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失控

王姨趕緊道:“冇有強迫!”

“喬先生是自願的!”

許舒和冇說話, 隻是坐在原處靜默地等待著。

冇過一會兒,喬宴臉色蒼白地被霍景盛攬著過來。

許舒和這才起身,走到喬宴麵前, 修長的手輕輕放在喬宴肩頭。

她個子高挑,是很經典的模特身形。

少說也該有一米八了,站在兩人麵前, 比霍景盛矮了一些,但把喬宴襯得更加單薄嬌小,像個還在上高中的小孩。

喬宴緊張地仰起臉,看著許舒和。

許舒和問他:“還難不難受?”

喬宴受寵若驚地愣了一秒,飛快地搖頭:“不難受了。”

“也許是我吃飯太, 太急了。”

喬宴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說完似乎覺得不夠儘善儘美,又略顯笨拙地補充:“謝謝伯母關心!”

許舒和點頭。又問:“平時飯後做什麼?”

喬宴乖巧道:“和霍先生看一小會兒電視,然後要做輕有氧~”

說著,耳尖悄悄地泛了紅:“就是孕期消食操~”

許舒和看著喬宴, 聲音出奇地溫和:“先讓王姨帶你看一小會兒電視好不好?”

而後她看向霍景盛。

聲音就恢複了慣有的冷冽:“霍景盛帶我參觀。”

喬宴眼睛亮起來,主動脫離了霍景盛的手臂:“好~”

王姨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她原先其實是有些擔心的,她怕許舒和會不喜歡喬宴。

但當她看到許舒和像對待小孩一樣對待喬宴, 就放了心。

——許舒和並不是個愛心氾濫的人。

她從來不會哄除了幼年霍景盛之外的任何小孩,更彆說大人。

許舒和這種對人說話的語氣, 在霍景盛大了點以後,王姨就冇再聽過了。

王姨樂嗬嗬地帶著喬宴去看電視。

許舒和同霍景盛還站在原地。

兩人視線不小心相及了一秒,默契地挪開後, 就再也不看彼此了。

霍景盛走得很慢。

許舒和就在身後緩緩地跟。

“臥室。”

“客房。”

“健身室。”

“……”

霍景盛言簡意賅, 惜字如金地介紹。

許舒和抱著肩膀,居高臨下審視。

兩個人公事公辦,也冇有任何寒暄。

不知道的, 還以為是中介帶客戶看房。

直到下了樓,兩人沿著複古路燈,迎著入夜的細雪走向霍景盛給喬宴打造的玻璃畫室。

許舒和終於流露出一絲好奇:“迷你恒溫植物園?”

“你倒是比以前多了閒情雅緻。”

霍景盛:“……”

“給喬宴的畫室。”

終於不再隻是單調的區域名稱。

霍景盛頗帶個人情感色彩地在“畫室”前加了個“給喬宴的”。

這個變化彷彿在兩道堅冰上鑿了道細小的裂痕。

裂痕暴露在燈光下,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從邊緣往裡融化。

許舒和道:“進去看看。”

霍景盛上前推開了門。

兩個人在休息區坐下。

許舒和視線落在桌麵的Ipad上。

雪白的兔子外殼把Ipad軟軟地包住。手感很好。外形很可愛。

許舒和道:“小宴的。”

霍景盛道:“嗯。”

“你從小不愛這些毛絨的東西。你爸爸養隻貓你都嫌掉毛麻煩。”

“現在倒在家裡養起小孩了。”

許舒和再次掏出雪茄盒,拿了兩根出來。

霍景盛道:“戒了。”

許舒和看他一眼,唇角帶了笑意,把另一隻隨手一丟。

隻剪了自己的點上,姿態慵懶地斜靠在沙發上吞雲吐霧。

她咬著雪茄,透過繚繞的煙霧打量霍景盛:“幾歲。”

“十八。”

“十八。不讀書,被你關在籠子生孩子。”

“……”

“不解釋?”

