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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大比【八】

濃鬱的死亡氣息籠罩在比武台。

主殿中。

幾個長老驚愕地從座上站直, 被出乎意料的一幕震在當場。

連顏離山臉上都有瞬間掩不住的驚詫,眼中的光芒明滅不定,定定地看著血泊中的青年,不知在盤算什麼。

離他較近的長老低聲, 指著比武台, 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宗主, 是不是該…?”

意思不言而喻。

顏離山深深看他一眼, 直看得長老額上冒冷汗、臉色微微發白, 默默退下。

結界外圍觀的眾人望著幾乎染紅一半的比武台,一時紛紛失聲。

任誰都看得出,容瑟之前就已是強弩之末,盛宴再一擊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盛宴驚愕地愣在台上,保持著揮劍的姿勢, 如同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師兄——!!!”

溫玉慘白著臉往台上衝去,邵岩從愕然中回過神來, 連忙攔住橫衝直撞的溫玉,以防她被結界的力量反彈誤傷。

溫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胡亂抓著邵岩的袖角,泣不成聲:“師父, 你怎麼不救師兄…你為什麼不救他…”

邵岩麵目沉痛, 任由溫玉抓著,袖中的手掌上凝聚的靈力一點點消散。

他以為容瑟會躲,哪知道容瑟根本不動, 生生接下盛宴全力的攻擊。

溫玉紅著眼睛,祈求邵岩:“師父, 你讓我…讓我進去看看師兄…”

溫玉後悔了。

她不該慫恿著容瑟來參加宗門大比的,什麼宗門難得試煉機會、什麼同門嘲笑排擠…都冇有她的師兄重要。

如果不是她求邵岩去找仙尊放容瑟出來,師兄一定還好生生的待在庭霜院裡。

邵岩被溫玉眼中的濃厚自責刺得心疼,揮袖要撤去結界,準備強行中止比試,周遭忽的響起一陣陣抽氣聲,一個個跟青天白日裡見鬼一般,焦聚在比武台上。

邵岩驚詫地回過頭去,比武台上渾身是血的青年血糊糊的手按在地麵上,緩慢地、緩慢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濺著一串串的血珠,顫抖著被鮮血浸濕的眼睫,緩緩張開眼瞼,露出一雙清泠浸染的瞳眸。

青年…冇死!

容瑟冇死!!

難以言狀的劇痛在四肢百骸裡蔓延,容瑟覺得渾身冰冷,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他身形不穩地跌在重新凝聚的光牆上,後腦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麵,耳邊嗡嗡作響,眼冒金星。

他的意識一片混沌,視野裡像是蒙著一層薄膜,看什麼都是模糊的。

他看得見結界外的溫玉嘴巴張著,似在說著什麼,但是什麼都聽不清。

識海裡神識的聲音聽得亦是斷斷續續:“你…識海…危險…不能…”

容瑟纖長的羽睫微微顫抖著,連同他傳進識海裡的語調都是虛軟無力:“留蹤陣…呢?”

“已經解除…”神識意識到什麼,猛地一頓:“你是故意的?!”

故意藉助外力,製造性命之危,消耗掉望寧留在留蹤陣上的精血,強行破除留蹤陣!

“你是瘋了嗎?!”容瑟第一次聽到識海裡的男人冷漠威嚴的嗓音變調:“稍有差池,你很有可能真的命喪黃泉!”

容瑟咳著血沫,血混著冷汗濡濕鬢髮,蜿蜒地貼服在他霜白的臉上。

他知道其間危險重重,但事實證明,他賭贏了。

“…不會有差池。”容瑟語氣淡淡地回道。

神識沉默片刻,不解道:“留蹤陣對你而言基本冇什麼壞處,你為何總是想方設法要破解?”

為何?

他自是要清清白白、一身輕鬆地離開季雲宗,不願意束縛於任何人、任何物。

他…要自由。

容瑟艱難地舒出口氣,又聽到神識道:“留蹤陣破除,下陣之人會有所感應。”

容瑟腦中紛繁的思緒頓了一息,眼角遙遙瞥了眼主殿的方向,有結界作阻隔,以他的目力看不到主殿裡的情況。

那又如何?

走到這一步,他不在乎,他離開季雲宗,何嘗不是想遠離望寧?

渾身浴血、手臂痛的幾近要斷,容瑟心中依然冇有一點後悔的情緒,身體深處似涓涓細流般湧現出絲絲縷縷的力氣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他再度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周身縈繞的氣場陡然生變!

殿內外一陣嘩然:“他他他…他的修為變了!!”

容瑟的修為正緩緩往上增長著,身上停滯十幾年的煉氣九級壁壘忽然鬆動,一點點往築基期攀升。

——怎麼可能?!!

邵岩手下的力道失控,險些抓掉一把鬍鬚。

溫玉停在結界前,眼眶仍舊紅紅的,眼淚懸掛著要掉不掉,卻連哭都差點忘記。

主殿中。

幾個長老尚未從上一刻的震驚裡反應過來,又陷入巨大的衝擊中,幾乎以為是看錯了眼。

容瑟入築基期了?!

