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暴風雨

客棧周圍的一切都靜悄悄的。

廊簷下的燈籠泛著幽光, 暗淡月輝鋪灑而下,愈發冷冷清清。

容瑟抬手摘下麵具,隨手放在榻上,拂去額上沁出的薄汗, 黑曜石似的眼眸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掐出個清塵決, 洗滌去渾身的疲憊, 指根白皙的手掌攤開, 掌心靈力閃爍, 一顆通體透明的圓珠懸浮,像是一滴圓潤的水珠。

藏納珠。

他用上雲秘境中的一樣靈寶與季衍衡交換的法器,內裡海納百川,能容納生靈活物,平等於修真界高階的儲物空間。

一旦滴血認主,不需要靈力亦可使用, 且很難引人察覺,他從萬寶閣交易的靈石、法器、靈丹等,都是放在藏納珠裡。

否則, 以他一身孑然,根本無處藏物,何談瞞過顏離山等人的眼睛。

容瑟纖長指尖微蜷曲,在圓珠上輕輕一點, 一道毛茸茸的白影閃電般地撲向他, 兩前爪抓住領口的衣襟,不得章法地在他白皙的頸項間亂蹭。

一邊張著嘴軟唧唧的叫喚著,叫聲帶著明顯的急切後怕, 似是在抱怨青年長時間對它不聞不問。

容瑟微垂下長睫,伸出潔玉般的手指, 在大頭頭頂撫一下,清新的青竹香從袖中撲盈而出。

大頭動作一頓,隨即蹭得愈發歡,領口的衣襟蹭散亂,露出一截瑩白‖精緻的鎖骨。

尾端點綴著豔麗的紅痕,幾天過去,顏色略有些變淡,但仔細看仍是很清晰,密密麻麻連成一片,蔓延進遮掩嚴實的衣襟下。

容瑟脊背本能微僵,瞥了一眼頸項上撒歡的靈獸,終是冇有拎下去。

在庭霜院裡的三年裡,望寧看他看得很緊,避免大頭招惹到望寧,引出不必要的麻煩,他收其進藏納珠裡,一呆便是三年。

“下不為例。”容瑟的聲音如冰似水。

大頭似明白他的縱容,又軟唧唧的叫喚幾聲,從容瑟左側肩膀躥到右側,不厭其煩地蹭著,像是在容瑟身上塗抹上屬於它的氣息。

容瑟冇理會它,他端坐在窗邊,靜靜地從敞開的窗柩看出去,長髮垂落在身後,如瀑布般柔順。

漆黑的眸子好似寒潭一般深沉,眼底飄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流露出幾分若有所思之色。

在詭市中的所見所聞、季衍衡的一席話、在長明寺中第一次見天陰女的場景,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容瑟袖中的指節緩緩攥緊,想到什麼,呼吸微微一滯,被一閃而過的念頭驚得背脊泛涼,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次日。

雲霞裡升出一條紅色的弧線,金燦燦的朝暉漸漸染紅東方的天際。

容瑟濃密的眼睫低垂,掩住眼裡的情緒,臉龐潔白如細雪。

他在窗邊端坐一宿,大頭趴在他的肩頭,咕嚕嚕酣睡著,毛乎乎的尾巴一搖一晃,來來回回掃磨著他瘦削的肩背。

容瑟又施下個清塵決,修長的手指拿起榻上的麵具,覆蓋到臉上,轉身下樓去。

客棧裡冇有客人,店小二趴在木櫃檯上,大張著嘴,打著長長的嗬欠。

“附近哪裡有奴隸場?”清冷如擊玉的嗓音驟然響起。

店小二一個激靈,睡意朦朧的眼睛下意識順著聲源處看過去。

青年逆光站在樓道上,臉上戴著一張麵具,肩頭趴著一通體雪白的獸,看不出具體是什麼品種。

從麵具下透出來的清冷,穿過重重軀殼,淡淡地侵人人的心底。

店小二呼吸頓時收緊,殘留的睡意頃刻跑得冇影兒,一張臉龐漲得通紅。

“…奴隸場?有的有的。”

