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讓步 我不想和你分開。

檀香氤氳,殿內瀰漫著淡雅的沉靜,卻陡然被杯盞重重磕落的聲響打破。

“長清!”

楚梨下意識縮了縮肩,腳步悄悄後挪,整個人幾乎藏在了楚見棠身後。

而楚見棠對那聲怒喝恍若未聞,依舊懶散地倚在紫檀木椅上,赤色衣袍垂落,鋪散在瑩白的玉磚上,如水紋般無聲漾開。

他一手支著額角,另一手慢條斯理地啜了口熱茶,唇角微揚:“宗主,氣大傷身。”

傅言之指著他,喉間似有千言萬語,看他的樣子卻又說不出口,終究隻能咬牙轉向楚梨。

“不行,你要收徒,宗內多的是天資卓絕的弟子,可她——”

他驀地一頓,指尖輕抬,一道無形屏障隔絕內外,聲音壓得更低:“她是妖,如何能入你門下?”

“我說她不是,她便不是,”楚見棠指尖輕晃茶盞,霧氣嫋嫋,“況且,除了宗主這般修為,誰能瞧出端倪?”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再者,即便宗主不同意,也遲了。”

“敬師茶我已飲下,按出雲宗的規矩,她已是我徒兒。除非犯下大錯,否則豈能輕易逐出師門?若真如此……”他眼尾微挑,“我的名聲可怎麼是好?”

“未經師長見證,算什麼敬師茶?”傅言之極力穩了穩氣息,壓著怒意道。

聞言,楚見棠指尖一頓,緩緩抬眸,唇邊笑意不減反增。

“師長?”

“宗主的意思,是要我的弟子,去拜見我那幾位……師兄弟?”

他語調輕緩,嗓音也極為溫潤,楚梨卻驀地心頭一跳。

她早從昔日的相處中體會過,他隻有在心緒不佳時,纔會這樣笑,而笑意越甚,便說明……他已經非常不悅了。

聽罷,原本言辭激烈的傅言之也驟然沉默了下來。

良久,他重重坐回椅中,目光沉沉地審視著楚梨,終是沉聲開口:“你的來曆——”

“她是我的徒弟,僅此而已。”楚見棠擱下茶盞,輕描淡寫地截斷道。

不等傅言之再言,他忽地“嘖”了一聲,嫌棄地瞥了眼杯中殘茶:“話說回來,傅宗主這兒的茶……真是一如既往地難以入口。”

楚梨悄悄瞥了眼正挑剔茶水的楚見棠,又瞄向神色複雜的傅言之,視線最終落在一旁的茶壺上。

殿內一時沉寂,傅言之眉頭緊鎖,顯然對楚見棠毫無辦法,僵持之際,一道細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師尊,要不……嚐嚐這杯?”

捧著剛剛沏好的,隻用最簡單手法沖泡的茶水,再想起方纔茶案上那些繁複的器具和浸泡著各色花草的清水,楚梨忽然覺得,楚見棠之前對她的要求,確實已經格外寬容了。

若是真要按那套繁瑣流程來,莫說七日,怕是半年都未必能泡出那杯敬師茶。

目光落在楚梨手中的茶盞上,楚見棠眸色微深,許久,倏而一笑。

他接過茶,卻不急著飲,而是眸光微轉,望向傅言之,語氣悠然:“傅宗主,想必宗內弟子早已在諸位師長的教導下,將這泡茶之法爛熟於心了吧。”

“可惜——”他指尖輕撫杯沿,笑意淺淡,“我偏偏喝不慣這茶,就像我待不慣這出雲宗一樣。”

殿內氣氛陡然凝滯,楚梨悄悄環顧四周,隻覺得連空氣都沉了幾分。

她遲疑了一下,湊近楚見棠,小聲問道:“師尊,不若……我先去殿外等著?”

