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觀刑

砰——!

顏昭昭猛地上前, 抓住牢獄的鐵欄,手臂上青筋暴起:“容瑟…不,大師兄。”

她臉色慘白,眼底浮蕩著一團虛妄的希望, 不複嬌美的聲音癲狂一般, 尖銳地衝曲倉叫喊著:“我要見大師兄!……我要見大師兄!”

容瑟一向關心她, 肯定是察覺到宣木不對, 纔會一再阻攔她。

容瑟一定…一定有辦法救她。

曲倉一甩長袖, 斷然拒絕:“不可能!”

顏昭昭驚慌失措,狼狽地跪到地上:“曲伯伯,你幫幫我…我錯了…我不要成為廢人,我不要離開季雲宗…”

淒厲的哀求,聽得人心頭難受。

曲倉搖搖頭道:“不是不幫你,容瑟已經脫離季雲宗, 宗門的事務他不能插手,找到他亦是冇有用。”

——脫離季雲宗?!

怎麼會??

“不不不…不可能。”顏昭昭連連搖頭,溫玉在季雲宗, 容瑟不可能離開。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曲伯伯,求求你…或者、或者找爹爹…讓我見一見師兄。”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曲倉長長一歎,到底對顏昭昭有幾分惻隱, 傳音給顏離山。

遙遠的天際, 淡清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殘星,庭霜院前花瓣冷冷清清鋪落一地,冷梅香與清新的青竹香交糅混雜。

熹微的天光從窗柩爬進房中, 越過整齊的書案,半鍍照在冷白玉榻上。

麵容穠嫣姝麗的青年, 安靜地昏睡在榻上,呼吸極為輕緩。

如墨的長髮散落在他光潔的額頭,髮梢垂到稠密而纖長的睫羽上,一襲白衣之下是白皙若冷瓷的細膩肌膚。

隔著寬大的流雲袖,隱約能窺見的上麵一大片接一大片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像是被人禁錮著勁瘦的腰,以薄繭遍佈的指節一點點、一點點碾磨、按壓弄出來的。

豔麗又靡亂。

青年身側高大挺拔的男人,幽深的目光一頓,骨節分明的大掌按住青年瘦削的肩膀,將人攬進懷裡。

青竹香流溢,沾染著青年溫熱的體溫,飄進鼻端裡,男人平靜地微闔上雙眼。

天光刺破雲層,庭霜院內外逐漸通亮。

容瑟薄薄眼皮之下,眼睫不停顫動著,緩緩地睜開雙目,有些渙散的瞳眸像是浸在水霧裡的黑曜石。

感受著從肩膀環到腰身的緊縛感,他渾身緊繃,下一刻,又無力的虛軟下去。

接連不斷的幾場比試、拖著一身累累的傷被按在榻上行歡、又被留蹤陣附入體內灼燒神識…

他全身靈脈封閉堵塞,四肢百骸裡充斥著無力感,狀態與宗門大比過後一般無二。

不。

甚至,比之還要差上幾分。

若非是他神智尚且清醒,容瑟真有一種上一世修為廢除的錯覺。

緊箍在腰上的大掌緊了緊,容瑟偏轉過頭,對上身後男人幽暗深邃的眼睛。

“顏離山傳音來,顏昭昭想見你一麵。”望寧的聲音低沉喑啞,他俯低下‖身,下頜抵上容瑟瘦削的肩膀,滑落的髮絲弄得容瑟側頸搔‖癢。

容瑟捲翹的眼睫微微顫動,偏開頭避開望寧的氣息,顏昭昭見他做什麼?

“不…”見字湧到唇邊,想到什麼,他眼神閃了閃,清泠泠的噪音裡滿是疲倦:“何時?”

望寧頭也不抬道:“今日午時三刻。”

容瑟雙眸微微一沉,混沌的靈台閃過一絲清明:自他昏迷,竟過去了整整三日。

容瑟動了動指尖,手腕上的靈鏈仍在,封鎖住他全身的靈力,不能使用,但是消耗殆儘的體力恢複了一些。

“我去。”他聲如泉音。

望寧垂斂下深眸,目含審視地望著他白皙的臉龐,眸光幽深似潭。

容瑟不鹹不淡地與他對視,冷玉似的臉上看不出丁點情緒。

戒律堂發出通告,宗門上下全部前來觀刑。

顏昭昭被按著雙肩拖出來,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驚恐地後退,不肯上刑台。

不可以。

她是高高在上的宗主之女,怎麼可以在所有人麵前出醜?

顏昭昭扒拉著烏條條的頭髮遮擋住臉,十指抓在地麵上,任戒律堂的人怎麼拖拽都不動。

容瑟。

容瑟…

顏昭昭在心裡一遍遍呼喚著她曾經厭煩的名字,亂髮下的眼睛四處張望著,意圖捕捉到那道熟悉清冷的身影。

忽的,刑台下的人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鬧鬨哄的人群安靜下來。

顏昭昭抬頭望去,望寧緩步從遠處向刑台走來,鋒利的眉眼平靜漠然,側臉線條在刑台周圍的光線下顯得冷硬無比。

在他後麵,姝麗如仙的青年不緊不慢地跟著,稀碎的光影錯落在他的眼尾,他沉靜而冷清的眸子一一掃過諸人,眼底冰雪翻湧。

眾人雙眼發直,收縮鼻翼聞嗅著溢散到鼻端的淡雅青竹香,心頭重重一跳,體內湧起一陣陣躁動。

不對。

眾人後知後覺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容…容瑟?

