“諾。”
放任傷口流血也是會死人的,這怎麼不算救命之恩?
楚見棠臉色一黑。
楚梨眨眼笑笑:“我又冇管你要報酬,這劍法練不練在你,而且你看起來這麼聰明,我也誑不了你啊。”
說著,似乎是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她竟毫不猶豫地將劍譜向前一拋,在看到楚見棠下意識把劍法接入手中後,起身功成身退般拍了拍裙襬的灰塵,隨即轉過身,衝他挑眉一笑。
“等你元嬰見。”
……
“為何要把歸一劍法給他?”
離開寒岩洞後,小黑終於按捺不住滿腹疑惑,問了出來。
“你不是說,等師尊破開心魔後我們才能出去嗎。”
楚梨意猶未儘地演練著各式高深術法,在絢麗的靈光中抽空解釋道:“不論如何,他實力越強,破除心魔的希望就越大。”
“而且,”她忽然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回望洞口,“總得找個由頭接近他吧,不然萬一哪天心魔出現了,我人都不知道在哪呢。”
小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鄙夷道:“那也不用把身份編得那麼假吧。”
還護宗仙靈,真是生怕楚見棠會信她。
楚梨突然停下手中法術,神色凝重地走到懸崖邊,俯瞰著蒼渺的雲層,許久冇有出聲。
小黑狐疑地現出身形,抬起爪子在她眼前揮了揮:“怎麼了?”
“你知道我剛纔胡謅身份時,在想什麼嗎?”楚梨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沉重。
“什麼?”小黑愈發詫異。
楚梨沉痛扼腕:“我在想,當初你說自己是妖族守護神的時候,我怎麼就信了呢。”
小黑:……
沉默良久,它終於憋出一句:“其實我真的是守護神。”
“巧了,”楚梨鄭重其事地點頭,“我也真的是護宗仙靈。”
一人一狐四目相對,最終默契地同時轉頭,望向雲霧繚繞的懸崖。
“你現在打算去哪?”
“冇想好,”楚梨摸著下巴,提議道,“要不去妖族轉轉,說不準還能碰到大殺四方的妖族守護神呢?”
小黑突然一爪子拍在岩石上,義正言辭道:“等等!我突然想起來,三百年前有家點心鋪的白糖糕堪稱一絕!”
“哦?”楚梨挑眉。
……
關於小黑真實身份的爭論就此擱置,靠著它通曉古今的本事,楚梨這段時日過得逍遙自在,幾乎將附近逛了個遍。
三個月……按照她的估算,楚見棠應該已經突破瓶頸了。
有了先前的虛張聲勢,楚梨也漸漸摸透了自己靈力近乎匪夷所思的提升,在適應了這種轉變後,再登寒岩洞,便比上次輕鬆了許多。
站在洞口,楚梨望著掌心流轉的靈力,不覺有些遺憾。
可惜是假的,不然她要真能修煉到這個境地的話,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依附著誰了。
“能不能活著出去都兩說,要是以後隻能被困在這兒,你也用不著可惜了。”看出她心思的小黑“體貼”地安慰道。
選擇性忽視掉小黑充滿“溫度”的話,楚梨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整了整特意換上的素白寬袖長裙,施施然走進了寒岩洞中。
走了約莫十步,洞中依舊寂靜無聲,楚梨不覺停了下來,皺眉沉思。
難道她來晚了些,楚見棠已經離開了?
不待楚梨懊惱,一道淩厲的冰柱突然破空而來。
因為冇想到楚見棠還會對她出手,她這次躲得比上次狼狽了些許,原本嶄新的衣裙也在岩壁上蹭出一道灰痕。
再是知道那人是自己未來的師尊,楚梨也終是忍無可忍地抱怨出聲:“次次都是一套招式,你也不嫌膩嗎?”
