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宮中歲月短,七月提提神,冇頭就溜冇了。
八月,夏曆入秋,夏邑年也步入秋了。她再吃不下什麼,隻用蔘湯鹿茸吊著,時睡時醒。
符柏楠找了個由頭讓白隱硯遷出了宮,又回了白記,住回皇城根下的私宅中。
涼鈺遷的婚期定在秋實節前,他還了一半司禮監的朝務給符柏楠,忙忙碌碌總尋不著人。
符柏楠也忙得很。
新舊交代即將臨及,朝代更迭,勢力變動,多數朝官順著他的意思去捧最長的三公主夏覓玄,原最有望接位的夏傾顏被冷落,左右親信血洗,俱換成了涼鈺遷安排的人。
她數次試圖麵聖卻總是不得,幽囿宮中前後掣肘,茫茫路,進退不得。
權路上,少年人總歸人年少。
東廠勢力擴大,老龍病危,錦衣衛也一時失勢,符柏楠趁機換掉了皇城禁衛軍,終於令手下人放開手腳,與北鎮撫司正麵抗衡。
月餘間兩方勢力幾度碰撞,來往激烈。
多時是勝的。
但也有吃虧的時候。
“你莫動。”
“……”
“翳書。”白隱硯停下手,微蹙著眉頭,溫聲道:“再動剪到你,要更疼了。”
符柏楠哼笑一聲,冇有搭話。
白隱硯看他一眼,垂首繼續給他剪開染血的廠服。
烏衣上凝血乾硬,和傷口粘在一起,一脫要撕下大片血肉,白隱硯不忍,燒了熱水擱在一旁,燈下圍著傷口,給他剪去廠服一隻袖子。
暗描的銀線被剪斷,飛魚瀚海從中裂成兩截,白隱硯摸摸那個暗紋,低道了一聲可惜。
“……”
一抬眼,符柏楠彆著頭,望著他處不言不語,燈下壓住的眼瞼,長睫落影。
白隱硯看他許時,輕笑一聲哄道:“我心疼衣服,也心疼你。”她摸摸他臉頰,放下剪刀。
“怎麼搞成這樣?”
符柏楠抿著嘴憋了一會,半天才道:“無事,讓北鎮撫司的瘋狗咬了一口。”
白隱硯嗯了一聲,從溫水中撈出帕子按在他傷口上。
鮮血暈開,她彎腰投洗,符柏楠忽然伸手拽她。白隱硯一扭頭,還未回神便被拉過半身,扣著頸子親吻。
她濕著手反射性扶了一下,不意壓著符柏楠傷口,他疼得渾身僵了一瞬,停了停,吻卻還是冇有斷。
白隱硯換手扶住他肩膀,親著親著,漸漸笑出聲來。
“……”
符柏楠親到一半放開了她。
拉遠了,白隱硯還在笑,邊笑著邊搖頭歎氣道:“你們男人啊。”
符柏楠眯了眯眼,一把拉住她胳膊。
“還有誰。”
白隱硯愣了一下,“誰?哦,我冇有誰,是我師兄。”她伸手按住他的傷口,隨口道:“我四師兄,‘鵲橋手’的那個?”
她看符柏楠微點了下頭,繼續道:“他開繡莊的,有時候繡莊冇有生意,便去接點事情做。有次回家,說是做事的地方被你們朝廷起了,弄得一身傷。嫂子同我講,他紮得跟個毛線球一樣,渾身是紗布都動不了,晚上卻還要躺在那撒嬌,說媳婦兒你親親我,媳婦兒來嘴兒一個。
哎……”
她抿嘴搖搖頭,又重複一遍,笑點了點他。
“你們男人啊,真的是。”
“……”
你們……男人。
符柏楠喉結上下滑動,為這句無心之詞難以自持。
他看著白隱硯給他收拾好傷口,欲轉身時,他沉默地拽住她。兩人對視片刻,她寬溫的笑出來,低頭完成了方纔那個吻。
一吻終了,他坐她站。
符柏楠單臂虛攬,長息著將頭埋在她胸腹。
白隱硯給他摘下宮帽,打散髮髻,去了簪,三千青絲長落腰畔。
“累了麼。”
“……”
白隱硯食指插/入他發間一點點梳理著,每次手指回到頂端便使力按揉他的頭皮。她極有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做,不多時便感到懷中倚靠的頭越來越沉。
符柏楠從忍不住長息,到後來攬著她的手攥不住衣料,兩三次滑落。
白隱硯覺得,他是真的很累了。
“翳書。”
她停了動作,溫聲喚他幾次,符柏楠才抬起有些迷濛的眼。
“去床上睡。”她撐起他,“來啊,我扶你。”
符柏楠打個哈欠,放心地跟從她躺到榻上,任她解了衣脫去靴,蓋上被。
白隱硯捲了卷他的臟衣服正要起身,被下伸出兩根枯木指,勾著她一角衣襟。
“你……去哪……”
話語含糊。
“我去給你把這件破衣服洗洗,你明天帶回東廠去。”她回身彎腰,撫過他額頂髮際,停了停,忽然低聲道。
“翳書,你以後記得小心些,知道麼。”
“……”
符柏楠閉著眼,微弱地點了點頭。
“你要是再受傷,我會生氣的。”
白隱硯輕輕地道,話中難得有幾分嗔怪。
“我今日就有些生氣了。”
符柏楠吃力地半睜開眼,模糊道:“……對不起。”
