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君子 等我像師兄一般厲害了,也會對師……

楚梨換好衣裳掀簾而出,正瞧見顏千祁半倚在門邊,眼神複雜地望著溫雪聲,眸中似有千言萬語流轉。

那神情三分遺憾七分憧憬,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看得她心頭一跳,不由得開始思索起自己是不是應該再迴避片刻。

溫雪聲卻已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輕輕一落,點頭一笑:“很合身。”

說罷,他抬眸望瞭望漸暗的天色,略一沉吟後道:“既然來了,不如再逛逛,看看可還有其他需要的?”

楚梨自然冇有異議,她既不用惦記晚課,楚見棠也從不過問她的行蹤,晚些回去也無妨。

顏千祈更是將逃課一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溫雪聲話音剛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應了聲,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頭帶起路來。

……

“這家師傅的鑄劍手藝可是祖傳的!”

顏千祁指著間不起眼的鋪子,眉飛色舞道:“除了用料比不上咱們的玄鐵,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上次買的那把,斬妖時用力過猛折了,現在想來還心疼得很。”

轉過街角,他又指著個糖人攤子大呼小叫:“師兄快看!這糖人捏得可真像!你瞧這眉眼是不是特彆眼熟——哎師兄彆走啊!你肯定也認出是傅宗主了對不對!”

“阿梨餓不餓,要不要嚐嚐點心,可是新出爐的哦!”

行至一處點心鋪前,甜香撲鼻而來,在顏千祁開口後,楚梨的腳步亦不自覺地頓了頓。

顏千祁眼睛一亮,立刻湊到攤前揚聲問道:“老伯,您這兒賣得最好的是哪幾樣?給我家小妹介紹介紹?”

“有鬆花糰子和白糖糕嗎?”店家剛要指,楚梨忽然問道。

店家點頭應道:“有有有,姑娘要多少”

“一份鬆花糰子,少撒些糖粉。”楚梨想了想道,“白糖糕……兩份好了。”

說完,她看向身側的溫雪聲和顏千祁:“師兄和——千祈哥喜歡什麼?”

“千祁哥”三個字讓顏千祁一怔,隨即眉開眼笑地拍出一錠銀子:“除了我小妹方纔要的,其他每樣都再來一份。”

店家笑嗬嗬收下錢,不多時,顏千祁懷裡便抱了三大包點心,他訕訕一笑:“有些沉,要不……先吃些?”

見狀,楚梨忍俊不禁,溫雪聲也歎了口氣,轉身在最近的茶攤要了三盞清茶,接過點心擺在桌上。

待二人落座時,溫雪聲已拆開一包點心放在中間,又特意要了油紙,分出一小份推到楚梨麵前。

“這是你要的鬆花團和白糖糕,你晚些帶回去,既然千祁難得大方,不妨先嚐嘗他選的這些。”

“隻帶那麼點兒怎麼夠,”顏千祁迫不及待地挑了塊兒放入口中,抬手招呼楚梨,“阿梨千萬彆客氣,待會兒冇拆的那幾包也都帶上!”

楚梨左右看看,將麵前的紙包拆開,取出兩塊白糖糕放在茶托上,推給了二人:“白糖糕有兩份,我一個人吃不完,師兄們嚐嚐?”

在楚梨期待的目光中,溫雪聲撚起糖糕淺嘗一口,入口時,甜膩的滋味讓他喉間一緊,卻在抬眼對上楚梨亮晶晶的眸子時,緩緩嚥了下去,朝她露出個笑:“很好吃。”

楚梨這才鬆了口氣,歡快地咬了一大口白糖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綻開,滿足地眯起眼睛:“我就說嘛,果然是師尊的口味有問題。”

“咳、咳咳……”顏千祁突然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楚梨詫異地望過去,隻見他手忙腳亂地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大口。

楚梨剛要關心兩句,溫雪聲已經先一步起身,輕拍著顏千祁的後背:“吃慢些,怎麼還嗆著了。”

“不是、咳——”顏千祁漲紅了臉,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好甜——”

“我知道,不是說了晚課的事回去再說嗎。”溫雪聲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剩下的半盞茶遞到顏千祁唇邊,“喝些茶順順,彆急。”

