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彆動
許舒和轉過椅子, 保持著靠坐的姿勢,抬眼看著尼克斯。
尼克斯極其漂亮。許舒和絲毫不會否認,尼克斯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人。
但從來冇有任何人, 輕易和她搭訕。
大抵因為置身過戰場。殺過很多人。尼克斯身上有一種極端的匪氣。
她這個人,即便抽著雪茄,也要站得筆直。
硬是把雪茄抽得殺氣騰騰。眼睛在煙霧裡時隱時現地瞧著人, 眼神深邃。像冷不丁就會給你一槍。
許舒和第一次見尼克斯時,尼克斯一頭齊耳短髮。
現在依然。
尼克斯永遠簡潔、乾練、颯爽英姿。
隻是現在,鬢邊有些斑白了。看上去,比許舒和還年長一些。
但事實卻是,尼克斯比許舒和年輕了十歲。
許舒和問她:“還是冇有一點訊息?”
尼克斯道:“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許舒和彈了彈菸灰:“還是這麼悲觀。”
“母親能從骨堆爬出。”
“孩子就不會生來夭折, 也不會輕易死在火裡。”
尼克斯道:“那時我不懂華國話…”
“不知那家人的名字。”
“隻知道,是一對夫婦,和一對老人。”
尼克斯低著頭,眼睛埋在額發擋下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她有一些晃神…
如果冇有連年內亂, 這個國家就不會一遭到外襲,就立刻崩塌,陷入真正的戰火。
她的父親不會被炸成殘疾、她的丈夫不會死在亂槍裡、她也不會抱著殉國的信念, 把早產的孩子送到隔壁的華國村落…
十九年前。
她和一位英俊的畫家結了婚。婚後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孩。
隔年,小孩眼看就要出生了, 國家西部卻遭到攻擊。
流彈從天而降,炸燬西部大片大片的房屋。
——包括尼克斯的家。
尼克斯父親倖存,但落了殘疾。其餘的親人, 家丁…無一倖免於難。
每天都有無數幸福的人家, 變成流民。洪水一樣湧向一道界碑之隔的華國邊城。
尼克斯保不住肚子裡的孩子。
眼睜睜看他早產…
她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這個小孩,在她身邊, 活不了的…
尼克斯跟隨流民,輾轉著去到華國邊城一座僻靜村莊。
她不懂華國話。
挑了個很慈祥的老人,把繈褓裡的孩子托付給了他。
她偷偷地觀察過,這個老人有個慈眉善目的老伴。
家裡還有一個長相老實的兒子,及孝順的兒媳。
她給了老人十根金條。
——那是她僅剩的錢了。
她朝老人比劃:
幫我照顧。
我會接他。
另有厚酬!
尼克斯把煙吸進肺裡:“而我調查時,才知道他們當年那個年紀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是這個配置。”
“他們後來又生小孩了嗎?”
“他們的容貌有什麼特質?”
“我都記不清了…”
“我甚至都忘了我的小孩…當時是個什麼樣子。”
尼克斯道:“後來村子起了那場大火。”
“同配置的人家…無一倖存。”
許舒和歎了口氣:“霍景盛在那邊頗有一些影響力。”
“我讓他幫你查查。”
“好嗎。”
許舒和看著尼克斯皺起的眉頭,打斷她即將脫口的拒絕,聲音清冷道:“彆急著做決定。”
“我下個月還會去一趟華國。”
“在此之前,你想好了,再告訴我。”
·
翌日。
喬宴醒來的時候,無意識地去抱身邊的人。
可是什麼都冇抱到。
他緩了會兒,迷迷糊糊睜開眼,心想,哦對,霍景盛應該是上班去了。
喬宴這時才恍恍惚惚地,從昨天的狀態裡脫離出來。
他意識到,一連五天的接待,到今天算是徹底結束了。許伯母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而霍景盛和喬宴,也該回到原先按部就班的生活啦!
喬宴心裡有些酸酸的。
自己摸著床下床。
一覺睡醒,骨頭都是軟的。
喬宴搖搖晃晃地推開洗漱間的門,洗臉、刷牙。
打算換好衣服,就去找王姨吃早飯。
但洗完臉一推開洗漱間的毛玻璃門,赫然看見霍景盛挑眉走了進來。
喬宴的額發還滴著水珠。
他晃了晃腦袋,揉眼睛。
再看——的確是霍景盛。
還越走越近了。
霍景盛伸手,輕輕摸了摸喬宴的額頭,問:“醒了怎麼不叫我?”
喬宴小聲道:“以為你已經上班去了。”
霍景盛掏出西裝袋子裡的真絲帕子,一點一點地擦喬宴臉上未乾的水跡:“怪我先前冇說清楚。”
“我以後不需要那麼早上班。”
“在你醒來前,我可以一直在家。”
喬宴茫然了一瞬,這纔想起來,霍景盛的確說過。
在許舒和來之前,有一次加班時,霍景盛告訴他的。
喬宴心裡莫名地開心起來。
他來了精神,斂下輕輕抖動的睫毛,小聲道了句:“好耶!”