他不是脫離季雲宗了麼?怎麼還能出現在眾人麵前?

站在人群裡的溫玉又驚又喜,情不自禁想上前一步,找青年問個清楚。

側方的盛宴先她一步伸出手攔下青年:“你怎麼…”

前方的男人步履一頓,側目朝他瞥了過來,眼神漠然到像是看著一樣死物。

一股涼意躥上脊背,盛宴麪皮緊繃,喉嚨如同被遏製住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刑台四周氣氛略微凝滯。

“——大師兄!”尖利的聲音打破空氣中的安靜,眾人順著聲源看向刑台。

衣衫襤褸、看不清麵容的人掙脫肩上的束縛,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朝著青年靠近。

容瑟垂眸定睛一看,長長的眼睫顫了一下:“顏…昭昭?”

顏昭昭滿身血汙,哪裡有半點以前光鮮亮麗、活潑靈動的模樣?

顏昭昭抖著嘴唇,烏黑的手抓向青年的衣袖:“救救我…師兄,救救我…你以前很疼我的,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咻——

一道強大靈力橫亙,擋在容瑟的衣袖前,顏昭昭的手觸到靈力,頃刻如斷線的風箏,彈飛出去幾丈。

顏離山臉色大變,暴怒地瞪向罪魁禍首,眼簾中卻映入一張高不可攀的臉孔。

顏離山麵上的腮肉一抖,差點站不穩:“仙…仙尊。”

望寧聲音沉淡,刀刻般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強大的壓迫感令人喘不過氣。

“即刻行刑。”

顏離山緊咬著牙,勉強不失態:“離、離午時三刻還差半刻鐘,提前行刑怕是不…”

望寧壓下眼皮,顏離山到嘴邊的話一梗,再說不出來。

曲倉朝刑台上的戒律堂的人示意,兩人立即一左一右提起顏昭昭的胳膊,拖往刑台中央。

“不——!”

顏昭昭淒厲慘叫:“大師兄救我!…大師兄!!”

容瑟立在原地,冇有半點波瀾地看著曲倉走上刑台,手掌絲毫不手軟地按在顏昭昭的天靈穴,廢掉她的識海,又一掌隔空對準丹田,強行取出她體內的元丹。

顏昭昭目眥欲裂,嘴巴大張著,慘烈的模樣與前世的他高度重合。

容瑟半闔下眼,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緒。

整整一炷香,顏昭昭的慘叫聲才停止,一攤無骨之肉一般癱軟在刑台上,眼球凸出,緊鎖著人群中青年的身影。

她嘴唇艱難地開合著,氣音幾近於無:“為…什麼?”

為什麼不救她?

以前她做錯事,容瑟明明會一直為她兜底,幫她改正。

為什麼在她堅持帶宣木回宗門,容瑟不再多勸阻勸阻她?

哪怕再多勸阻一次、兩次…她可能都不至於落到修為儘散、驅逐出宗地下場。

容瑟怎會看不出顏昭昭在想什麼,他的聲音如擊玉般冷泠,帶著淡淡的涼意飄入顏昭昭的耳中,幾乎浸到她心裡去。

“我勸阻過你。”

在前世。

但他得到的下場是顏昭昭厭他、惡他、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顏昭昭瞳眸震顫,想說什麼,曲倉用靈力托起元丹,展示給所有人看。

刑台下的人紛紛振臂歡呼,高呼魔族天理不容,修真界人人得而誅之,實在大快人心。

顏離山手臂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偏偏什麼都做不了。

曲倉托著元丹上遞給他,顏離山雙目針刺一般,不敢多看一眼。

他轉呈望寧,一字一句都在發抖:“仙尊,請過目。”

望寧的視線從後側方的青年身上挪開,淡淡掃一眼元丹:“按宗規收入…”

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

一圈耀眼金光在望寧周遭亮起,圈內繁複的紋絡高速旋轉著,裹挾著頭皮發麻的凜冽殺意,直教人不寒而栗。

“這是什麼?!”

台下的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曲倉與顏離山對視一眼,臉色驚變,怎麼那麼像…弑仙陣!?

弑仙陣,陣如其名,是專用於弑殺的陣法,其威力之大,連仙都能誅殺,修真界入陣的修士無一人能從陣中生還。

望寧豈不是…很危險?

兩人憂慮地看向陣中的男人,望寧麵色冷凝,卻似完全冇看到腳下轉動的陣法一般,死死盯著後側方空蕩蕩的位置,周身逐漸瀰漫出滲人的靈壓。

人群之外。

一道清冷的身影快速往山下躥去,手中捏著兩張撕開的卷軸。

其中一張是傳送陣,是容瑟向萬寶閣兌換的,無須靈力啟動,能在萬眾之中悄無聲息消失,甚至連大羅金仙都不一定能捕捉得到傳送的軌跡。

缺點是傳送距離有些短,但目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刑台上,他又丟了個陣法卷軸困住望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追上來。

容瑟攥了攥纖白的指尖,緊迫感如同一雙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他的神經。

冇有靈力支撐,他宛如普通的凡人之軀,落步沉重得很。

他深吸口氣,緩了緩疲累急促的呼吸,看著越來越近的山門,步伐不由加快。

五步。

三步。

一…

恐怖的靈壓從天而降,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住整個山門。

周遭的空氣停止流動,淡淡的血腥氣飄上鼻息。

容瑟心頭掠過一陣巨浪,一抬起頭,撞進一雙毫無溫度的冷漠深眸裡。

——望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