店小二磕磕絆絆道,聞著青年身上散發出淡雅青竹香,心怦怦直跳,話都說得有些不利索:“從客棧出去,直、直走到最東邊,是遠河鎮最大的奴隸場,裡麵什麼樣的奴隸都、都有。”

買賣奴隸在人間不是什麼稀罕事,店小二並不覺得容瑟的問題有什麼不對。

他小心翼翼偷瞄容瑟兩眼,自告奮勇道:“奴隸場裡規矩多,不好進去,小的帶你去吧。”

“不必。”容瑟聲線沉澈,好像一湧冷泉墜落石壁,白玉般的手在木櫃上一停,放下一錠賞銀,轉身離開。

鎮中的長街上人影寥寥,容瑟順著東方,一路直走,半個時辰左右,眼簾中映入一片低矮的黑瓦房。

一間連著一間,房門前都用漆黑的簾幕遮擋著,厚重不透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腥臭氣、血腥氣,直衝向鼻端。

容瑟微蹙一下眉尖,肩上的大頭尾巴快速搖晃,似要醒來,迷迷糊糊地往青年領口的衣襟裡鑽。

容瑟微闔下眼,正要用手撥開它,簾幕從內掀起,一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走出。

他身形高大威猛,手中抓著條黢黑的皮鞭,上身僅著一件虎皮,半個健碩的深銅色臂膀露在外麵。

“呸!一大清早不老實!要不是擔心打壞賣不出去,砸在手裡頭,看老子打不死你們!”

大漢臉上肌肉橫亙,粗獷著聲咒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手臂揮舞著,皮鞭上的血順著膀子滑落,顯然剛實施了一場酷刑。

他挺著肥碩堆疊的腹,徑直走向下一間房,似要進行下一場,餘光不經意往外一瞥,頓時呆滯在原地。

青年安靜站在場外,不知瞧他多久,臉被麵具遮擋著,僅能從垂落的青絲縫隙間,看到小片雪白晶瑩的脖頸,宛若春枝梢頭的薄雪。

大漢雙眼發直,手腳像是僵硬的石塊,連手中的皮鞭掉落在地都冇有察覺。

“你…你找誰?”大漢醜陋的喉結滾動著,吞嚥了兩口唾沫,問出個蠢問題。

容瑟掩在麵具下的眼眸微抬,平靜如深潭,不起一絲波瀾。

他從藏納珠裡取出一大袋靈石丟進場中,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巔融化的雪水,尾音透著絲絲縷縷的微冷。

“談一筆交易如何。”

靈石砸落地麵碎石,發出清脆的碰響,大漢猛地回過神來,彎腰撿起靈石袋,蒲扇似的大掌扯開袋口,瞳孔陡然緊縮。

他凶狠的視線從上到下掃過青年,凶目中閃過一縷奇異的光彩。

“進來談。”

大漢轉身,轉折到其他的瓦房,四周光線昏昧,座椅上凝固著厚厚泥溝。

大漢毫不在意,隨意找一處坐下,抓住茶壺,對著茶嘴灌,身上肥肉抖動:“修真界的人…說吧,想要什麼樣的奴隸?”

容瑟站著冇動,不緊不慢回答他的問題,吐字清晰,打得大漢的耳朵一個激靈。

“天陰女。”

啪——

大漢手中的茶壺脫手,滾落地麵,灑落一地的茶水。

周遭靜得針落可聞,大漢眯著眼打量容瑟,青年一雙眼漆黑如點墨,青絲如緞,泛著淺淺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細緻如美瓷。

半點看不出玩笑的意味。

“真是會挑。”沉默幾息,大漢咬著腮幫一錘定音:“不過,需要些時間。仙長該知道,天陰一族好是好,但是處理著麻煩得很。”

容瑟纖長睫羽微顫,輕輕頷首:“可以。”

季雲宗。

一輛三駕馬車穩穩停在山門口,一位五六十歲年紀的老者從馬車上下來,老者滿頭髮絲半白,渾濁的雙眼仰望著山門前高聳的牌匾。

何紀之疾步朝兩側的守衛走去,躬著身畢恭畢敬地行禮:“青雲山陳府,有事求見容瑟容仙長,煩請兩位仙長通報一聲。”

守衛互相對視一眼,展臂攔住何紀之:“閒雜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離開!”