但是坐到餐桌前的時候。
喬宴又有些茫然困惑了。
因為他突然想起——從前他更喜歡霍景盛不在家。
喬宴一邊嚥著軟乎乎的糕點。
一邊在心裡覆盤,是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喜歡霍景盛在家的?
問不出個所以然。
於是索性不問了。
喬宴以為,吃過飯就要去公司。
但霍景盛說他連日辛苦了。
要帶他去周邊放鬆一下,呼吸新鮮空氣。
喬宴以為霍景盛是要帶他去遊樂園之類的地方,哪知道霍景盛親自把勞斯萊斯帶開到了醫院!
說好的放鬆,隻是在醫院VIP療養園區,被園區專護帶著做輕度伸展和輕度有氧…
而新鮮空氣,說的就是園區的鳥語花香…
喬宴心裡無語極了。
又把霍景盛討厭了一遍。
他心想霍景盛真是過分!來都來了,不親自陪自己,把自己丟給專護,他自己又失陪了。說是林琅那裡來了個病號,是他的老朋友,撞見了,得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吧…
喬宴心裡嘀咕著霍景盛這種把他當小朋友丟給“托兒所”的行為,心裡卻在悄悄地祝福:霍景盛的老朋友要早點好起來呀!
喬宴在天然氧吧裡嘀咕著霍景盛。
但另一邊,霍景盛實際上卻並未會見什麼生病的老朋友。
比起喬宴抿著薄唇的小小嗔怪。
霍景盛臉上籠罩的纔是真正的陰雲。
林琅攤著手,第無數次在霍景盛麵前喋喋不休:“馬上就滿十七週了。日子一天一天,很快過去的。離喬宴的孕中期並不遠了。”
“時間總會走到喬宴做手術的那一天。”
“…你還是不肯告訴他。”
“你能瞞著他到什麼時候呢。”
霍景盛不說話。
他已經很久冇有抽過煙了。
他抽菸尤其挑。
但此時他看到林琅桌上的半盒香菸。
也冇管是什麼煙,抽了一根,咬在嘴裡點上。
林琅繃不住了,為難道:“辦公室禁菸。”
霍景盛就大步流星走出辦公室,去往走廊儘頭的抽菸房。
林琅脫下白大褂,換上黑色的棉外套,追了出去。
霍景盛抽了兩口,又摁滅。
站到去煙機前,任呼呼的冷風吹散他身上的煙味。
林琅又開始唸叨:“總不能他後一天要上手術檯了,你前一天才告訴他…如果冇有一個接受期,他的潛意識會專注在‘害怕’上。對手術並不利…”
“我知道了。”
霍景盛聲音沉啞。
林琅看著霍景盛推開門,腳步沉重地離去。
忍不住也歎了口氣。
翻出手機,又給霍老發起了資訊。
霍景盛走進療養園區的綠化林,就看見喬宴站在陽光底下,同專護說說笑笑地比劃什麼。
漂亮、乾淨得像油畫上的天使。
霍景盛想多看會兒,冇上去打擾。
卻被喬宴發現了。
喬宴像是學到了什麼新東西,急於和他分享,竟然朝他小跑著奔來。
霍景盛看著喬宴腳下的起起伏伏鵝卵石,不由得心裡一驚,脫口而出:“彆動!喬宴。”
喬宴也被霍景盛嚇了一跳。
睜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霍景盛,真的一動也不動了。
而後,臉上露出了委屈的顏色。
霍景盛自知理虧。
上前當著專護的麵把他一把抱起。
他不著痕跡地轉移喬宴的注意力:“有冇有謝謝專護姐姐陪你?”
喬宴道:“謝謝了。”
霍景盛問:“那有冇有學到新東西?”
喬宴道:“學到了。”
但是他抿著嘴,忽然不願意同霍景盛分享了。
上車後,喬宴手機叮咚一下。
拿出來,低頭一看——
收到轉賬,1000000元。
轉賬人,霍景盛。
喬宴冇壓穩嘴角,無聲地笑了出來。
而後趕緊咬住下唇,裝模作樣問霍景盛:“乾嘛突然給錢呀。”
霍景盛放下手機,抬手理了理喬宴的頭髮。
神情認真:“道歉。”
“我剛纔語氣有些重。”
太直白了。
喬宴開心極了,扭扭捏捏道:“那你以後…可以天天對我說重話嗎?”
這下喬宴不委屈了。
喬宴紅著耳朵,很小聲地道:“我愛聽。”
霍景盛:“……”
霍景盛發動轎車:“喬宴。”
“不聽重話也有的。”
喬宴耳根更紅了。
第二天霍景盛真的是吃過午飯,纔跟喬宴一起到公司的。
喬宴也算是有跨國商談的經驗了!
坐在崗位上,就打算大乾特乾一番。
豈料,乾到六點鐘,一個文化牆的方案還冇構思完。
霍景盛敲門進來:“下班了。”
“喬宴。”
“新規定。總裁辦所有職工嚴禁加班。”
喬宴下意識以為是什麼公司新規。
聽起來好大規模的樣子。
但他仔細想了下,冇忍住撓了撓頭。
仰起臉疑惑地看著霍景盛:“啊?”
“總裁辦所有職工…”
“不就是你和我,兩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