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鱗豈是池中物

安王府密室內的藥味漸漸被清雅的檀香取代。蕭執在昏睡了一日一夜後,終於再次睜開了眼睛。這一次,眼中不再是強撐的銳利或病態的渾濁,而是一種久違的、屬於生機本身的清亮,儘管依舊難掩深深的疲憊。

他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體內雖然微弱、卻再無陰寒阻滯的氣血流淌,一種近乎陌生的輕盈感讓他恍如隔世。多年沉屙,一朝得解,即便是心性沉穩如他,此刻胸中也難免湧起一絲激盪。

“王爺,您醒了!”一直守在榻邊的墨羽立刻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喜悅,“太醫剛剛來看過,說您脈象雖虛,但那股陰寒邪毒已蕩然無存!隻需好生靜養,假以時日,定能恢複如初!”

蕭執微微頷首,嘗試著想坐起身,卻因虛弱而一陣眩暈。墨羽連忙扶住他,在他身後墊上軟枕。

“無妨,隻是有些脫力。”蕭執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底氣,“外麵情況如何?”

“王府內外一切如常,按您的吩咐,您‘病重需絕對靜養’的訊息已嚴密封鎖,隻有幾個絕對心腹知曉您已歸來且解毒成功。”墨羽低聲道,“隻是……長春宮和永寧侯府那邊,探子回報,似乎有些按捺不住,近日小動作頻頻,像是在確認什麼。”

蕭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讓他們猜去。本王‘病’了這麼久,也是時候讓他們‘安心’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枕邊那支素銀簪上,眼神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宮中……可有訊息?”

墨羽立刻明白王爺問的是誰,恭敬答道:“沈姑娘一切安好。太後孃娘用了‘複顏凝露’後,鳳顏大悅,對沈姑娘頗為倚重。沈姑娘行事謹慎,每日隻在慈寧宮和蕙蘭苑兩地走動,與皇後身邊的林女史交好。”他略一遲疑,補充道,“不過,昨日貴妃娘娘曾召見過沈姑娘,具體說了什麼,尚不得而知。”

蕭執眸光一凝:“貴妃?”長春宮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他指尖摩挲著簪身,沉吟片刻,“讓我們的人,務必保護好她的安全,但切勿暴露,以免給她招禍。一切,待本王能夠‘露麵’之後再說。”

他現在需要時間恢複,哪怕隻是恢複基本的行動力和一部分內力。在重新掌握足夠的力量之前,沈清弦在太後羽翼下,反而相對安全。

“是,屬下明白。”墨羽應道,隨即呈上一碗溫補的蔘湯,“王爺,您先用藥。太醫說了,您如今體內虛乏,需循序漸進,萬不可操之過急。”

蕭執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活著”的滋味。他閉上眼,開始按照太醫囑咐的方法,緩緩引導那微弱的內息,滋養受損的經脈。這一次,再無寒毒乾擾,雖然緩慢,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絲絲力量正在迴歸。

與此同時,慈寧宮內。

沈清弦正輕柔地為太後按摩著太陽穴。太後靠在軟榻上,神色舒緩,顯然對沈清弦的手法十分受用。

“哀家用了你這凝露這些時日,覺得這頭風之症都減輕了不少。”太後半闔著眼,慢悠悠地說道,“你這丫頭,倒真是個有造化的。”

“太後孃娘鳳體康健,是萬民之福。民女隻是僥倖得了些古方,能為娘娘略儘綿力,是民女的福分。”沈清弦語氣恭謹,手下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她已大致摸清了太後的脾性。這位老人精明而孤獨,喜歡乖巧懂事、又有真才實學的人,厭惡浮誇與算計。沈清弦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專注於“服務”本身,反而贏得了太後幾分真心的喜愛。

“嗯,不驕不躁,很好。”太後拍了拍她的手,“比宮裡那些整日隻知道爭奇鬥豔、搬弄是非的強多了。”

就在這時,長春宮貴妃前來請安。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豔照人,見到太後身邊的沈清弦,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隨即堆起滿臉笑容:“臣妾給太後孃娘請安。娘娘今日氣色真好,看來沈姑娘伺候得果然儘心。”

太後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多言。

貴妃卻不依不饒,目光轉向沈清弦,笑吟吟道:“沈姑娘真是心靈手巧,不僅會做胭脂水粉,連按摩的手法都這般精湛。不知本宮是否有這個福氣,也能請姑娘得空去長春宮坐坐,指點一下宮裡的宮女?”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暗藏機鋒。若沈清弦答應,便是捲入了妃嬪之間的爭鬥;若不答應,便是駁了貴妃的麵子。

沈清弦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微微屈膝道:“貴妃娘娘謬讚了。民女粗淺伎倆,能入太後孃娘眼已是萬幸,豈敢在娘娘麵前班門弄斧?且太後孃娘吩咐,這按摩手法需配合凝露使用,方有效驗。民女還需專心為太後孃娘調理,恐分身乏術,還請貴妃娘娘見諒。”

她巧妙地將決定權推給了太後,既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以太後為重),又合情合理地拒絕了貴妃。

太後果然滿意地開口:“好了,貴妃有心了。沈清是哀家留著專用的,你宮裡若缺會按摩的宮女,讓內務府再挑幾個伶俐的送去便是。”

貴妃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冷了幾分:“是臣妾考慮不周了。還是太後孃娘想得周全。”她又閒話了幾句,便悻悻告退。

貴妃走後,太後瞥了沈清弦一眼,似是無意地說了一句:“在這宮裡,有時候,看得明白,不如站得穩當。”

沈清弦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太後在提點她。她深深一拜:“民女謹記太後孃娘教誨。”

退出慈寧宮,沈清弦回到蕙蘭苑,林婉兒早已等在那裡,像隻焦急的小雀兒。

“沈姐姐!你冇事吧?貴妃有冇有為難你?”林婉兒拉著她上下打量。

“我冇事,隻是尋常問話。”沈清弦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心中卻因太後那句提點而思緒翻湧。站得穩當……除了太後的庇護,她更需要自身的實力和……外部的依仗。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腕間的玉佩,那個男人,他如今……怎麼樣了?那股心悸之感再未出現,是否意味著他已平安度過難關?

她望向安王府的方向,目光中充滿了複雜的期盼。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她相信,無論是她,還是他,都絕非甘於困守一方天地之人。這京城的漩渦,他們註定要共同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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