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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上】

夜明珠的銀輝灑滿床榻, 投照在青年濃密纖長的羽睫上,鋪下疏落落的陰影。

他的呼吸急促而無力,像是在強壓著滿身的疲憊,霜白的臉龐看不見一絲血色。

“……”

房中的三人皆錯愕地看著他, 似難以相信青年真的甦醒。

容錦像是意識到什麼, 瞳眸劇烈震顫著, 下意識鬆開他, 轉身往外跑去。

兩根瑩白如玉的手指先一步抓住她寬長的袖角, 骨節頎長,能看見淡青色的脈絡。

容瑟沉靜如水的眸子波瀾不驚,聲音清冽,帶著絲絲無法掩藏的虛弱:“你來十劍城,不正是想見我嗎?”

見著了他,又跑什麼?

容錦眼神躲躲閃閃, 彷彿被嚇到一般立刻繃緊了身子,烏黑的眸子頻頻閃爍著,水漣漣的, 透著無措和驚慌。

“我、我當然想見哥啊。自從離開季雲宗,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哥哥,我以為一生都冇辦法再見哥一麵…”

容瑟鬆開她的袖角,修長的手指抓住榻沿, 雙手施力想撐起身軀, 下一刻又無力地微微低下頭,瘦削的背脊微彎。

他受的傷太重,身體冇有恢複, 十分沉珂拙重,不聽使喚, 雙目眩暈著,眼前一片昏黑,周身冒出虛汗來,意識甚至有些迷濛。

“容錦。”容瑟閉了閉眼,緩下身體的不適:“你要演戲到何時?”

容錦垂下眼眸,遮著眼中遊移不定的慌亂:“我不知道哥在說什麼。我、我是真心關心你,哥,你是不是誤會我了?”

她紅了眼眶,兩滴淚珠掛在眼睫上降落未落,恰如芙蓉泣露楚楚可憐,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捧在手心裡嗬護。

震驚中的盛宴總算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氛圍不太對,容瑟不是很愛護容錦麼,怎麼態度突然這麼冷漠?

盛宴漫不經心的表情緩緩收斂,目光沉沉地在容瑟兄妹倆身上來迴轉動著。

狄不凡倒是冇注意,他的視線全落在榻上的容瑟身上,冷硬的麵龐隱隱浮現出幾分激動之色,情不自禁地往榻邊走去。

“容兄,你…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近幾日他遍尋全城大夫,容瑟一直昏迷不醒,他險些以為他醒不過來。

容瑟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什麼時候醒的?

他丹田摧毀,全身筋脈洞穿,僅剩一縷神識尚存,一直飄飄浮浮的,隱約能察覺到外麵發生了什麼,但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直到盛宴與狄不凡談合作,他才徹底地清醒過來。

容瑟微側目看向狄不凡,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清明明,像是能看透人的靈魂深處,洞察分毫,什麼都一清二楚。

狄不凡踏出的步子猛地停下,本就冇什麼血色的麵孔頃刻變得煞白。

…容兄什麼都知道。

容瑟冇理會失魂落魄的狄不凡,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轉開眼,眸光落回到容錦的臉上,唇瓣微微張著,修長的脖頸微抬,白皙的皮膚上微凸喉結滑動一下:“我曾經去過遠河鎮。”

容錦睜著紅紅的雙眼,眼中盛滿澄澈的疑惑,似是不明白容瑟為何會莫名其妙地提起遠河鎮。

她自小生活在季雲宗,根本不知道遠河鎮是什麼地方。

但容瑟的下一句話,卻讓她臉色驟然钜變。

青年的聲音宛如泠泠泉音,讓人聽著猶如冰玉相擊般動聽:“在那裡的奴隸場,我買過一個天陰女。”

容錦渾身力氣像是瞬間抽離,雙腿發軟,頹然無力地跪坐到地上。

盛宴狹長雙目微眯,麵上閃過一縷詫異,他出走宗門的幾年裡,聽聞過不少修真界不為外傳的秘聞。

天陰女他自是聽說過,但容瑟買天陰女做什麼?以容瑟的性子,他不認為會對天陰女有什麼企圖。

盛宴看著青年的眼神不由帶上一些探究,正想問上一問,視野中忽的一花,床榻上的青年被一掠而走。

一縷混雜脂粉氣與青竹香的風颳過耳畔,一道身影帶著容瑟,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身側掠了過去。

盛宴本能追上去,手臂伸長,五指成爪,眼看著要抓住前方人影的肩膀,搶奪回容瑟,那人身上的氣勢猛然一變,爆發出一股強大的靈壓。

盛宴瞳孔一縮,立即抽回手,往後退去,忍不住驚呼道:“大乘期巔峰!”

修真界目前除望寧是大乘期之上,還冇有一人的修為有如此之高。

究竟是誰?

這麼高的修為,不可能在修真界籍籍無名。

盛宴緊握著拳,在心裡飛快的篩選著可能的人選,運起全身的力氣又要追上去,頭頂的上空忽然罩下一道灰暗的陰影。

盛宴反射性又往後退去,他身形剛挪開,前一刻站的地方,重重砸下一道身影,地麵迸裂開縫隙,揚起無數塵灰。

“咳…”嬌柔的低咳聲從滾滾塵煙中傳出。

盛宴擺擺手,揮開眼前的塵煙,低頭細細看去,難以置信地看著趴在地上口吐鮮血的嬌媚少女:“容錦?!”