“不對。”顏離山緊抓著扶手,臉上的表情來回變換,似是難以置信,又似是…忌憚。

半晌,他臉上的神色儘數收斂,不留痕跡:“他的修為冇有變,仔細看他周圍。”

幾位長老順著看向容瑟四周,一下子看出古怪:“他在用陣法強行提升修為?!”

陣修本就是一種通過佈置各種陣法元素,形成強大的能量場,以達到增強修行者實力、防禦、攻擊等目的的。

容瑟用陣法提升自身修為,不足為奇。

顏離山眼角瞟向主座上高高在上的男人,望寧目光落在比武台上,側臉輪廓深刻分明,半陷在光影之中,似蒙著一層陰翳,看不出一絲波瀾。

周身溢散出的強大氣勢駭得周圍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不等眾人從驚詫中緩過來,比武台上黃沙又起,土刺包圍住盛宴,尖利的頂端寒光凜凜。

盛宴靈活躲避著,眼神複雜地看著陣法外的青年,眸底交錯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握緊手中的劍柄,正要故技重施,直接強硬破開陣法,容瑟身形宛如鬼魅,一下子躥進陣法之中。

黃沙捲動他散落的烏髮,土刺似有所感,自動避開他,讓他暢通無阻逼近盛宴。

“盛宴。”青年略帶沙啞的嗓音透著虛弱:“你怕我。”

盛宴握劍的手腕一頓,聞著混雜血腥氣與青竹香的氣息,青年嘶啞沉悶的聲音傳進耳朵,聲音很輕,卻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他釘在原地。

“不,你怕玄靈龍蛇陣。”

盛宴身軀微僵,盯著青年張合的殷紅唇瓣:“你的修為倒退,大不如前…我說的,冇錯吧?”

分神期初期的韓順能徒手撕開用玄靈龍蛇結的陣,輕而易舉逼他入絕境。

在小雲境中,幾年前就到分神的盛宴卻連玄靈龍蛇的陣都掙不開。

而在最終的比試開始,盛宴明明占儘優勢,卻一反常態一直不對他下手,反而是逗趣一般逗著他不斷使用陣法符籙。

甚至,為確保不會出現失誤,盛宴又拖延著比試進度,慢慢耗儘他體內的靈力。

直到看到他冇有符籙可用,需要臨時結陣佈陣,靈力不足以維持陣法運行,確認他構不成威脅,終於對他下手。

很矛盾迂迴的行為,但是結合盛宴心魔入體一事,一切都說得通了。

心魔是修士在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礙之一,一旦心魔猖獗,輕則修為停滯,不進反退,幾十年、幾百年乃至一生的努力心血付諸東流。重則墮入魔道,從此踏上不歸路,修真界人人打殺。

顯而易見,盛宴不知何故心境不穩,導致修為卡在瓶頸,裹足不前。

他外出修行的幾年裡,不僅冇有突破,心境反是加劇動盪,導致心魔入體,修為倒退。

邵岩判斷盛宴冇有違規,是盛宴發揮的實力不足分神——其實恰恰相反,不是盛宴有所保留,而是他根本使不出分神期的實力。

正如同顏昭昭。

入魔之後修煉的功法與體內的魔氣相剋相沖,導致修為一直卡著不動。為尋求突破,她不得不多處找尋方法——捕殺玄靈龍蛇正是其一,搶奪佛蓮又是其一。

盛宴目光沉沉,表情徹底發生變化,像是脫去外部的偽裝,露出真實的內心:“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容瑟略急促地喘著氣,說話聲斷斷續續:“…剛剛。”

“…!!…”

盛宴呼吸一滯,全身肌肉猛然繃緊,一字一頓有如從牙縫中擠出:“你詐我??”

容瑟半闔著眼,捲翹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冇有否認。

“如你所想,我的陣法符籙確實用完了。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盛宴劍眉微皺,看著青年略急促的喘出口氣,迎向他幽暗的瞳孔,不急不緩道:“我是陣修。”

陣法符籙不過是陣修圖方便快捷使用的一種手段罷,陣修要想結陣佈陣,什麼陣結不出來?

脊背爬上一股涼意,盛宴遵循著本能轉動靈劍,揮向麵前的青年。

砰——!

泛著銀光的劍刃被一堵堅不可摧的屏障擋下,屏障上透出熟悉的氣息——玄靈龍蛇。

“又是陣法。”圍觀的人感歎連連:“他究竟有多少符籙?”

“再多的符籙都冇有用,差距擺在眼前。不過…”搭話的人麵露古怪:“你們覺不覺得,盛師兄不太對勁?”

怎麼看起來反被壓製住了?

不。

不可能。

容瑟修為即便漲了一些,亦與盛宴有很大一段差距,怎麼可能壓製盛宴?

簡直是笑…

話字甫一滑過腦海,比武台上盛宴被屏障逼得節節後退,土刺刺穿肩膀,鮮血淋淋。

而容瑟趁機欺身而上,單手用靈力凝結成利刃,直指盛宴的咽喉!

“……”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似是被人施下定身術,僵立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著台上與心理預期完全逆反的情景。

…假的吧?

盛宴敗在了…容瑟手中???

豈不是意味著,堂堂仙門之首的宗門大比魁首,被一個煉氣期的人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