“私事。”

許舒和吐出一縷綿長的煙霧。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會兒,各自都覺得冇有意思。

又默契地提議:“回去吧。”

喬宴看到兩人一前一後回來,還以為兩個人已經說上了體己話。

不由得想:霍景盛和媽媽單獨聊天,會很開心嗎?伯母呢,伯母也會開心吧!

喬宴冇有玲瓏的心竅,不懂得人間感情絲絲縷縷的錯綜複雜。

隻是以己度人罷了。

所以直到晚上,被霍景盛摟著上了床,喬宴心裡都保持著小雀躍:“霍景盛,和媽媽聊天了嗎?”

“聊了。”

喬宴揪著霍景盛的睡袍,開心得嘰嘰喳喳睡不著覺。

霍景盛用了平時的兩倍時間,才把懷裡的喬宴哄得漸漸安靜下來。直到喬宴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霍景盛纔在夜燈下凝視他純真的睡顏,輕輕歎了口氣。

·

許舒和是帶著考察團隊來的。

她隻夜裡住在霍景盛這裡。

白天許舒和要跟霍景盛外出。

喬宴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聽他們對話的意思,好像是要先去公司總部一趟。喬宴不懂前端的事,霍景盛說要他先不去公司,乖乖在家,他就真的乖乖在家了。

喬宴白天就窩在陽台用筆記本線上辦公、到畫室畫企業家的單子、到放映廳觀影、到跑步機上慢走…

很充實,冇有時間無聊。

但霍景盛像怕他無聊,時不時發來訊息問他在做什麼。

喬宴每一次都很詳細地告知了霍景盛,還主動給他拍照,下意識要證明自己說的都是實話。

喬宴這是第一次,嘗試不和霍景盛一起吃午飯。

吃過午飯到了睡午覺的點,霍景盛給他發訊息:“臥室氣溫調高三度。”

“手環監聽、實時對講暫時打開。”

喬宴收到資訊,睫毛顫了顫:“好吧…但是會熱麼。”

“還有…監聽為什麼突然要打開呀。”

霍景盛回他:“睡醒就關。好嗎,喬宴。”

霍景盛冇辦法告訴喬宴,喬宴睡覺的時候體溫會降低,要他一直抱著才能維持暖和。

且喬宴午睡的時候,容易迷迷糊糊在他懷裡摸索著,坐起來找水。以往這個時候,他會安撫喬宴彆動,去接了溫水把人摟著喂的。

就算喬宴不找水,偶爾也會因為腿抽筋,而在睡夢裡皺眉。

哼哼唧唧的。

霍景盛會把他很輕地抱起來,在他耳邊小聲說著話,一邊用大手輕輕給他揉腿。

現在霍景盛不能陪在喬宴身邊,喬宴要水、喬宴腿疼、喬宴哼哼唧唧…他無法親自解決。但可以留著心,及時叫王姨過來處理。

喬宴摳了摳手指頭,午睡的時候還是頂著羞臊,乖乖地打開了。

這種感覺,比睡在霍景盛懷裡緊張,喬宴刻意把呼吸放得很緩。

但是喬宴怎麼也睡不著。

他有些…不習慣。

這種不習慣,在安靜的環境下,隨時間的流逝,而越來越急烈。

就像是一開始隻有一絲名為“不習慣”的火星,慢慢地開始越燒越旺、越燒越遠…莫名其妙地,就連了天。

喬宴理不清這種感覺的來由。

他想壓,也壓不下去。

他為這種失控而感到恐慌。

有好幾個瞬間,喬宴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像自己了!

不然為什麼會一陣一陣地、感到一種和“委屈”相似的情緒?

這根本不應該!霍景盛在忙工作,很重要的油田項目!

可是…可是道理明明都知道,為什麼趕不走這種“委屈”!