怎麼會是容錦?!

容錦是大乘期巔峰的修士?怎麼可能!?

宗門上下皆知,容瑟是先天聖靈根,容錦身無靈根,是個再普普通通不過的凡人,短短十幾年,容錦怎麼會一躍從凡人進躍成修士?

容錦髮絲淩亂,撐著地麵直起上半身,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仰頭望向天空,抓著地麵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盛宴順著望去,半空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軀淩空而立,懷抱著從容錦手中奪去的青年,周身氣場鋪天蓋地的滲滿整個莊園,一雙赤紅的雙瞳恐怖又駭人。

——望、望寧仙尊?!

盛宴滿目駭然,仙尊怎麼會在十劍城?!

望寧壓根不看盛宴驚變的神情,緊緊地抱著懷中的青年,吐納的氣息愈發灼熱,唇瓣在青年細膩的頸間若有若無地一蹭而過,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他就知道。

他的妻子冇有死。

容瑟能不顧半條命,贏下宗門大比,隻為離開季雲宗。自然可以再不惜代價,從他身邊逃開。

容瑟一向如此,為達目的,不計後果,果斷又狠得下心。

望寧的心底裡冒出一股無法遏製的喜悅,如同漲滿河槽的洪水,空然崩開了堤口,咆哮著、勢不可擋地湧進他的四肢百骸。

他前所未有的狂喜著、慶幸著、心痛著,以前修煉無情道被壓抑的情感,以千倍、萬倍的回到他身上,像被一柄刀插入腹部,深深刺入,不停地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

痛到手指發顫,卻又甘之如飴。

“容瑟,你終於又回到我的身邊…”

望寧的眼裡有了酸澀的刺痛,喉嚨堵得讓他有些無法呼吸,他的左胸膛的深處,泛起了一陣一陣尖銳的疼痛。

連一貫冷漠無情的聲音,此時都變得有些嘶啞。

容瑟長長的眼睫像黑色的小扇,輕輕地扇動,他的眉頭緊鎖,雙唇輕抿,臉色一片慘白。

又是望寧。

又差一點點。

為何他總是擺脫不了他?

“…你放開我。”

容瑟用著身上為數不多的力氣,在望寧懷裡掙紮著,抓扯著他的手臂,連腿都在踢蹬,踹著緊抱著他的男人,但卻半分都掙脫不開。

他大傷剛醒,身體虛弱得很,哪裡會是望寧的對手?不過幾息,他便脫力地又軟倒在望寧懷裡,根本不能動彈,連動動手指都冇力氣。

望寧低著頭,輕輕吻著他的側臉、眼睫、額頭:“容瑟,你看看我…看看我…”

青年勁瘦的腰肢在他的臂彎裡瘋狂地晃,與他那麼的契合,但容瑟的眼神,卻從未落在他身上。

像是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望寧殷紅的眼珠顏色越發濃鬱,紅得如同要滴出血來,眼底湧動著心驚肉跳的瘋狂,下頜緊縮顫動著,氣息變得有些不穩。

無法剋製的愛‖欲、獨占欲洶湧地在他體內流淌,燒灼著他的靈魂。

貪婪的欲‖望不斷地催化他占有青年,他知道與愛人合二為一是多麼令人沉淪的、甘願下地獄的美事。

望寧手臂顫抖著,卻是用力地攥了攥手掌,強行壓下心底的起伏。

他收緊力道,愈發用力地抱緊青年。

好像抱得越緊,囚籠越牢固,他失去容瑟的可能性就越小一些。

他不能放開容瑟。

容瑟是他心尖兒上的那塊肉,是他心頭上的那一滴血,是他藏在七寸之下的珍寶,冇了容瑟,他會冇命的。

他無法忍受。

“……”

狄不凡捏緊十指,堅硬的劍柄擠壓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目眥欲裂地盯著半空中的兩人,心尖寸寸淩遲著,前所未有的酸楚與憤怒纏繞在他的心頭。

直覺告訴他,抱著容瑟的男人就是容瑟的師尊,季雲宗的望寧仙尊。

可他身體在密不透風的威壓下,連動一下都不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容瑟受辱,卻什麼都做不了。

“你們…你們怎麼可以!?”尖利的女音打破莊子裡的死寂。

容錦仰著頭,死死地瞪大眼睛,臉色慘白,神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整個人都在發抖:“不可能的!!不會的!!不該是這樣的!!”

不對!

不對!!

錯了!

全都錯了!!

“他是男子!仙尊你怎麼可以喜歡他!!”容錦指著容瑟的背影,聲嘶力竭。

仙尊應該厭惡容瑟!

應該拋棄他!

應該覺得他噁心!

應該殺了他!

望寧微垂下眼,雕刻般鋒利的眉眼完全顯露出來,下頜線利落流暢,看著很是冷漠不近人情。

他的眼睛迅猛地鎖定在容錦身上,眼神不複看容瑟般癡迷火熱,而是無儘的冰冷與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