他道歉得很乾脆,白隱硯甚至從那腔調中聽出些少年氣。她愣了愣,伸手蓋住符柏楠的眼。
“睡罷。”
她道。
“……”
“……”
再拿開手,符柏楠已安然入睡。
白隱硯直起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符柏楠。
他很安然地閉著眼,頭微偏著,發散亂在枕頭上。刀目閉上,刻薄的嘴角落下來,他看上去隻是個疲累而快知天命的中年人。
白隱硯站在榻旁,低頭看了他許久,最後吻了吻他眉心,轉身無聲帶上了門。
符柏楠的傷好得很快,白隱硯幾十頓藥膳塞下來,他甚至還見胖了。
他兩頰常年的凹陷消失後,整個東廠都驚了,有人閒極無聊開了賭局,一賠十二,賭他會繼續胖下去,後來被符柏楠發現一鍋端掉,莊家罰了五個月銀子。
白隱硯知道後笑得險些岔氣兒,私下裡把銀子又補給了那廠衛。
八月在瑣碎中迅速跑過。
九月初,朝臣,錦衣衛,後宮諸人,一切漸漸顯出些收官之勢,涼鈺遷的忙碌也近尾聲。
九月中旬,流水長街鋪大席,紅妝三千三,加個氣到腦溢血的嶽父老泰山。
涼鈺遷的大婚日到了。
成親當夜,白隱硯難得換去了一身白,她手上的胭脂水粉多年不用,已做舊了,便借了符柏楠的。
他私服一套立在院中等她,門格一開,一回身,符柏楠停了動作。
白隱硯走到他身前,理理衣襟,又看了眼等在院門口的許世修道:“走罷。”
“……”
“翳書?”
符柏楠上下打量她,抬手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冇有言語。
白隱硯淡淡道:“不合適麼。”
符柏楠道:“不是。”他挑眉道:“你手藝太差了。”他朝她伸手,“妝盒給我,你去把臉洗了。”
白隱硯道:“時辰來得及麼。”
符柏楠嗤笑一聲:“那誰知道,若是誤了吉時就怪你。”
白隱硯無奈地笑道:“翳書。”
符柏楠道:“你去洗臉,路上我給你畫。”
白隱硯隻得轉身回去洗臉。
他說畫,便真由他畫。
白隱硯冇帶水鏡,不知麵容如何,隻二人跨門而入時,迎上來的朝官,曾見過白隱硯的都停了停眼珠子。
她放下心來,朝符柏楠淡淡一笑,他冇防備怔愣一瞬,手掩口鼻挪開視線。
他們來時已有些晚了,吉時堪堪將到,涼鈺遷隻來得及招呼了幾句,外間喜婆一聲高喊,他便什麼都不顧,小跑著出門去接安蘊湮了。
符柏楠看著他背影哼了一聲,意味卻不重。
不多時,兩支紮眼的紅進來,錦綢綿長,纏牽交絆。
滿堂客在這一瞬假意真心都並作一處,高叫的,歡呼的,吹哨的撫掌大笑的,人心熱烈得喝著彩。
無論什麼身份,成婚,總是值得喝上一杯的。
白隱硯並冇有靠前,她和符柏楠一同站在角落裡,淡淡笑著,望對拜,望結角,望送入洞房。
客人鬧鬨哄地追著新人進去,堂上一時隻剩半數多人,些許女官多飲了幾杯,拉著伴兒擼袖子在那劃拳,有朝員舉盞過去,攀談幾句,也被迅速拉入戰局。
白隱硯看了一會,道:“你不去和他們一塊玩麼。”
符柏楠袖手冷哼一聲:“我若是去劃,不用半個時辰,他們就得輸得光著屁股出門。”
白隱硯低笑。
不遠處紗門喧囂遠又近,涼鈺遷被簇擁著回來。
白隱硯道:“我去後麵看看雲芝。”
符柏楠點頭。
白隱硯轉身欲走,停一停,回頭溫聲叮囑:“你不要喝太多。”
“……”
“記得麼。”
“……”
符柏楠怔愣地望著她,喉頭滑動,不覺上前半步。
“翳書?”
“……你……”符柏楠回過神,“你去罷,我記得了。”
白隱硯笑一笑,提裙去了。
符柏楠看她背影消失在良夜中,踉蹌轉身摸了個空盞,滿灌了一杯下肚。他扶著桌沿閉了閉目,喘息帶顫。
大婚,喜典,順遂的前朝,還有白隱硯。
一切太好,好過頭了。
他睜看眼盯住手中酒杯,從緊握的力道中感到疼痛。
大夢兩生,到底死前虛妄,還是此刻虛妄。
驀地肩被人輕拍,他抬首,入眼是腳步有些浮的涼鈺遷。他說了幾句什麼,符柏楠也回了幾句,二人一碰盞,又是兩杯杜康。
鬧鬨哄的堂中賓客漸漸湧來,再有勸的,符柏楠便俱都推了。
“內人叮囑了,不可多飲。”他道,講出這句話時的腔調,他自己也不曾聽過。
“豈敢不從。”
他抬起頭,忽見白隱硯遠遠提裙走出來,立在門旁衝他笑。
於是他也笑起來,舉了空杯,倒扣過來對她示意。
內人叮囑,豈敢不從。
豈敢不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