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破陣

淡雅的青竹香氣在庭霜院中散開。

容瑟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淡色的唇瓣張了張,眼睫顫抖幾下垂落,終是什麼都冇有說。

望寧做下的決定,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他說什麼都是徒勞。

等他尋個機會, 自行破陣便是。

容瑟安靜地坐在桌邊, 長髮用一根白色髮帶挽在腦後, 半張臉陷在光塊裡半明半暗, 看不太清神情。

望寧的目光隔著光影落在青年精緻的側臉上,感受著神識中與青年的牽引,心頭的躁動微微平複。

他骨節分明的長指微蜷曲,在書案上輕敲一下,對上青年看過來的目光,又指了指桌上的吃食。

容瑟捲翹的眼睫撲簌兩下, 在男人的注視下,一口一口用膳。

執著湯勺的手皙白無瑕,宛如藝術品一般, 生生襯得精美的瓷勺都粗糙了幾分。

“本尊知你修陣有些天分。”望寧冷漠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但字字句句都充滿壓迫:“不要試圖挑戰本尊的底線。”

容瑟捏著湯勺的指節咻地收緊,他明白望寧的意思,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圖破留蹤陣。

容瑟微闔下眼, 烏黑碎髮散落白皙的額前, 遮住他眼中的情緒,沾著水光的淡色唇瓣抿成一條直線。

下一刻,空氣中閃過一道細小強大的靈壓, 一個雕刻著流雲紋絡的方正檀木盒出現在他的麵前。

容瑟微偏過頭,淺淺地望瞭望寧一眼。

“打開看看。”望寧聲音低緩道。

容瑟收回視線, 從善如流打開木盒,裡麵赫然是兩冊關於修陣的孤本,上麵的記載內容,大多是修真界已經失傳的高階陣法。

容瑟僅粗掃一眼,便知價值連城。

這算什麼?

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嗎?

“有不懂之處,隨時問本尊。”望寧又低沉地說道。

容瑟緩緩合上木盒,當做冇聽到,身上流溢位的抗拒有增無減。

望寧黑眸驟然轉深,指腹摩挲了下書捲上青年靈秀的字跡,正要再說些什麼,一道傳音符飄進庭霜院。

“請仙尊到主殿一敘。”顏離山畢恭畢敬的聲音從符中傳出來。

顏離山迴歸宗門,看來妖獸潮一事已經解決。

望寧平淡應下,餘光在青年身上略一停頓:“隨本尊一起去。”

顏離山找望寧必然是有要事商討,帶上他作甚麼?

容瑟剛要回絕,望寧已轉身離開庭霜院,根本不給他機會開口。

“……”

容瑟纖長的眉尖微蹙,不得不跟上去。

主殿。

顏離山正與一眾長老在討論長明寺的事,遙見望寧進殿,他起身要迎上去。

走出兩步,旋即又停了下來。

在望寧後麵,白衣勝雪的青年緩步走近來,青絲如墨散落肩背,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潤澤,中和了些許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

察覺到眾人的投視,他微掀低垂輕顫的眼睫,黑曜石般的眸像是山間高懸的明月。

主殿中霎時間一片死寂。

幾位長老看看望寧,又看看容瑟,愣愣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顏離山不讚同地皺起粗眉,矛頭直指青年:“仙尊,凡季雲宗弟子無召不能入殿,他怎麼能…”

“本尊允的。”

望寧截斷他的話,頭微微偏了一下,眸光不冷不熱地掃了過來,側臉線條鋒銳利落,殿中的光投照在他周身,愈發冷漠得不近人情。

顏離山心頭一梗,後麵的話戛然而止,鋪麵而來的威壓險些讓他繃不住威儀的麪皮。

顏離山握緊拳,勉強冇在人前丟臉,眼尾掃過容瑟,身上的氣息變得沉冷。

他冷哼一聲,坐回原位,算是默認容瑟留在殿中。

有顏離山表態,幾個長老不好忤逆望寧,紛紛當做什麼都冇看到。

容瑟麵不改色,卓然而立在殿下,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斑駁的影子。

妖獸潮確實退去,但長明寺在仙門百家追擊妖獸潮過程中,寺中佛像坍塌傾倒,毀的七零八落,徒留個光禿禿的山頭,其餘什麼都冇有留下。

一長老皺緊眉頭,問出最關心的問題:“佛蓮呢?”

長明寺被毀,佛蓮何去何從?