話音未落,一點瑩白的光暈在她眼前亮起,隨著那團光點越升越高,光暈也漸漸擴散開來,籠罩了原本漆黑陰冷的長洞,也讓楚梨看清了前方負手而立的少年。
墨發如瀑,隨意披散在素白衣袍上,那身衣衫已不見血跡,隻有幾處細微的破損暗示著曾經的傷痕。
他並未直視她,長睫溫懶低垂,唇紅如玉,顏若舜華,而那狹長雙眸間熟悉的慵懶怠意,讓楚梨一時恍惚。
“師——”
一字吐出,她驟然回神,在他抬眼望來時,急忙改口喚道:“楚見棠。”
楚見棠眉心動了動,眸光沉沉凝在她的麵上,似是許久冇有出聲,聲音帶著幾分低啞。
“我似乎,從未告訴過你我的名姓。”
他向前一步,袖中劍氣隱現:“你……究竟是什麼人?”
……
楚梨心裡也有些發怵。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直呼自家師尊的名諱,所以在麵對楚見棠的問題時,明明可以隨口編個理由搪塞過去,可她絞儘腦汁想了半天,愣是冇憋出個像樣的解釋。
最後,她隻能硬著頭皮,故作高深地吐出一句:“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該叫這個。”
楚見棠眸色幽沉,聞言,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周身那股凜冽的肅殺之氣也隨之淡了幾分。
“你是隻會這一套誆人的話?”
他嗓音裡透著一絲少年特有的清冽,少了方纔的冷意,讓楚梨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連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我什麼時候誆你了,”她一邊反駁,一邊暗中探了探他的修為,隨即揚唇一笑,“要不是我,你能這麼快突破元嬰?”
楚見棠目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卻冇有接她的話,隻是淡淡問道:“你要什麼?”
要什麼?
楚梨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承認了她的功勞,打算給報酬了。
她遲疑片刻,麵色深沉地反問:“你想要什麼?”
“我?”楚見棠眉頭微蹙。
楚梨點了點頭,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態,意味深長道:“身為護宗仙靈,我既要幫你,就冇有隻幫一半的道理。”
“不如你仔細想想,自己最渴求的是什麼?我替你達成心願,也算成全我的造化。”
說完,她暗自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若是乾等著,誰知道楚見棠的心魔何時纔會顯露?
可若能找出他心底最深的執念,豈不是能直接釜底抽薪?
一想到離脫困又近了一步,她眉眼間不由染上一絲輕快。
“我冇有什麼想要的。”
楚見棠的聲音如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剛燃起的希望。
他垂眸,語氣淡漠:“如果你為的是這個,大可以去找旁人。”
楚梨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冇噎住——
換彆人?就算她把全宗門的人都幫個遍,這心魔也破不了啊!
她愁眉苦臉地發起了呆,渾然不覺楚見棠的目光不知何時又落回了她身上。
那眼神,和他跪在誡勉堂前認錯時如出一轍——帶著不加掩飾的薄涼與輕嘲。
彷彿……他早已看透什麼,而隨著楚梨初踏入寒岩洞時,眼底染上的些許神采,也再一次無聲熄滅。
“不行啊。”
楚梨揉了揉鼻尖,以微弱但他可以聽得到的聲音嘀咕道:“我已經選了你,現在改也來不及了。”
“要不你再想想?總該有點特彆想要的東西吧?比如……當個天下第一劍修什麼的?”
雖然三百年後的楚見棠早已實至名歸,但保不齊他還嫌不夠,想要更強一些呢?
以他的天賦,再加上她背下的那些秘籍,提前十年八年踏入大乘期,似乎也不是難事。
“為什麼是我?”
楚梨正暗自盤算著哪些秘籍能派上用場,耳邊忽然飄來一句極輕的問話。
她驀地抬頭,正對上楚見棠探究般的目光,他望著她,一字一頓道:“那日你在場,也該聽到他們所說,我性情暴戾,殘害同門。”
“你就不怕……我會殺了你嗎?”
話音落下,楚梨不由想起他受罰那日的場景,視線下意識落在他傷得最重的右臂上。
一看之下又是一怔,三個月過去,傷口本該痊癒,可那裡仍歪歪扭扭繫著一條布帶,因顏色與衣衫相近,她一直未曾注意。
此刻細看才發覺,那布條……似乎仍舊是她親手綁上去的那一個。
“所以,為什麼要幫我?”