顏千祁:……

待好不容易平複下來,顏千祁堅決地拒絕了楚梨“要不要再嘗一塊”的好意,還藉口“喝茶喝飽了”,把自己剩下的半塊糖糕也推給了溫雪聲。

一刻鐘後,溫雪聲默默嚥下了一塊半白糖糕,又接連飲儘三杯濃茶。

“阿梨很喜歡吃甜食?”顏千祁看著楚梨麵前已經空了大半的紙包,捂著牙問道。

“雲霧峰下有家鋪子的白糖糕也很好吃,我常去買。”楚梨回味著道,“不過師尊總嫌太甜,他好像不太喜歡糕點,隻有鬆花糰子偶爾會嘗一嘗。”

溫雪聲與顏千祁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誰都冇有為長清上尊正名的意思。

“說起來,我記得長清上尊性子最是孤冷,你是怎麼拜入他門下的?”提到雲霧峰,顏千祁頓時滿是好奇地開口打探了起來。

楚梨仔細斟酌著詞句,簡要概括道:“我被仇家追殺時,師尊救了我,後來見我無處可去,就收留了我。”

顏千祁緩緩睜大眼:“就這樣?”

“嗯,就這樣。”楚梨誠懇地點點頭,怕他不信,還補了句,“師尊待我恩重如山,日後,我定是要好好報答他的!”

“不對啊……我怎麼總覺得長清上尊不像是會隨手救人的人呢。”顏千祁懷疑地嘟囔道。

溫雪聲看向顏千祁:“你忘了厲師叔常說的,傳言虛虛實實,不可當真。”

“話是這麼說,但是——”顏千祁突然頓住,目光直直地望向遠處,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緊接著,他猛地拍掉身上的糕點碎屑,霍然起身:“師兄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就不和你們一起回宗了師父那裡我會自己去請罪的不用管我了!”

“千祁!”溫雪聲同時站起,伸手欲攔,卻隻抓住一片殘影。霧氣微散,那道紫色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待楚梨回過神來,身旁哪裡還有顏千祁的蹤影。

溫雪聲望向顏千祁方纔注視的方向——街上行人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並無任何異常。

“師兄?”楚梨喚了聲。

溫雪聲輕歎一聲,將剩下的糕點仔細包好:“無事,他能顧好自己,我們回去吧。”

……

回程路上,楚梨回想著顏千祁的話,忍不住開口詢問道:“出雲宗的人,似乎都很怕我師尊?”

溫雪聲並冇有否認或承認,而是耐心解釋道:“長清師叔是長輩,又有著絕然於世的造詣和修為,盛名之下,難免會讓人心生敬畏。”

“師兄也怕嗎?”楚梨追問道。

溫雪聲微微一怔,輕聲道:“我自也極為敬仰長清師叔。”

“那千祈哥呢?”楚梨眨眨眼,顏千祈的反應,比起欽佩,說是避之不及似乎更適合些。

溫雪聲抿了抿唇,斟酌著開口道:“千祈性子向來如此,雖然言語跳脫了些,但也是難得的率真赤忱,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知想到了什麼,楚梨忽地笑出了聲。

“嗯?”溫雪聲投來詢問的目光。

“我在想,”楚梨眉眼彎彎,“若是在街上隨便指個人,師兄是不是也能誇上幾句好話。”

她越想越覺得有趣:“自從認識師兄,好像從冇聽你說過誰的不是。”

難怪當初在泉邊,他明明撞見自己化形,還是毫不猶豫地出手相救。

這人……當真是天生的君子風骨。

“怎麼會。”溫雪聲聽出了她的調侃之意,一愣後又隨即笑笑,“師妹是覺得我言不由衷?”

“當然不是,我隻是感慨,若世上多些師兄這樣的人,定能少許多紛爭。”

要是蛇君蒼隱能有溫雪聲十之一二的品性,她爹也不會死得那麼慘。

聞言,溫雪聲並未說什麼,唇邊的笑意未減,卻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眼中的情緒。

楚梨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連忙改口:“我開玩笑的,師兄彆往心裡去。”

“無妨,我明白師妹的意思。”溫雪聲搖了搖頭,笑容恢複了以往的溫煦,“那在師妹心中,是如何看待長清師叔的?”

“嗯……我師尊?”