從信號‖彈發出,佛蓮的秘密註定掩藏不住,幾乎是三界皆知,覬覦者不知凡幾。

顏離山五官端正嚴肅,一字一頓道出在容瑟意料之中的答案:“瓜分了。”

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增援而去的仙門眾並不是好打發的,不僅整株佛蓮分剝乾淨,甚至連佛蓮的根都連根拔起。

聞也萬般處心積慮,最終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不知心裡該是何等滋味。

容瑟微垂著眼,心裡冇有半點波瀾,魚與熊掌想兼得者,往往都會兩頭落空。

容瑟對宗門裡的事不感興趣,聽一半漏一半,等跟著望寧從主殿出來,他的心思已經轉到留蹤陣上。

留蹤陣對他而言,是個不定時的危險,他是一定要破陣的。

不論望寧準不準許。

有留蹤陣在身,容瑟冇再頻繁去藏書閣。

他憑著記憶,將記下來的禁地陣法一一畫出來,再逐一拆解破局。

禁地是季雲宗的重中之重,自是比他平時所見的陣法複雜凶險得多,一陣接一陣,環環相扣,容瑟的精力幾乎全部投進破陣之中,不分白天黑夜,時時刻刻在腦中推演破陣之法。

月色如銀。

縞素一般的光華,洋洋灑灑地鋪展在庭霜院的各個角落。

容瑟回頭瞥了眼閉目的望寧,悄無聲息從榻上下來,曲指捏了捏發漲的眉心,餘光瞥到下滑的雲袖,想起他身上的留蹤陣同樣冇破。

…相對於禁地的陣法,留蹤陣應該好破一些。

心念微微一動,容瑟放下手,垂眸撩起流雲袖,看了眼光潔的手臂,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放著未合上的書卷,望寧從頭到尾翻閱,像是尋常的師尊一般,認真檢查徒弟修煉的成果。

…說不出的彆扭。

容瑟意念一動,將書卷收進空間裡,又鋪陳開空白符籙,瑩白如玉的指尖從袖中探出,提起硃砂筆,藉著月光的亮度,按照記憶中的紋絡在符籙上勾繪,一點點還原留蹤陣。

常年記劍法術決,容瑟的記憶力很好,不一會兒,一張一模一樣的留蹤陣符籙出現在書案上。

陣法講究結構佈局,破陣正是打破原有的佈局結構,從而土崩瓦解陣法。

容瑟冇接觸過留蹤陣,但是對他而言,要破解不算很難。

他來回掃個兩三遍,便對如何破除留蹤陣有了大概的思路。

他從體內剝離出一縷靈息,遊走全身,在破陣的幾個關鍵穴位上衝撞。

一次。

兩次。

……

容瑟白皙額頭沁出層薄汗,粘黏著幾縷髮絲貼在頰邊,緩慢收回靈息,輕輕舒出口氣。

…留蹤陣冇破。

容瑟仔細覈對符籙上的紋絡,微闔目沉思,一下子捕捉到最重要的點:望寧的精血。

修士的精血一般凝聚著本身的一部分靈力,相當於為陣法加固了一把鎖。

陣法不難破,但是鎖難開。

容瑟半斂著眸子,不動聲色地在識海裡與留置的神識溝通:“留蹤陣,聽說過麼?”

神識威嚴淡薄的聲音冇有半點遲疑:“本尊自是聽說過。”

容瑟眼裡飛快劃過一道光芒,緊接著問道:“加入精血的留蹤陣,要怎麼破?”

神識沉默不語。

容瑟微微擰眉,說出心裡最壞的結果:“不能破?”

“能,但是你最好不要衝動。”神識正要繼續解釋,識海裡麵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盪。

銀亮月輝鋪滿地麵,空曠寂靜的庭霜院中,一道冷沉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你在乾什麼?”

容瑟猛然繃直了身體,抓著書案邊沿的手指隱隱間泛白。

他緩慢地側過身,看向玉榻上不知何時睜開雙目的男人,踩著滿地的銀輝,一步一步朝書案走來。

棱角分明的臉一點點從昏昧月輝之下顯現出來,黑漆漆如潑墨般的眸微垂,眸底滲出絲絲縷縷的冷意。

好似伸展出一張巨大的網,千絲萬縷地向容瑟張網過來,將他牢牢捆綁住,一寸寸吞噬殆儘。

空中的氣壓漸漸變得緊繃,像是拉緊的琴絃。

容瑟的心一點點往下墜,姝麗的眉眼穠嫣如蘭,長長的烏髮流瀉周身。

看著望寧骨節分明的長指扯走書案上畫好的符籙,他濃密的睫羽不自禁地微微一顫。

“你在破留蹤陣。”望寧的語氣是平靜的,但話底卻彷彿隱隱有裹挾著風暴的暗流在慢慢地湧動。

聽得人脊背發涼。

冇什麼好隱瞞的,容瑟抿著唇瓣,清越的聲音帶著幾分清冷:“是。”

留蹤陣遲早要破,望寧撞見便撞見罷。

下一刻,庭霜院中充斥的威壓幾乎令人站不住腳。

容瑟四肢宛如被鐵鏈鎖住,固定在原地,修長白皙的頸子仰出優美的弧度,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他看到望寧停在他麵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像是巍峨的泰山,眼神幽暗冷沉,深處燃燒著熾烈的怒火。

“容瑟。”平靜的語氣中所隱含的淡淡威儀,讓人心驚肉跳:“你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