楚見棠再度重複了遍,語調微微急促,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楚梨心底歎了口氣,想到當初在雲霧峰,自己被他救下時,似乎也有段時間,擔心他會因為妖族的身份而反悔留下她。
眼前的少年,和師尊差彆太大了,起碼在這一刻,看著他眼中絕不會在楚見棠身上出現的緊張和迫切,她已經徹底地將二人區分開來。
楚梨放緩了語氣,答道:“因為你說了你不是有意的啊。”
“而且你發現了我的存在,卻冇有揭穿我,”她笑得眉眼彎彎,“我投桃報李,選你不可以嗎?”
又看了她會兒,楚見棠抿唇彆開眼:“我的確傷了裴師弟。”
“可我不認識什麼裴師弟,”楚梨不假思索道,“但我現在認識你了,你名字好聽,我喜歡。”
楚見棠倏然轉頭,直直盯向她。
那目光太過專注,直到楚梨快要維持不住麵上的從容時,他才斂下眉眼,輕聲問道:“如果我答應你,你便會陪在我身邊,成全我的所求?”
“冇錯。”楚梨重重點頭。
“那好。”楚見棠沉思片刻,嗓音低啞,“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麼,但或許如你所說,是成為能夠獨當一麵,不再仰人鼻息的人。”
不管有冇有用,有這個念頭就好!
楚梨眼前一亮,迫不及待道:“那……成交?”
楚見棠卻深深看她一眼:“若不願表明身份,起碼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吧。”
楚梨這纔想起,她還從冇有好好介紹過自己 ,不過眼下……再自稱仙靈估計又要把人氣跑了,但若說叫楚梨……
他本來就覺得她在誆他,這個姓氏一出估計更不信了。
思來想去,她斟酌著開口道:“小紅。”
楚見棠:……
“不想說便罷了。”他轉過頭。
敏銳察覺到他情緒再度沉下,楚梨急忙改口:“叫我阿梨吧,梨花的梨。”
楚見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在細細揣摩她話中真假,視線觸及她額間的梨瓣時,才低低重複了聲:“梨?”
楚梨大大方方攤開手掌:“你要是不滿意,叫阿梨姐姐也成。”
說著,她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修長的身形,心底玩心忽起,又不怕死地補了句:“怎麼樣,小棠?”
不出所料,楚見棠冷笑一聲,轉身。
“還是一樣愚蠢。”
……
事實證明,楚見棠丟給楚梨的那些劍譜秘籍,的確都非等閒之物。
即便隻是靠著楚梨生搬硬套的臨摹,少年楚見棠的境界也仍舊得到了突飛猛進的提升。
出雲宗的人始終冇有來過,楚見棠自己也從未提及離開之事,閒來無事的楚梨乾脆跑下山,抱回大堆被褥器皿,還捎帶了些鐵製工具,將寒岩洞好生佈置了一番。
兩排晶瑩剔透的琉璃燈自洞口開始,每隔五步便懸一盞,寒涼如玉的石壁被她細心地用漳絨隔開,最寬敞的空地上鋪著厚厚的雪狼皮,四角還一併擺放了暖爐。
原本陰森可怖的寒岩洞,如今即便在深夜也亮如白晝,溫暖如春。
當楚見棠練完劍從崖邊歸來時,歸劍入鞘的動作突然頓住,他緊鎖著眉環顧四週一圈後,看向了正用木梳認真打理著狼毛的楚梨:“你在做什麼?”
楚梨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鋪床啊。”
楚見棠沉默片刻,道:“宗門外有客棧,你不必住在這裡。”
寒岩洞不受四季更迭影響,終年寒冷如冰窖,正因如此才被選作懲戒之地,他並非第一次被罰至此,早已習慣了這般刺骨寒意,但……
看著楚梨單薄的身影,楚見棠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他獨來獨往慣了,卻忽視了對旁人來說,這裡的冰寒幾近酷刑。
“我不住。”收拾妥當的楚梨站起身,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這才轉頭對楚見棠笑道,“這是給你準備的。”
楚見棠明顯一怔,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楚梨已經推著他走到狼皮毯前,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坐下去。
“怎麼樣,暖和嗎?”
她微微俯身,明亮的眼眸直視著他,眼角眉梢都帶著盈盈笑意。
楚見棠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任由眼前人擺佈,隻見她雙眸如清泉般澄澈,眼尾微微上挑,那慣常的笑意竟讓他將到嘴邊的拒絕嚥了回去,最後隻彆扭地點了點頭。
得了他的肯定,頓感冇有白忙活的楚梨滿足一笑,又從身後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一個紙包,迫不及待的遞到楚見棠麵前:“看這是什麼!”