從小黑平日言語間透露的隻言片語,再加上今日所見,她隱約察覺到,楚見棠與傅言之——不,或許是與整個出雲宗之間,有著她尚不瞭解的舊事。

若她繼續留在這兒,這兩人怕是還要繼續打啞謎,光是看著都叫人憋悶。

“不必。”

楚見棠眼簾微垂,笑意未減,修長的手指隨意勾起一縷髮絲:“宗主的意思我已明白,既然如此,再待下去也無甚意思。”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鬆,墨發垂落肩頭,隨即懶散起身:“走吧。”

楚梨還保持著方纔湊近的姿勢,聞言一怔,連忙跟上他的腳步,亦步亦趨地向殿外走去。

“靈脈有厚薄之分,縱是妖修,亦不例外。”

身後,傅言之的聲音驟然響起。

楚見棠原本從容的腳步一頓,轉身時袖風輕拂,恰好扶住險些撞上他後背的楚梨。

他眼尾微挑,唇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興味:“哦?”

見他這副神情,傅言之如何不知自己已踏入對方設好的局中,但……

他終是妥協般歎了口氣:“續脈丹可修補先天不足或後天受損的靈脈,師弟你在宗中時便閱儘古籍,此次回來,為的就是它吧?”

聞言,楚梨呼吸一滯,不自覺地望向楚見棠。

楚見棠卻恍若未聞,重新落座後閒適地抬起手,好整以暇地端詳著自己的指尖,彷彿那上麵鐫刻著什麼玄妙符文。

“這續脈丹本也算不得多貴重,若是你要,我自然冇有不給的道理,”傅言之指節輕叩案幾,“但長清,你既帶她來,就該明白與她而言,單靠丹藥是冇用的。”

“嗯。”楚見棠低笑了聲,這纔看向了傅言之,“不就是需要有人替她化開藥力麼?我的靈力太過強勁,容易適得其反,宗主是想說這個吧。”

他袖袍輕振:“倒也簡單,借我個洞虛期弟子便是,就算我欠出雲宗一個人情。”

洞虛?

在一旁認真聽著的楚梨默了默。

楚見棠早已晉入大乘期不假,在修為低微者麵前倨傲些也尋常,可這般將千人裡難出一位的洞虛大能,說得跟築基一樣輕巧……

她這大腿,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牢靠。

傅言之似乎早就料到楚見棠會這樣說,搖頭苦笑:“你明知我不願與你見外,長清,你這……徒兒,我會著人去為她渡化藥力,至於人情……”

他忽然正色:“你回到宗內,接下執事宗主之位,如何?”

一語落下,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楚梨錯愕地望向楚見棠,隨即在腦中悄然問小黑:“什麼叫執事宗主?”

識海裡靜默良久,才傳來小黑驚疑不定的迴應:“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不管是哪個宗派,壓根都冇有執事宗主這個說法,宗中長老們不乏對宗主之位有念想的,要是設這麼個職銜,還不得搶破了頭?”

一宗豈容二主,哪有上趕著給自己添堵的?

楚梨暗自嘀咕:“那傅言之這意思,難不成我師尊救過他的命?”

不然,她實在想不出他怎麼會如此想不開,提這麼個匪夷所思的要求出來。

但這不過是個開頭,更令她震驚的,是楚見棠接下來的反應。

這樣大的好處,她的師尊卻隻是笑了笑,而後眼簾都懶得抬地反問道:“宗主這是要挾恩相報了?”

傅言之卻將目光轉向楚梨,轉言道:“續脈丹起效至少需一年光景,你便放心讓她獨留於此?”

“宗主高風亮節,世人共鑒。”楚見棠撫掌輕笑,“我有何不放心?”

楚梨:?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師尊竟是要將她獨自留在出雲宗?

要她獨自一妖,在這名震天下的正道魁首之中,整整一年?

楚梨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死死攥住楚見棠的袖角,在他蹙眉垂眸時,眸光輕顫地望向他,彷彿摻雜了無數的委屈:“師尊,你不要我了嗎?”

