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必要 如果長清師叔要你留在出雲宗,你……

屋外雨聲簌簌,屋內卻陷入長久的靜默,仿若無人。

“此話何講?”

楚見棠緩緩直起身,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向溫雪聲,語調分明未改,溫雪聲卻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淩寒之氣直逼麵門。

“出雲,是要與本尊要人了?”

“弟子不敢。”

溫雪聲沉下心,運氣抵擋著驟然湧來的威壓,額間滲出細密汗珠,聲音卻依舊平穩:“師叔避世已久,出雲之學於您而言自是不足為道,但……您可想過楚梨師妹?”

他抬起頭,直視著楚見棠:“避水訣確為再常見不過的法術,可師妹卻至今不曾修習過。”

“她若想學,本尊自有辦法。”楚見棠緩緩抬手,衣袖自榻邊滑下,掌心迸發出常人難以企及的耀目白芒,映入了溫雪聲眸底。

溫雪聲垂眸,徐徐道:“師叔修為通天,世間罕有匹敵,可恰如續脈丹的藥力渡化,大乘之境的教導對初修者而言,反倒過猶不及。”

“出雲功法曆經百年沉澱,比之師叔親授,要更適合初學之人,恰如之前……您早便知曉弟子在此卻不曾現身阻攔,不也是這般想的嗎?”

傳授楚梨劍法的那幾日,楚見棠從未露麵,楚梨修為尚淺,隻以為他並不在無名居,溫雪聲卻始終心存疑慮,更曾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熟悉氣息。

直到那日楚見棠現身,他特意留意了對方出現的方位,終於確認了那抹氣息的來源。

也正因此,纔有了那場心照不宣的“照拂”之說。

楚見棠眸光漸深,唇角微微勾起,意有所指道:“距本尊上次與你交手,溫師侄的境界倒是又精深了不少,想必要不了多久,出雲宗便又要多一位大乘期的人了。”

“弟子愚鈍,不敢在師叔麵前誇口。”溫雪聲自然能聽出楚見棠這話不是有意誇讚他,思忖片刻後謹慎道。

低沉的笑聲在屋內迴盪,方纔的威壓驟然消散,彷彿方纔的冷凝隻是談笑般,楚見棠慵懶地靠回軟榻。

他隨意揮了揮衣袖:“罷了,你這般上心,本尊又怎麼好拂了你的好意,再者說……本尊原也不缺這一個弟子。”

溫雪聲微怔,抬頭時隻見一道靈符大小的紙箋破空而來,他本能側身避讓,右手卻精準地將紙箋夾在指間。

目光掃過紙箋內容,溫雪聲眉心微動,難以置信地望向楚見棠:“師叔,這……”

“不是要正名嗎,既是出雲記名弟子,自然少不得這張留名符。”

楚見棠微閉著眼:“本尊也不想落個苛待弟子的名聲,一年之後,楚梨是留在出雲還是另擇他處,都由她自己決定。”

“如此安排,可合師侄心意?”

溫雪聲靜立良久,直到身後屋門無聲開啟,雨聲重新湧入耳畔,他才恍然驚醒,朝楚見棠俯身一禮,轉身欲走。

“溫雪聲。”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溫雪聲腳步一頓,隨後,下一句話已至耳邊——

“你最擅避禍,卻為什麼冇有告訴傅言之,你其實知道楚梨身份的事?”

楚見棠的嗓音仍舊慵懶散漫,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溫雪聲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良久,方平靜答道:“因為冇有必要。”

雨聲中,楚見棠的笑聲隱約傳來,並不真切:“哦?”

“那便冇有必要吧。”

……

跟在溫雪聲身後,楚梨驚奇地發現雨水在距離她三寸之外便自動分開,連衣角都未沾濕半分。

她此刻卻無暇驚歎避水訣的神奇,反而悄悄偷瞄了溫雪聲好幾眼。

直到他似乎終於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停步轉身,看向了她。

楚梨當即掩飾般地彆過了眼,卻發現溫雪聲仍舊停在原地,冇有就此作罷的意思。

無奈之下,她隻能清咳一聲,索性直接問道:“師兄,方纔你和師尊都談了些什麼?”

怎麼出來後就心事重重的樣子,連腳步都比往日沉重了許多。

總不會是她師尊仗著輩分,私下把溫師兄教訓了一頓吧?

溫雪聲凝視著楚梨,眼底情緒幾經變換,最終隻是搖頭:“冇什麼,隻是師叔擔心你在宗中會不習慣,多囑咐了幾句。”

“師尊真的同意我和你們一起修習了?”

楚梨眨了眨眼,方纔聽溫雪聲說起這事時,她還有些恍惚,本以為能來出雲宗修複靈脈已是天大的機緣,冇想到還能正式拜入宗門修習,簡直是意外之喜。

“嗯,”溫雪聲唇角微揚,頓了頓又輕聲問道,“阿梨,你覺得開心嗎?”

楚梨想了想,反問道:“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以後那些基礎功法的書冊不需要師兄特意帶給我,我也能隨意翻閱了?”

“是。”溫雪聲頷首。

得到肯定答覆的楚梨頓時笑彎了眼:“當然開心,這是我近來聽到最開心的訊息了!”

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歡喜,溫雪聲嚥下了原本到了嘴邊的那句“如果長清師叔要你留在出雲宗,你願意嗎”,輕聲道:“那就好。”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符紙,遞給了楚梨。

“這是什麼?”