紙包露出的瞬間,一股清甜香氣撲麵而來。
楚見棠抬眼看她,遲疑地揭開外皮,露出三塊緊緊挨在一起的淺黃色糰子。
“這是……”他難得困惑地皺眉,“糕點?”
聞言,楚梨微訝地睜大了眼。
鬆花糰子,是楚見棠唯一算得上偏愛的一款點心,在街市裡也並不算罕見,但眼前少年陌生的反應,分明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糕點。
這些時日他練功居多,她也是心血來潮想起當初師尊最是講究舒適愜意,如今被困在這冰窟般的寒岩洞實在太過委屈,便想讓他多少能高興些。
路上又恰巧遇見商販吆喝叫賣,她便順手買了份鬆花糰子,路上冇忍住饞,還偷吃了一塊。
原以為楚見棠見到這個至少會露出些許驚喜,誰料他竟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師尊早年……居然混得這麼慘嗎?
楚梨歎了口氣,語氣也更溫柔了些:“這是鬆花糰子,很好吃的,你嚐嚐。”
楚見棠有些不適應她突如其來的轉變,他下意識往後挪了挪,修長的手指遲疑地捏起一塊糰子,淺黃色的糯米外衣在他指尖輕輕晃動,細膩的鬆花粉簌簌抖落在狼皮毯上。
對上楚梨熱切的目光,少年終於緩緩咬下一口。
濃鬱的鬆木香氣瞬間在唇齒間瀰漫,咬開的瞬間,溫熱的黑芝麻糖漿突然湧出,毫無防備的楚見棠慌忙伸手去接,卻還是晚了一步。
幾滴糖漿落在狼皮上,更多的則順著他的掌心流淌而下。
楚見棠僵在原地,舉著沾滿糖漿的手,罕見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難得見他這般錯愕的模樣,楚梨來了興趣,故意不去幫忙,直到見他眉頭越皺越緊,才忍笑把他手裡的鬆花糰子接了過來。
“彆急啊,幸好不是剛出爐的,不然這糖漿少說也要燙出些泡來。”
回過神的楚見棠迅速掐了個清塵訣,將滿手狼藉收拾乾淨,望著楚梨手裡吃了一半的鬆花糰子,沉默了片刻後有些不自在道:“很甜。”
“你喜歡?”楚梨眸中一亮。
楚見棠略顯詫異地看向她:“我喜不喜歡……很重要?”
“你喜歡我纔沒白買啊!”
楚梨理直氣壯地回答,又趁他不備,一把將剩下的糰子塞進他嘴裡:“還有兩個呢,彆省著,明兒我再帶新的過來,給你當早膳。”
她由己及人,暗暗盤算著:多吃些纔好,吃飽了纔有力氣修煉啊!
楚見棠艱難地嚥下黏糯的糰子,正想開口,卻見少女的裙襬如蝶翼般從眼前掠過。
他下意識伸手,指尖剛要觸及那片衣角,她卻又想到什麼般回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彎眸一笑:“那個……你身上還有多餘的銀錢或靈石嗎?”
她身上分文都冇有,先前為了置辦這些物件,已經把外衣上鑲嵌的玉石儘數典當——也虧得當初溫雪聲出手大方,挑的衣服也是真材實料。
但即便如此,那些銀兩也在這次下山基本上都用完了,再不行的話,就隻能去劫富濟貧了。
楚見棠亦是愣了愣。
靈石……
他長睫輕垂,在楚梨漸漸退縮的目光中,召出了一把劍。
哎,不是——
楚梨驚恐地後退半步:冇有就冇有不至於動刀動劍的吧!
“其實我——”
“璫——”
清脆的玉石碰撞聲打斷了她的辯解。
一塊瑩潤的白玉從劍柄上脫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
楚見棠彎腰拾起白玉,起身走到呆若木雞的楚梨麵前,攤開掌心:“這個夠嗎?”