楚見棠輕輕瞥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抽回衣袖,溫懶道:“不過一年時間,待你好了,本尊再接你回去。”

“可我捨不得師尊!”楚梨急急搖頭,眼底映著灼灼執念,像是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若是要和師尊分開,我寧願一直留在化形期!”

靈脈修不修得了另說,命纔是最重要的啊!留在這裡和待在狼潭虎穴有什麼區彆!

楚見棠側眸望著她,眸色漸深:“不是說想要變強,這便後悔了?”

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楚梨不覺一噎。

她確實說過這話,但眼下……

觸到楚見棠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她毫不猶豫地即將出口的懇求嚥了下去,也是這時,腦海中閃過話本扉頁上加粗過的一行對話。

她忽然福至心靈,定定地望著楚見棠,醞釀著情緒,聲音漸漸低澀。

“可師尊不在,我修煉再好,又給誰看呢?”

殿內驀地一靜。

本已移開視線,有著起身之勢的楚見棠衣袂微滯,緩緩側過了頭。

“師尊……”

“我不想和你分開。”

清軟而忐忑的語調下,原本已然不再寄希望於留下楚見棠的傅言之倏然抬眼,視線自麵露審視的楚見棠身上掃過,同樣落在了楚梨身上。

少女一襲素白衣衫,和那抹奪目的紅,彷彿分明割裂開來的兩界,垂落在地的袍角卻因為二人此時的距離而交織在了一處,在那紅衣之上,留下了幾道痕跡。

——他這向來孤高清絕的師弟,何時竟容人這般親近了?

眼中瀰漫著朦朧的霧氣,楚梨仰著頭,在楚見棠直直望著她的目光之中,再度低低喚了一聲:“師尊……”

小黑在識海裡涼颼颼地哼了一聲:“你在哪學來的這些?”

見得多了,它現在已經徹底放棄了為狐族挽救那些早已丟得七零八落的尊嚴。

楚梨維持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暗地裡回道:“據我所看那些話本的橋段而言,不論再大的分歧,隻要說出這般示弱的話,總是百試百靈的。”

若非傅言之在場,她怕自己被他冇忍住拔劍給砍了,這個時候該是化作狐形的效果最好。

而最要緊的是,經過這些時日,她隱隱感覺到,在她喊師尊時,楚見棠似乎總是對她格外寬縱些。

話是這麼說,但是對視了許久都冇等到楚見棠發話,楚梨都忍不住要尋個時機,低頭揉一揉痠疼的眼睛時,一道幽香冷風自身前拂過——楚見棠忽然轉身,紅衣如焰,與傅言之隔空對峙。

“一年。”他冇有再看楚梨,聲音淡得像山巔的雪,“這一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

傅言之一怔,而後亦是站起了身,頓了頓道:“可以,出雲宗上下所有弟子,若非必要,都不會出現在你的麵前。”

得到了答覆,楚見棠不再多言,餘光掃過呆愣的楚梨,徑自朝殿外走去。

“哎……師尊!”

忽略掉小黑愈發明晃晃的鄙視,意識到楚見棠話外之意的楚梨,心中一喜,快步跟上了他。

而被晾在一旁的傅言之,在得了楚見棠答允後,心中壓了多年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些許。

肯留下就好,至於留多久……

他忽而皺眉,望向殿外方向,眼底浮起抹極淡的思慮。

那襲紅衣依舊孤清如初,可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少女,卻像是一縷化不開的月色,悄然融進了那片灼目的紅裡。

若這會是長清解開心結的轉機,隻是一個續脈丹而已,也當真算不得什麼,隻不過……

指尖掐訣,一道瑩光閃過,一聲清越溫雅的“師尊”緩緩自殿中響起。

傅言之收起思緒,緩緩道:“雪聲,有一事,需你費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