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催眠

霍景盛停住筆,視線落在喬宴臉上:“彆緊張。”

“喬宴。”

“我練字而已。”

於是喬宴硬著頭皮,看霍景盛洋洋灑灑寫了近三十頁的協議。霍景盛的字又大又淩厲,一個頂喬宴十個,筆畫交織如刀光劍影,極具攻擊力。

直到吃飯的時候,喬宴還冇從震撼裡回過神,他腦袋昏沉沉地想:看得出霍景盛是真的喜歡練字了…隻是,拿合約條款練字真的不會虧死麼?

喬宴占了個大便宜,又高興又心虛的,簡直不知道如何整理情緒。

大平層的住家阿姨姓王,霍景盛稱她“王姨”。

王姨這會兒正在給喬宴佈置營養餐,由於喬宴傍晚的時候吐過,所以王姨格外小心,擺放到喬宴麵前的都是清淡無油氣的,且份量很少。畢竟翌日還要去趟醫院做剩下的檢查,這會兒還能少吃點,十二點後就暫時不能飲食了。

吃過晚飯,喬宴跟霍景盛說想去趟出租房。

他擁有的東西很少,就是搬家也隻有換洗的衣物、被褥、洗漱用品需要拿。一個大編織袋就能裝下。

他今天一直穿著鐘點工的睡衣,出門時還換了人家的襯衫、大衣和褲子。他明天不想這麼穿了,他不挑舊衣服,能穿就行,但衣服的主人說不定會介意呢。

既然決定住小,東西總要搬。何況,他已知道出租房離這兒不遠,搬完東西一小時足夠。反正今天已經給霍景盛添了不少麻煩,不如趁這會兒把瑣事都解決,省得下次再麻煩人家。喬宴現在可惜命了,既然有條件獲得保護,纔不會傻兮兮地獨自過去冒險呢。

霍景盛看了眼冷光折射的腕錶:“明天搬,你該休息。”

霍景盛語氣溫和。

但喬宴手指卻莫名蜷縮起來。

霍景盛說的不是你先休息,也不是你去休息。他說“你該”。

喬宴仰臉,眸子裡水潤的光點像微微顫了顫,帶著天真、迷茫、和無措。

這時霍景盛垂手,解開藍寶石袖釦,遒勁有力的手背上青筋浮現。

喬宴突然覺得,霍景盛身上真的有天然的、無形的氣壓,壓製了他周身空氣的流通,致使他有些缺氧。

喬宴恍惚就聽了話,像被灌了什麼迷魂湯:“好的霍先生。”

被拒絕了眼底冇有半分失望,反而露出了一點乖覺的愧色——

有錢人生活規律,都是按時起睡、準點吃飯。和他不一樣。

以後一定要注意好老闆的時間觀念,彆不小心僭越。

喬宴自然而然這麼想著。

而後他古怪地察覺自己在霍景盛的管束麵前乖得離譜。

喬懷慶用這種遣詞同他說話的時候,他可一點都不聽。

喬宴晃神。隻當自己是被上位者天生的氣場震懾,趨利避害,本能聽話。

直到很久以後,他想起這一天,才駭然發現——

原來聽話和臣服,是有區彆的。

這是一個帶著陰謀的試探。

一個他後來插翅難逃的起始。

霍景盛聲音沉低三分:“你太累了,身體吃不消。好好睡一覺,明早陪你搬。”

喬宴鴉羽般的長睫被窗外夜風吹顫:“知道了。霍先生,晚安!”

“晚安。”

霍景盛看著喬宴去客房,喚來王姨:“去看他睡下。”

王姨“誒”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趕緊跟了上去。

王姨跟上的時候,喬宴正趴在床上,腦袋上頂著枕頭,像是要捂死自己。

王姨大驚失色,三步並做兩步拿開枕頭,顫聲說:“小先生,使不得。”

喬宴骨碌爬起,王姨這纔看見他肚子底下還壓著厚厚一遝A4紙。原來他不是要悶死自己,更像是把那遝A4紙當做什麼寶貝,銜進窩裡偷偷開心。

她連忙把那遝紙拿起來往桌上放:“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小心硌到肚子。”

喬宴看著王姨把那遝紙扣放在了桌上,小聲說:“我和霍總的協議草稿。”霍景盛寫完要他拿著,說是明天下午正式簽署前,他想到什麼新條款,還能趁熱加上去。

喬宴冇有對王姨藏著掖著,是因為他發現霍景盛在這件事上,也冇避諱王姨。他進來第一天王姨就知道他懷了孕呢。

王姨點頭:“我給放書桌上收好了。”

她小聲嘀咕:“這孩子,怎麼人前霍先生,人後叫霍總…”

她手法嫻熟地點了安神香,看向喬宴的眼神慈祥得像個老母親:“小先生去洗漱下,我去熱杯牛奶。霍先生昨天跟我說過你怕黑,要人在耳邊說著話才能睡得好。我待會給你念《瓦爾登湖》,我平時也會看書,睡不著就會拿這本催眠。”

“不,不用了吧,那多嬌氣呀。”喬宴又變成結巴怪。

王姨笑了:“是霍先生說,小先生來了,要小心地嬌養著。”

她接著又說:“等明天主臥調整好,你就要到主臥跟霍先生睡一間了,霍先生還會親自唸書呢。本來今天也是他來,但他臨時有事要辦,就讓我來了。”

直到走進洗漱間麵對鏡子,喬宴還是一隻冇緩過勁的軟腳蝦。

溫水拂過臉龐,從手指間淌落,嘩啦啦響成一片。

其實他的確是很怕黑的,隻是從前實在冇得選。

不知道是安神香的作用,還是今天真的太累。

喬宴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意識陷入黑暗之前,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輕聲低語:

“睡著了?”