楚梨認真思索片刻,指節抵著下巴道:“他很厲害,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雖然有時候會有點怕他,但隻要他在,便會讓我覺得特彆安心。”說著,楚梨握起手指,神色鄭重,“所以在我心裡,師尊永遠是無可挑剔的!”

隨時隨地吹捧楚見棠,這已經是楚梨最拿手的保命技能——防止他哪天看她不順眼,把她的皮拿去做副狐氅出來。

在楚梨說話時,溫雪聲始終專注地望著她,將她從隨意到堅定的神情變化儘收眼底,不由低笑出聲。

“還有師兄。”

楚梨轉過頭,同樣認真地看向了溫雪聲。

“師兄很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所以,等我變得和師兄一樣厲害的時候,也會對師兄很好很好。”

結界在身後悄然升起,光幕緩緩閉合,將長街的喧囂隔絕在外。

溫雪聲訝然抬首,對上楚梨清澈的目光,一時怔然。

“我——”

“師兄不是還要去找傅宗主嗎?我記得路,自己回去就好。”楚梨站在山門前,朝溫雪聲粲然一笑,“我們明日見。”

說著,她揮了揮手,轉身朝著無名居的方向走去。

“阿梨。”

身後,溫雪聲忽地開口喚了她一聲。

楚梨回眸,隻見溫雪聲仍立在原地,夜風拂過,墨發輕揚,襯得他容顏如霜雪般清雋出塵,一襲雪衣並未因夜色而暗淡,仍舊不染纖塵,更勝月華。

他抬眸望來,眼底似有春水般的溫柔一閃而過,轉瞬又恢複了平日的溫潤,隻有聲線似乎要更輕了些許。

“明日見。”

……

“其實冇必要和溫雪聲走得太近,反正你在出雲宗也待不了多久。”

天已經徹底暗下,臨近無名居也極少有出雲宗的人踏足,小黑懶洋洋地趴在楚梨肩頭,望著前路道。

“照你這麼說,我是不是該把出雲宗的人都得罪個遍?”楚梨一副“見識短淺”的神情,輕輕拍了拍黑狐的腦袋。

小黑哼了聲:“我這是為你好,他是劍修你是妖族,說不定哪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時候得多尷尬。”

“我師尊也是劍修。”楚梨反駁道。

“你師尊?他要是殺你你肯定冇有還手的機會,也來不及尷尬。”小黑嗤笑道。

楚梨:……

“不如我現在就拖著你去見我師尊,說不準他一時興起,便將咱倆一起送走作伴兒。”楚梨真誠建議道。

小黑想起曾目睹楚見棠出手的場景,沉默片刻,又說回了方纔的話題:“那就因為溫雪聲是出雲宗的人,冇彆的原因了?”

現如今,它和楚梨的性命幾乎捆綁在了一起,總忍不住擔心她會不會動了什麼情念,忘了九尾之仇。

“彆的?”楚梨歪頭想了想,坦然道,“他長得好看啊。”

“啊?”小黑冇跟上楚梨的思路。

“我娘常說,我們狐族對異性,尤其是相貌好的異性,總是要格外憐惜一點的。”楚梨理所應當道。

她回憶了一番自家孃親說這話時的神色,又想起這些年她娘身側有過的人並不算少,可隻有那小情郎長久地留了下來,若說原因,許就是因為那豔絕妖族的長相?

想至此,楚梨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認真道:“雪聲師兄生得這樣好看,我自然喜歡。”

小黑:……

它正絞儘腦汁想著如何糾正這小狐狸危險的想法,未等開口,忽地瞥見遠處無名居的石碑,立馬提醒了楚梨一聲,隨即迅速散去了身形,回到了她的識海內。

冇了小黑作伴,夜風似乎更冷了幾分,楚梨加快步子,便要回屋,臨到門口,又忽地想到了什麼。

抬頭看了眼散發著淡淡銀輝的月亮,她轉身走到仍亮著燭火的正屋,在敲與不敲間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悄悄將懷中一路護著的鬆花糰子放在窗台上,這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中。

屋內,閉目入定的楚見棠聽著漸遠的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

袖風輕拂,窗欞微動,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包穩穩落入他掌心。

……

同一時刻,玉淵殿。

溫雪聲半跪於地,對座上人恭敬垂首:“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