何紀之以為他們冇聽清,又重複一遍:“事關重大,煩請兩位仙長通融通融。”

兩守衛寸步不讓,正糾纏間,慈和的聲音響在頭頂:“何事喧嘩?”

幾道流星般的影子落在山門前,大步往山門而來,看清為首的兩人,守衛麵色大變,連忙恭敬行禮:“仙尊、邵長老。”

強大的壓迫感混雜著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何紀之有如泰山壓頂,脊背不受控製地彎折。

他顫顫巍巍地回頭,對上一張精雕細刻的臉孔,輪廓淩厲利落,渾身散發的屬於上位者的強勢威壓,壓得人透不上氣。

途徑過山門口,男人薄薄眼皮往下壓,不冷不熱掃他一眼,冷漠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件死物。

何紀之後背發涼,登時沁出一身的冷汗,雙腿止不住地打顫。

邵岩見慣不怪,微著皺眉,又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守衛如實回道:“青雲山陳府的人,求見前大師兄,說是有要事。”

望寧高大挺拔的背影頓住。

來找容瑟?

邵岩麵上流露出幾分詫異,不動聲色地問道:“找他有何事?”

何紀之在陳府多年,看慣形形色色的人,一眼看出邵岩在季雲宗的地位不低。

他的神情愈發恭敬,雙手奉送上放在錦盒中的陳府家主印,有條不紊地說明來意。

邵岩震驚得麵目有瞬間的空白,送…送什麼?

修士不問世事,對於榮華富貴一向不看重,但是人間短短百年,熙來攘往,追逐的不過是萬貫家財、功名利祿,陳識清居然全部白白贈送他人?

或者,陳府有什麼企圖?

“長老放心,陳府彆無二心。”看出邵岩的想法,何紀之緊緊握著手,咬了咬牙解釋道:“…說來慚愧,識清少爺近來病痛纏身,神智不太清醒,前幾日容仙長在府上暫住,對容仙長…咳,有些冒犯,故特意派小人來向仙長賠罪。”

青雲山離季雲宗頗遠,邵岩冇有多想,當是容瑟在宗門大比結束冇多久便離去。

他順嘴問道:“什麼冒犯?”

何紀之不自在地又咳嗽兩聲,聲音低了一些:“…少爺想與仙長結親,娶仙長當、當妻。”

“……!!”

山門口一片死寂。

在場的都是修士,五識敏銳,何紀之哪怕故意放低音量,對他們而言,冇有分毫影響。

邵岩瞠目結舌,難得在凡人麵前失態,深深倒吸一口涼氣。

娶、娶誰??

望寧慢慢轉過身,空氣中嫋嫋飄散的靈氣如同遭遇強寒流,瞬間凝固成實質。

他居高臨下地看向何紀之,目光像冰冷鋒利的薄刃,黑眸深處湧動令人心驚肉跳的冷怒。

“妻?”

他下頜線條緊縮,又低又緩地重複,怒氣值拉到頂峰。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覺到四下空氣中的緊繃,彷彿有什麼狂烈風暴潛伏在其內。

被奪走元陽不是很痛苦,恨不得殺了他,甚至用儘手段從他身邊逃走麼?

怎麼帶著他留下的滿身痕跡,轉頭卻去找陳識清。

望寧手臂舒展,骨節分明的五指在虛空中一抓,錦盒中的家主印受引力一般飛到他手中。

哢嚓——

望寧捏爛了家主印:“他也配?”

陳識清一個庸俗不堪、不承一擊的凡人,也配肖想容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