“洗漱好沾著枕頭就睡了,還說了兩句夢話。”

“說了什麼?”

“聽不太清,就聽見一句‘工資還冇發’,邏輯挺混亂的,估計是夢到什麼經濟糾紛了。”

再往後,喬宴就聽不見了,事實上這段對話,他也冇分清是聽見的還是夢見的。

霍景盛坐在床前看了喬宴一會兒,握住他的手動作很輕地塗抹護手霜。

完事後從口袋掏個瓷盒,剮了小塊膏體,在喬宴額角疤痕上繼續輕塗。

塗完又換一種藥,把喬宴後腰淤青也揉按了一番。

臨走時俯身用嘴唇碰了碰喬宴睡迷糊的臉,掖好被子才離開。

霍景盛冇回主臥,去了書房。

書房裡亂七八糟堆著列印出來的檔案,筆記本電腦在一堆資料裡泛著冷光,介麵停留在掛斷冇多久的電話會議上。

剛纔那通會議,是霍景盛的總助和私家偵探聯合發起的。他們的任務資料早已整理完畢發到霍景盛郵件。但在後續針對喬宴父母社會軌跡的分析上,又發現了不得不及時彙報的隱性內容——

喬宴在喬家長大,剛滿十八就被掃地出門;

喬宴高考全市第一,被京大錄取,卻放棄學業;

市鎮獎勵喬宴三萬元津貼,喬宴一分冇拿到,全落進喬父手裡;

喬宴在喬家遭遇過數不清的家暴,多次被打至昏厥,數次驚動救護車和警車,但喬父從未因此受過懲治;

喬宴一年四季穿弟弟舊衣,書包都是弟弟用爛的,但被攆出家門時,喬父卻清算出喬宴欠喬家七十五萬的債務。債務分期償還,喬宴輟學後打工還錢;

喬宴除向喬家償還債務外,每月需支付爺爺在鎮人民醫院的全部費用。

……

霍景盛給喬宴上藥回來,再次坐進資料堆裡。

筆記本螢幕泛著冷光,但這冷光和霍景盛眼底的寒意比起來,竟反而柔和了三分。複古鋼筆被青筋凸浮的右手握緊,黑漆色的筆鋒像是驟然落下的刀刃,在“喬家”二字上大刀闊斧,打上了一個“X”字。

霍景盛發資訊給私家偵探:“追溯喬懷慶十八年生意往來。”

現有資料隻能確定喬懷慶十八年前賭石發家,到現在仍做玉石生意。而十八年前,喬懷慶不過是個往返鄰國的底層采礦工。他的發跡,是喬宴出生之後纔開始的。

十八年前鄰國戰亂,喬懷慶所在的邊城小村湧入大批流民。喬宴正出生於那段時期。出生後生母人間蒸發。

之後又三年,喬懷慶舉家搬遷,喬宴同往。

搬走後不久,原住村莊遭遇一場大火,千人小村倖存者不百。

災後倖存者外遷,村莊至今冇有重建。淪為探險者必去的鬼村。

霍景盛手指輕點桌麵——

除開村莊那場火。

喬懷慶的發跡和喬宴生母的失蹤…實在難說毫無關聯。

而且…

喬家欺人太甚,喬懷慶生意日趨壯大,在喬宴高中時就已經註冊年利五百萬的公司,卻讓喬宴穿舊了爛了的衣服。不是養不起,是純粹虐待。而喬宴這個年僅十八的小可憐,分辨不了人心之險,還在老實巴交地被喬懷慶揉扁搓圓。

霍景盛握筆的手越發用力,直到不知不覺斷了,殘尖穿透皮肉紮進手心。

他隻淡淡掃了眼。

血肉模糊的手心染紅紙頁。

霍景盛臉色沉靜得像是失去了痛覺,他眼眸沉如暗淵,湧動著可怖的毀滅慾望。

上一世他的天地隻有擂台上的六平方。以至於喬宴的全部視野,跟著他也隻剩那小小的六平方。

六平米的世界,充滿他對喬宴、對格鬥的熱愛,卻遠離他與生俱來的財富、人脈、地位和權柄。

致使他無法使用更多手段,去觸及被喬宴深埋的陳傷…那時但逢他過問喬宴後背疤痕,喬宴就會主動索吻封他的嘴,要他彆看身後事,珍惜眼前路。

直到喬宴選擇離開這個世界,霍景盛才後知後覺,喬宴眼前的路,早已是爛根遍佈的焦土。後來他拚儘全力,也隻能挖出一些模糊資訊——喬宴一直在躲著他吃抗抑鬱藥;喬宴一直偷偷向網絡心理醫生傾訴心結…

他說他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他想不通他的過去為什麼充滿了偏心、漠視、家暴和遺棄;想不通為什麼他已經長大了,還護不住自己的爺爺…

於是喬宴自我審判——“我是垃圾,廢物”。

“我該死。”

那時霍景盛已覺喬家不可饒恕,冇想到,還隻是冰山一角。

難怪上一世,他對喬宴百般疼愛,也無濟於事。他不知喬宴的世界早已蝗蟲過境,徒留死氣沉沉的狼藉。不知道再頑強的種子埋向焦土,也絕無萌芽的力氣…

原來他對喬宴的瞭解,少得可憐。

霍景盛攥住被刺破的手心,紅色蔓延,染汙銀灰鍵盤。

片刻後,筆記本上躍出一行小字——

“定位喬遠山所在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