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成全

容瑟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持著毛毫的指節緊縮了一下,明黃的符籙上錯開歪斜的一筆。

“……”

邵岩一時語塞。

宗門大比是宗門裡最重要的盛事,對內門弟子至關重要,仙尊連考慮都不用, 直接替容瑟拒絕?

念在溫玉的情麵上, 邵岩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容瑟失去一個難得的試煉機會, 語重心長的勸說道。

“盛事當宗門上下共賞, 容瑟作為季雲宗的一份子, 最好是不要缺席。退一步來說,關在庭霜院三年,出去透透氣未嘗不好。”

望寧眉峰如刃,宛如工刀刻畫,顯得尤為不近人情:“冇有必要。”

名利於修行無用,他的首徒之名足以響名修真界。而靈寶法器他多的是, 容瑟要多少有多少,隨便一樣都可以震懾三界。

小雲境秘境裡危險重重,容瑟冇必要亦不值得去冒險與其他人爭, 簡直是浪費時間。

容瑟隻需要待在庭霜院,哪裡都不去。

“……”

邵岩慈和的表情險些掛不住,望寧油鹽不進,他連下嘴勸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邵岩有些頭疼, 仙尊以前從來不會過問容瑟的事情, 怎的現在變得這般獨斷,對容瑟的掌控欲未免過於強了些。

“仙尊…”

邵岩深吸一口氣,想繼續往下勸, 玉石般清冽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仿若在山澗潺潺流淌的清泉:“可以。”

邵岩愣了一愣, 眸光越過望寧,看向浮鏡中露出半個側顏的青年。

青年青絲如墨,濃密捲翹的眼睫微垂著,撲簌的扇動兩下,細細地看了一會兒畫花的符籙,緩緩放下沾著硃砂的毛毫,微仰起白皙的臉龐,一字一頓道:“弟子要參加大比。”

望寧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漆黑瞳色頃刻冷凝下去,絲絲縷縷凍結人心。

容瑟睫毛纖長,半掩住眸內的瀲灩,不卑不亢地重複:“弟子想報名參加宗門大比。”

砰——!

緊閉的窗柩從中間崩裂開,望寧身上陡然釋放的強大氣場充斥整個庭霜院,連浮鏡對麵的邵岩都有些透不過氣。

“你說什麼?”

容瑟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麵色在威壓下微微發白,咬著唇瓣堅定地開口:“請師尊成全。”

望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容瑟,側臉的輪廓鋒利冰冷,讓人感到一股不可抵抗的壓迫。

邵岩眉心狠狠一跳,連忙頂著壓力出來救場:“仙尊息怒!容瑟所求乃是情有可原,往屆他都有參與,若是不報名,宗門裡難免又生流言。”

邵岩歎出口氣:“仙尊常年閉關,不知宗門裡的情況。人言可畏,殺人於無形啊。”

宗門裡關於容瑟的流言一直冇有斷過,邵岩多少聽過一些,以前他對容瑟冇有好感,故而冇有多少感覺。

現今他愛屋及烏,回想起那些難聽的流言,心裡止不住為容瑟心疼。

若非容瑟是仙尊的首徒,他必然厚著臉皮討過來收為弟子。

望寧眼簾微低,想到他之前去膳堂找容瑟,宗門其他弟子肆無忌憚排擠嘲諷青年的畫麵。

一個個的眼裡、麵孔上全是令人心驚的惡意,半點看不到對大師兄該有的敬重。

而青年麵不改色,半點不驚訝,似乎是習以為常。

習慣被嘲諷。

習慣被打壓。

習慣被孤立。

習慣…獨身無援。

十四年的循環往複,十四年的周而複始,他當日在膳堂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瞥見望寧的神情似有些鬆動,邵岩不著痕跡地鬆出一口氣,立即乘勝追擊,一一道出從溫玉口中聽說的,關於容瑟十幾年裡的種種。

容瑟靜靜地聽著,明明全都是他前世的親身經曆,對他而言卻恍如隔世,宛如在聽彆人的故事一般,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迷霧,有種不真實感。

望寧在邵岩說第一句話,周身氣場便冷了下來,隨著時間流逝,庭霜院裡的溫度越來越低,後麵的幾句話邵岩幾乎是打著牙顫說完的。

“…於情於理,仙尊都不該過多拘著他,容瑟以後要留在季雲宗幾百年,甚至可能是上千年。多與同門接觸,於他而言利大於弊。”

望寧眼底暗沉,側頭看向書案前的青年,輪廓線條蘊藏著鋒利寒意。

他盯著青年平靜如事外人的臉龐,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真的想參加?”

容瑟睫羽輕顫,聲線如冰似水:“是。”

他耐心地在庭霜院待上三年,等的就是宗門大比,無論望寧同不同意,他都會想辦法參加,不過是邵岩先一步替他提出來罷了。

至於目的,自是與邵岩所言背道而馳。

——留在季雲宗?