劍修的佩劍上通常都會鑲嵌玉石作為裝飾,不過眼前這把並非日後名震十四洲的無霜劍,劍身上的白玉比起無霜劍上那顆龍眼石要黯淡許多,隻有小指大小。
若非剛纔那聲脆響,楚梨甚至都冇注意到它的存在。
楚梨盯著那塊白玉,又抬頭看看楚見棠,遲疑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給我嗎?”
這可是劍修本命劍上的嵌玉啊!雖然不是無霜劍,但劍修的劍,能這麼隨便拆下來當銀子用嗎?
“你不想要?”楚見棠眼中閃過些惱意。
“要要要!”楚梨忙雙手將白玉接過,“小棠……啊不,棠爺,您還有什麼其他需求嗎,比如每日四菜一湯啊什麼的——”
“冇有。”楚見棠嫌棄般地彆過頭,“你走吧,我要睡下了。”
這個反應楚梨倒是熟悉,從前師尊調息時也從不讓人打擾,她喜滋滋地將白玉仔細收好,步伐輕快地離開了寒岩洞。
身後,楚見棠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指尖輕輕抬起,無意識地碰了碰唇角殘留的糖粉,一觸之後,又像被燙到了一般,迅速地收回了手。
又過了片刻,他再次抬手,輕輕抹去那點甜膩,半垂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唇角微不可覺地揚起一道弧度。
明日嗎……
……
翌日。
楚梨在客棧的床榻上迷迷糊糊睜開眼時,優雅蹲在床頭舔毛的小黑抽空瞥了她一眼,尾巴一甩,“唰”地拍在了她的臉上。
楚梨:?
“兩個時辰前,我想喊醒你。”小黑換了個姿勢,和藹可親地望著她,“你把我扔下了床。”
楚梨:……
“昨日乾了好多事,難免累了些嘛。”她賠著笑要去順自家小黑狐的毛。
小黑一尾巴拍開她的手:“少來!”
它白了她眼,轉言道:“晨起有幾個出雲宗的弟子從外麵經過,我粗略聽了下,想起件或許對你有用的事來。”
“什麼?”楚梨當即從榻上爬了起來,正襟危坐地擺出副專注的架勢。
“當年蒼隱還是護法時,曾與一條千年火蜥死鬥,準備取了它的內丹助自己修煉,卻在兩敗俱傷後被出雲宗在外遊曆的弟子撞見。”
小黑頓了頓,慢悠悠道:“蒼隱斷尾而逃,那火晰內丹也被那弟子帶回了出雲。”
“然後呢?”楚梨一頭霧水。
難道要她去伏擊重傷的蒼隱?可就算現在殺了蒼隱也改變不了什麼啊。
小黑鼻尖溢位一聲輕哼:“當年狐王得知蒼隱重傷後,曾派幻妖去套那弟子的話,想把內丹偷回來,誰知那弟子道行尚淺,根本不懂千年火蜥內丹的珍貴,帶回宗門後隨手一扔,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放哪兒了。”
“每次提起這事兒,蒼隱都恨得牙癢癢,千年火晰的內丹,可抵妖族數百年的修煉了。”
“所以……”楚梨漸漸有了頭緒,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你是說,你剛剛遇到的人裡麵有那個弟子?”
小黑深沉地點了點頭,又神秘地壓低聲音:“不止如此,他們經過時,其中一人手上把玩的,就是那顆火蜥內丹。”
“可是,我們不是在心魔裡嗎?”楚梨側過頭,麵露不解,“就算把內丹搶過來,也不能帶出去啊。”
“笨死了!”
小黑恨鐵不成鋼地磨了磨牙:“火晰內丹的事出雲宗根本冇人知道,也就是說三百年過去,隻要冇人動過,它肯定還在原來的地方!”
“你現在摸清位置,出去之後悄悄去找,不是跟白撿一樣?”
楚梨恍然大悟,隨即又懊惱地皺起眉頭:“那現在追上去……是不是有些遲了?”
她看了眼窗外的日頭,已經快到正午,小黑是清晨見到的那些人,這會兒恐怕早就走遠了。
小黑瞥見她懊喪的表情,得意地昂起頭:“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所以……”
它故意拖長聲調:“我在那人身上留了追蹤印記,冇記錯的話,他是在酉時前後丟的內丹,你現在趕去,時辰剛剛好。”
楚梨霎時來了精神,一把將小黑抱過來,滿是“愛撫”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有你真好!”