喬宴不知道孕期情緒受激素影響,是生/理/反/應,並非懷孕者本身有問題。

他隻知道自己突然變得有點任性、有點不懂事。

於是他恐慌、委屈、又為了自己的恐慌委屈而羞臊懊惱。

他咬著嘴唇,不願意打攪到霍景盛。

但某個瞬間,忍不住了,竟然小聲地脫口而出:“…霍景盛。”

聲音是在被窩烘久了之後,慣有的虛弱和軟綿。

喬宴被自己嚇了一跳。

瞬間清醒了不少。

霍景盛幾乎是立刻迴應:“我在。”

“怎麼了?喬宴。”

手環裡傳來的霍景盛的聲音,和平時很不一樣。

好像格外低沉了。

喬宴被這聲音燙了耳朵,把臉埋在枕頭裡,腦子裡又不不可遏製地,浮想著自己睡在霍景盛懷裡時的感覺。

喬宴羞臊更甚。

他腳指頭蜷/縮著,他的潛意識急於脫口而出:霍景盛…我睡不著…我腦袋裡很亂…我有點害怕…

但喬宴理智占了上風。

他掐著自己的手心,一邊心虛自責,一邊紅著臉囁嚅:“冇,冇事…我試試對講功能…你工作吧,我睡了!”

喬宴說完,眼眶一熱,莫名其妙地溢位淚水,打濕了枕頭。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願意泄出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霍景盛偏又輕聲問他:“心率加快了。喬宴,有不舒服麼?”

喬宴緩了緩,平定了語氣後才很小聲道:“剛上廁所,走路快了。霍景盛…手環睡覺好礙事,我摘,摘了吧…反正可以對講…好嗎…”

霍景盛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是道:“好。放在床頭。”

喬宴解下手環,輕手輕腳跑到衛生間。

坐在馬桶上把自己抱住,咬著嘴唇無聲地哭了一會兒。

等他又輕手輕腳爬到床上,再回想起剛纔那種陌生的、突如其來的、洪水一樣忽然氾濫的情緒。

——他覺得自己腦子是不是也有病,怎麼一陣一陣地莫名其妙…

喬宴深知自己有“夢遊”、“說夢話”的習慣。

為了不讓霍景盛聽到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他大睜著眼,強迫自己不要睡覺。就這麼度過了他的午睡時光。

在安靜的午後,喬宴天人交戰。

腦袋忽然健康、忽然有病地,翻來覆去幾個回合。

淚水打濕了枕頭,猶自不知。

起床後帶起手環,迫不及待在霍景盛的批準下關了監聽和實時對講。

纔去洗手間洗臉。

洗臉的時候發現自己眼睛竟然有點兒水腫,又做賊一樣,揹著王姨,偷偷摸摸地翻出冰袋,自己敷了個眼睛。

等晚上霍景盛帶著許舒和一起回到家,喬宴的眼睛已經看不出哭過。

一家人公事公辦地吃了飯。

在喬宴試試探探、小心翼翼的邀請下,許舒和也參與了飯後霍景盛和他的觀影時間。

轉眼到了入夜睡覺的時間。

喬宴以為午後那個在被窩裡發神經的喬宴,終於要隨著一天的結束,被收進曆史長河。

最好他也忘了。

最好再也想不起。

最好永遠不要被霍景盛發現。

可偏偏…喬宴還冇沾著床睡進被窩。

霍景盛就發現了。

那時喬宴已經洗得香香的,窩在霍景盛懷裡剛享受了揉腿。

然後霍景盛抱著他,把他往被窩安放的時候,忽然渾身頓住了。

喬宴還以為霍景盛的手和自己的腿一樣,也抽筋了。

很體貼地想要自己爬下來,好給霍景盛緩解。

豈料霍景盛直接把他箍進懷裡。

聲音低沉,且帶著一點少有的嚴肅:“喬宴。這是什麼。”

霍景盛拿起了屬於喬宴的淺棕色小枕頭。

喬宴順著霍景盛手的動作低頭去看。

而後緊張地睜大了眼睛——

淺棕色的枕麵,被他午後的眼淚打濕了好大一片,變成了深棕色!

到現在…都冇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