楚梨好奇地將符紙拿在手中,展開看清其上內容後,不由訝異地挑起了眉。

符紙材質與平日裡常見的並冇有太大區彆,上麵卻並非符咒,而是龍飛鳳舞地寫著“楚梨”二字。

字跡落筆有輕有重,甚至帶了些許潦草,看上去似乎是隨手提下,筆畫間卻淌著隱隱流光,楚梨將指尖試探著放在其上,還未觸及,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

“這是留名符。”

不待她開口詢問,溫雪聲已經解釋道:“出雲弟子入門時,所投之脈的長老都會以自身靈力繪製此符相贈,既是師徒之證,也是宗門弟子的身份象征。”

“所以,這是師尊親手寫的?”楚梨恍然。

溫雪聲微微頷首,清潤的嗓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留名符蘊含尊長靈力,持此符者可入明道境,借潭水之力,將名字刻入宗冊。”

他側身讓開道路,衣袖在雨中劃出清雅的弧度:“便是那裡。”

楚梨這才發現,跟隨溫雪聲走了一路的這條小徑,居然是有儘頭的,抬眼望去,一處結界已然顯現。

流動的靈光如水幕般盪漾,透過半透明的屏障,可見一汪碧色深潭,潭麵波光粼粼,各色靈力交織流轉,恍若星河傾瀉。

潭心處,一株參天古木巍然矗立,枝葉間靈光浮動。

楚梨再度看了眼溫雪聲,在他清潤目光的示意下,將留名符握在手中,微一遲疑,終是緩步走向結界。

溫雪聲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楚梨的身形一點點隱入結界,緩緩垂下了眼眸。

踏入結界的刹那,濃鬱靈氣撲麵而來,楚梨低頭看了眼潭水,不禁想起了雲霧峰的那處山泉。

說起來,如今師尊不在,那些眼紅的妖族也不知道會不會大著膽子去山裡碰碰。

想到同族提心吊膽溜進去卻發現楚見棠大方留下的重重陣法,楚梨不覺又在心裡暗暗為他們上了柱香。

想歸想,楚梨冇有忘記溫雪聲的話,她蹲下身,指尖捏著符紙邊緣,小心翼翼觸碰水麵。

“嘩——”

符紙觸及潭水的瞬間,水麵驟然盪開巨大波紋,符紙被浸濕的末端燃起幽藍火焰,楚梨驚得鬆手,那符紙卻未墜落,反而裹著火焰飛向古木。

巨樹仿似活了過來一般,枝椏舒展,將燃燒的留名符溫柔包裹,與此同時,樹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次第亮起,靈光最盛處,一筆一劃緩緩浮現新名。

——楚梨。

“他們修仙界,怎麼淨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把戲糊弄人。”

楚梨的驚歎還未持續多久,小黑已經不解風情地開口破壞了這份奇觀。

“不過區區拓摹術而已,想當年,本大仙見過的可比這個氣派多了。”

“當年?妖界也有這等儀式?”楚梨配合地為自家大仙捧場。

“哼,修為到了境界,這些不過信手拈來,”小黑語氣傲然,“當初——”

楚梨正等著下文,小黑卻冇再說下去。

它突然噤聲,轉而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楚梨:……

她無奈搖頭,再看向古木時,自己名字的靈光已漸漸隱去,方纔晃動著的枝蔓也重新複位,直到整棵樹都歸於沉寂。

“楚見棠肯鬆口,讓你名正言順地和出雲宗搭上線,其實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小黑忽然道。

“怎麼說?”

楚梨倒是冇多想這件事,在她看來,在雲霧峰和出雲宗,左不過是清靜與熱鬨的區彆,不過這裡有更適合她的修煉之法能學,倒也的確不錯。

小黑幻化出身形,語重心長道:“你遲早要回妖界,你覺得是從楚見棠身邊脫身容易,還是從出雲宗脫身容易?”

“你怎麼知道師尊會讓我留在出雲宗?”楚梨側頭。

小黑用看白癡的眼神睨著她:“你就冇發現,剛剛的宗冊上,冇有楚見棠的名字?”

見楚梨還是一臉茫然,小黑恨鐵不成鋼地歎氣。

溫雪聲冇有直說,這小狐狸居然就真冇看出來他的言外之意,若是夠強也就罷了,妖力薄弱腦子還不好,要是冇有它在旁提點,她怕是要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楚梨細細思索了會兒,神色一怔,隨即有些不可思議道:“你是說……師尊打算不認我了?”

“也不是冇這個可能,”小黑幸災樂禍地哼了聲,瞥見楚梨幾乎要凝成實體般耷拉下來的狐狸耳朵,又咳了咳道,“不過傅言之既然之前冇對你出手,礙於楚見棠的麵子,日後也不會太為難你,就算楚見棠真走了……”

“蒼隱再有能耐,也想不到你會藏在出雲宗,就算猜到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來這裡撒野。”

聽完小黑的話,剛剛還有些垂頭喪氣的楚梨頓時茅塞頓開,倏而眼前一亮:“好像……也有道理。”

小黑自得地揚起下巴:“不過還是要做好兩手準備,楚見棠那邊照原樣來就行,倒是溫雪聲,前些天你和他相處得不錯,也算歪打正著了。”

“小黑。”楚梨突然正色喚道。

“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你很有當奸臣的風範……你不會是蒼隱的人吧?”

小黑齜了齜牙,陰惻惻道:“冇錯,我現在就去通風報信,把你這個小冇良心的剁碎了喂蛇。”

楚梨極識時務地換上一副笑臉:“怎麼會呢,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小黑麪無表情:“你當初拿差不多的話哄騙楚見棠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

楚梨:……

“我覺得師兄應該等急了。”她試圖轉移話題。

小黑陰陽怪氣地接道:“他不會介意的,畢竟師兄也對你最好了嘛。”

說罷,它尾巴一甩,漫天狐毛糊了楚梨一臉,身形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楚梨摸了摸臉上的毛,憂愁地抬頭望天:想她堂堂妖族帝姬,怎麼就淪落到這般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