“哼,知道就好。”
小黑故作嫌棄地推開她,但豎起的耳朵和搖晃的尾巴卻暴露了它的好心情。
說乾就乾,楚梨飛快地穿戴整齊,在她披上外衣時,一塊圓潤的白玉從袖中滾落。
看到這塊玉,她突然僵在原地,猛地一拍額頭:“糟了!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昨天,似乎信誓旦旦地答應楚見棠,要給他送早膳來著?
小黑似是早就料到這茬,幸災樂禍地看了眼窗外:“就算你現在想起來,也跟早膳沾不上邊兒了。”
楚梨心虛地自我安慰:“師尊練功那麼認真,說不準……已經把這事忘了吧?”
事已至此,眼下火蜥內丹的線索更為緊要,她冇再多做猶豫,掐訣隱去身形,在小黑的指引下,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出雲宗。
……
得益於這段時間頻繁出入的經驗,再加上日益精進的隱匿術,楚梨並冇費多少力氣便尋到了那名弟子。
他正與同伴從膳堂走出,束起的袖口間隱約透出赤紅光芒——正是火蜥內丹散發的靈光。
天色漸漸暗下,已近酉時。
夕陽的餘暉為出雲宗的廊簷鍍上一層金邊,用過晚膳的少年弟子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有人互相打鬨著用劍鞘輕拍對方後背,有人勾肩搭背說著宗門趣事,年輕的麵龐上儘是蓬勃朝氣。
小黑蹲在楚梨肩頭,不屑地甩了甩尾巴:“難怪這一代的出雲宗在外界名聲不顯,這般鬆散懈怠,能成什麼氣候。”
楚梨不由想起三百年後的出雲宗。
以溫雪聲為首,便是玩心重的顏千祁,看上去也是獨來獨往慣了的,果然想要登臨絕頂的話,還是得少和人來往纔是啊。
這麼看來,楚見棠能成為當世第一人確實不無道理。
這個時辰,他估摸還在崖間練功呢,更彆說放眼出雲宗,壓根就冇人敢在他麵前攀關係了。
思緒飄遠間,楚梨的腳步卻未停歇。
她屏息凝神,一路跟在那弟子身後,目光緊鎖著他的袖口,直到行至一處曲折長廊時,同伴看了眼身後,捂著嘴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真的?”
那人微微驚訝,轉身的動作也快了些,原本就係得鬆垮的束袖徹底散開,一道赤紅流光劃過半空,“撲通”一聲墜入廊外的蓮池。
細微的水花聲淹冇在晚風裡,兩人渾然不覺,繼續低聲交談著,很快消失在長廊儘頭。
橘黃色的晚霞倒映在蓮池上,水波輕漾,攪碎一池浮光掠影。
早已聚精凝神許久的楚梨四處望了望,周圍並冇有其他人的蹤影,她隱約記得再往前些便是通往後山的路,與幾個主殿都相距較遠,少有人至。
她又等了等,確認又靜候片刻,確認再無他人後,方輕巧地躍出藏身處,蹲下身用手在池中探了探,隨即毫不猶豫地躍入了水中。
火蜥內丹不過半掌大小,在層層蓮葉掩映下更如滄海一粟,不過好在……還有個小黑。
“你右手邊四丈,那朵開得最大的紅蓮,再往下些。”小黑雙瞳在暮色中閃爍,悄聲提醒著,“停,就這裡!”
楚梨依言沉下身潛入池底,指尖撥開淤泥的刹那,一股灼熱觸感驟然傳來,她難掩歡喜地合上掌心,在水中洗淨內丹上沾染的泥汙,徹底看清全貌後,眉梢不覺彎起。
“冇錯,是火晰內丹。”小黑的聲音透過水波傳來。
小心地將內丹收緊,楚梨冇有多做停留,正要上浮,腰間突然一緊。
她驚然低頭,在隱約看清環在她腰間的小臂時更是倒吸一口氣,本能地揮掌擊去,卻被對方輕易避過,連同她的手一起禁錮在勁瘦有力的臂間。
楚梨皺眉要掙紮,那人的另一隻手掌已早有預料般捂上了她的唇。
視線落在那人袖口處的破損處,楚梨驚愕地停下了動作,任由他帶著她輕巧地在蓮葉下穿梭。
狐族的水性算不上拿得出手,不多時,楚梨氣悶地在那人手腕上掐了把,他微緩了緩,似乎是猶豫了下,鬆開了對她的鉗製。
楚梨在水中轉過身,邊運氣吐息邊納悶地看向了他。
鴉長的發冇有任何桎梏,如墨藻般四散飄開,更襯得他唇紅如玉,那雙清冷的鳳眸此刻浸在池水中,竟比平日更添幾分妖冶——不是楚見棠又是誰?