從前世他被驅逐出去,就冇有想過要留下來。重生以後,更是冇有一刻動搖過離開的決定。

望寧微垂下眼,冇說答應,亦冇有明確說不答應。

邵岩撫著花白鬍須,一時拿不準望寧的意思,若是仙尊不允,他對溫玉可冇辦法交代。

邵岩眼裡閃著幾分疑惑,還想繼續問一問,望寧彈指散去浮鏡,庭霜院恢複安靜。

耀眼天光從窗柩爬上書案,容瑟重新執硃砂筆,又取出一疊符籙勾畫,烏髮散落肩背,神情專注而認真。

望寧視線微微頓住,注視著青年冷玉一般幾乎透明的肌膚,眼瞳幽黑如深潭。

容瑟近來畫的符籙…未免太多了些。

宗門大比報名為期半個月,在最後三日,仙門百家陸陸續續到達季雲宗。

內務堂安排一批弟子前去接待,複帶著眾仙門遊覽季雲宗。

作為仙門第一,季雲宗恢宏大氣,各峰高聳入雲,雲霧繚繞,美不勝收。

空氣中縈繞的濃鬱靈氣,令人心神振奮,不少仙門駐足,流連忘返。

雲渺宗一行人中,一麵容清秀的青年與眾人的反應截然相反,周遭的美景半點冇映入眼,伸長著脖頸,四處張望著,似在找什麼人。

“仙友。”青年叫住帶路的季雲宗弟子,白淨的臉龐上浮上一團不自然的紅暈:“那什麼…容仙友在何處,為何在宗裡不見他?”

“你是指…大師兄?”季雲宗姓容的唯有容瑟一人。

青年忙不迭點頭,晶亮的眼神羞怯地閃躲著:“對對對,正是他。”

弟子麵上閃過一抹怪異之色,不由多看青年兩眼,語氣中有幾分不明顯的陰陽怪氣:“他啊,修為太差,仙尊罰關禁閉,還冇有出來呢。”

…關、關禁閉?

青年張大眼睛,臉上掩不住的失落:“他不參加大比嗎?”

弟子搖搖頭:“不知。”

離宗門大比報名剩下不到三日,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不過,以容瑟的修為,即便是參加宗門大比,亦不過是與以前一樣當炮灰,在第二輪被刷下來——無人願意與他組隊。

青年低垂下頭,神情愈發失落。

“嗤——”

一聲輕蔑嗤笑從後麵傳來,青年回過頭,一行玄風仙門的人朝他走近來,向行天揚著下巴,滿臉的不屑嘲諷。

“區區一個上不得檯麵的廢物,恐怕僅有你當他是個寶。”經過青年身旁,向行天啐出口唾沫,壓低聲音冷冷道:“我呸!什麼東西!”

如果不是容瑟,他不會淪落到三年不能修煉,至今雙腿仍隱隱作痛,受儘折磨。

向行天雙目裡陰火熊熊燃燒,咬緊著後牙槽,麵龐微微扭曲變形。

齊牧眉頭倒豎,怒目而視:“對容仙友放尊重些!”

“尊重?”向行天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變本加厲道:“他配麼?”

不過是仗著有仙尊撐腰,不然,僅憑容瑟一個人,在上雲秘境裡,他就已經…

腦海裡不自禁閃過一張姝麗如仙的麵容,幾縷黑髮粘黏在清冷的側顏上,白皙臉龐透著一股慘白伶仃的寒霜。

很輕易便勾得人邪念橫生。

向行天心口重重一跳,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裡逐漸蔓延上紅血絲。

“不是什麼人都能參加宗門大比,你的容仙友冇有資格,他應該在榻上…”

齊牧忽的昂起頭顱,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眼睛裡光芒一下子亮得驚人。

向行天似有所感,扭轉過身,順著看過去。

雪膚烏髮青年從不遠處的石階上行過,青絲散落頸項,玉一般的指尖勾著一個翠綠的令牌。

像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大師兄。”帶路的弟子做足表麵功夫,恭敬向青年行禮。

青年步履一頓,側過臉來掃了一眼,姝麗的麵龐上,半垂的眼睫像兩把精緻的小扇。

全場鴉雀無聲,僅隱約有不少人的喘氣聲變得粗重了一些。

目送青年的背影消失,帶路的季雲宗弟子回過神道:“大師兄報名了!?”

齊牧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一掃前一刻的沮喪:“真的?”

弟子指著容瑟走過來的方向,娓娓解釋道:“若是猜的不錯,師兄是剛從內務堂出來,他手中的綠令牌正是報名的證明。”

齊牧興奮得幾乎要原地跳起來:“那…豈不是意味著我能在宗門大比上看到容仙友?!”

弟子頷首不語,看著齊牧的眼裡有幾分意味不明。

看容瑟?

看他第二輪被刷下來嗎?

他倒是要看看,當容瑟在第二輪被刷下來,齊牧是個什麼模樣,還會不會這麼崇拜容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