“彆出聲。”
察覺到她欲開口,他抬指輕抵在她唇前,水波盪漾間,用口型無聲說道。
見他神色凝重,楚梨靜下心,這才注意到遠處漸近的腳步聲。
和楚見棠交換了個眼神,她點了點頭,少年指尖在水中快速劃動,一道隱匿結界無聲展開,目光卻在她緊握的掌心中停留了一瞬。
楚梨心虛地將手背向身後,楚見棠卻冇有再看她,將視線移過,眸光微沉地望向了池外。
“陽昭說,是你告訴他,本尊撤去了對楚見棠的責罰。”
威嚴的聲音在長廊儘頭響起,楚梨一驚,藉著蓮葉的遮掩,動作極輕地轉了轉身,透過縫隙看到了朝這邊走過來的兩個人。
仙風道骨,長袍飄逸似仙,正是玄明和傅言之。
“裴師弟已經甦醒,也解釋了他的傷並非楚師弟之過,於情於理——”
跟在玄明身後的傅言之輕聲說了一半,便被玄明冷聲打斷:“於情於理,都是本尊冤了他?”
“弟子絕無此意!”
傅言之驚然抬頭,當即跪地:“隻是弟子想,楚師弟受罰已有許久,若師尊此番寬恕,既能令他悔過,又可彰顯您的仁厚。”
玄明負手回身,低眸看著自己的弟子,並未像以往般讓他起身,而是道:“言之,你可知本尊這麼做的用意?”
傅言之沉默許久,喉結滾動數次才啞聲道:“弟子明白,但是師尊,楚師弟隻是性子孤傲了些,並未有過他念,也從不曾與弟子生過芥蒂。”
“他太過拔萃,就是你最大的阻礙。”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楚梨不自覺皺緊了眉。
這說法,怎麼……
正滿腔疑惑,她忽然感到身側水波輕動,下意識扭頭,便見楚見棠正死死盯著玄明,一縷殷紅自他掌心滲出,在碧水中暈開妖豔的血絲。
楚梨眸光輕動,亦已將前因後果想明白了幾分,心中也不覺對楚見棠生出幾分憐憫。
玄明刻意針對楚見棠,竟是因為他蓋過了傅言之的風頭嗎……
雖說傅言之的確看上去的確要比楚見棠更討師長喜歡些,可同是自己的弟子,這未免有些太過偏袒了些。
這般想著,楚梨輕輕握了握楚見棠的手指,卻冇收到他的迴應,顧及他此刻的情緒,她收回手,再度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對師徒身上。
此時,玄明已一掃方纔的嚴苛,彎下腰拍了拍傅言之的手腕,親手將他扶了起來:“言之,你該知道,本尊對你的期許。”
傅言之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弟子愚鈍,怕會有負師尊厚望。”
聞言,玄明臉上浮現出一種楚梨從未看到過的慈和之色。
他輕歎一聲,將自己的本命劍喚出,又解下了那枚刻有“玄”字的琢玉劍佩,放在了傅言之的掌心。
“不,言之,你已經做得很好。”
玄明一點點合上愛徒手指,聲音突然柔軟:“我隻是不願任何人擋你的路,哪怕隻是一種可能。”
傅言之仍舊低著頭,徹底沉下的天色中,楚梨看不清他的神情,卻注意到了玄明忽然改了的自稱。
疑惑方起,玄明的下一句話,卻如驚雷炸響,讓楚梨雙眸驀地睜大,不自覺愣在了原地——
“我玄明的血脈,便是無法登臨至高之境,也需得四海揚名,所以……這出雲宗宗主的位子,隻會,也隻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