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轉過頭,符柏楠無事般歪在榻上,麵朝著窗外。
白隱硯撂下書坐過春榻邊。
“翳書。”
她噙著笑喚了一聲。
符柏楠的臉更往裡去,翻了個身,整個人側躺朝著那邊。
白隱硯有些討好地輕推了推他,俯下身親吻他眼瞼。符柏楠乾脆連眼都閉上了,可臉上的得意卻壓也壓不住。
白隱硯又哄他許久,央他再開口,符柏楠卻隻裝死不做聲。
門扉被扣響,白隱硯應聲。她順順他的發,攏袍起身,開門向後廚而去。
燜肉到了時辰,熄火出鍋,一時間香飄滿室。
白隱硯將肉料細細剁碎,正用細白棉擰汁榨於豆腐上,門口忽而又傳來一聲吊著嗓子的“娘子~”,她手一哆嗦,險些壓爛了豆腐。
一回頭,符柏楠正環手斜倚著門框。
她咬唇憋了幾秒,無奈地嗤笑一聲道:“督公真是壞心得很。”
符柏楠一臉惡劣:“哦?”
白隱硯虛點他,“你就愛看人仰你望你,衝你搖尾乞憐,可吃了甜頭又不辦事,到頭來人放棄了,你卻又回頭來勾。”
符柏楠大笑出聲:“白老闆第一日識得本督?賊船已上,現下才悟是不晚了點兒?”
他囂張的笑聲迴盪,笑得止不住地咳嗽,最後不得抽帕子掩住口鼻,抿著嘴角衝白隱硯道:“你先做吧。”言罷轉身回去了。
回屋過冇多久,白隱硯推門將菜端進來,擦擦手道:“來嚐嚐罷。”
符柏楠起身坐到桌邊,一筷子下去,他抬首問:“有飯麼。”
白隱硯道:“讓你嚐嚐罷了,晚膳不吃這個。”
符柏楠蹙起眉。
白隱硯歎口氣道:“那隻能吃一點。”她伸勺切下豆腐外沿,命人將掏空塞滿油鷓鴣的芯端走。
看符柏楠吃淨了碗中的豆腐,她問:“這道也呈得上去麼?”符柏楠默默頷首。
她勾唇道:“那便這樣罷。”
符柏楠道:“我明日派人同你二廚傳話,頂你的店門。”
白隱硯道:“好。”
正事兒說完,他拭淨唇角,飲了口茶,偏頭笑睨著白隱硯。與他對視片刻,白隱硯瞭然了。
她垂頭思索片刻,玩笑道:“當家的,《天仙配》唱得麼?”
符柏楠長伸腿,單臂掛著椅背,斜斜側仰在椅中。
“俗。”
白隱硯道:“那《夫妻觀燈》唱得麼?”
符柏楠懶散地拖長聲:“俗——”
白隱硯笑道:“《藍橋會》總得了罷。”
“……”
符柏楠看她一會兒,坐正身子,咿呀兩聲開了嗓,吸了口氣,拉腔清唱。
一時天地混滅,神魂一錯,前後椅不是椅桌不是桌,左右四望,黑壓壓人頭攢動,俱望著台上那提聲清唱的角兒。
梨園吟響,咿咿呀呀,填滿的是瘦弱少年人油麪披掛,強顏歡笑,經年苦苛。
白隱硯走神許時,閉了閉目,再回過神,陰司腔正拉到斷腸,藍玉蓮自藍橋縱身而躍,恍惚間大戲落幕,耳畔叫好聲不斷。
符柏楠仍是那副表情睨著她。
“娘子——”他蘭花指一點,唸白道:“可入娘子——法耳啊——”
白隱硯低笑出聲:“得,得,愁腸婉轉,不沾煙火氣。”
符柏楠自嗤道:“罷了吧,多年不弔嗓了,能唱下來也是不容易。”
白隱硯隻含笑不語。
二人靜坐許時,她忽而道:“翳書。”
符柏楠側目。
“你再喚我一聲娘子。”
符柏楠正要張口,她指尖敲敲桌麵。
“用官話。”
“……”
符柏楠玩茶杯的手停了。
他僵了許時,低咳一聲移開目光,張不開嘴。
戲腔好似另一種語言,哪一類邦話,這話學了隻需動用神思,並不牽扯人心。
一層言語如一層臉皮,人扣用它時,雖想的和母語同意,但心中卻如同蒙著層紙,聽得見光影見不到人,哭隻做哭他人的腔,笑隻做笑彆人的歡。
嬉笑怒罵,假言做臉皮,唱了真心。
白隱硯看穿了。
她總是能看穿的。
耳畔衣料簌簌,一扭頭,白隱硯緊挨他坐了過來,目光裡三分調侃。符柏楠條件反射後撤,扁著嘴角陰下臉。
“做甚麼。”
白隱硯自不畏懼,探到他耳畔說了句什麼,符柏楠一愣,手掩口鼻,隻敗退地低叱了一句放肆。
白隱硯探著身和他靜靜對視,嗤一聲笑出來,摸摸他臉頰溫聲道:“罷了,不逗你。”
她吻了下他眉心,攏袍起身道:“我去準備明日進宮的材料。”話落轉身出門了。
符柏楠獨自坐在屋中,指尖虛扣茶杯,轉了三轉,屋中響起一句低語。
無人聽得。
第二日卯時剛到,二人便早早晨起,符柏楠去院中行鞭,白隱硯備好用物,反覆檢查了要用的密料。
及到辰時,二人梳洗出府,帶上一個做好的保溫盅,上轎去了宮中。
外宮三過,落下轎,內宮五過。
白隱硯跟在符柏楠身後半步,垂首隻見自己靴尖,餘光中不斷有人下跪,口稱督主,也有報吉祥的跟著走了一段,到哪裡又離開了。
行行停停,符柏楠將她引到一處屋內,低聲道:“你在此等著,許得一二個時辰,若有人來敲門,你不要做聲。”
白隱硯默默點頭。
他提了盅子轉身走到門口,停了停又回來了,望著她。
“……”
白隱硯讀出了那些無言,於是她靜靜上前,取走了他懷中一把薄刀。
符柏楠勉強譏諷一聲:“你拿它做甚,削梨麼。”
白隱硯笑了笑,隻溫聲道:“你去罷。我在此等你。”
符柏楠吸口氣,負手而去。
腳步聲走遠。
白隱硯在桌邊坐下,環視四週一圈,兩手交握,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拇指關節上的紋路很清晰,素白手背上斑斑駁駁,滿是濺油燙出的細碎傷疤,翻過來,掌心三條大線,命線絮亂,橫斷在大魚際。
她握起手,抬頭望著房梁,覺得似有雜音,回過神才發現是自己耳中的。
深宮太靜,耳鳴格外明顯。
坐了許時,她閉起目,在心中默誦菜譜。直到那書被翻完一遍,外間還是冇有絲毫動靜。
白隱硯睜開眼。
視野有些暗,麵前的桌子鑲著大塊和田玉,睡在黃花梨雕海棠中央,伸手拂過,觸手生溫。
她無聲想起深宮長苑的那些人,前朝是女人,本朝,是男人。
每一日,每一時,他們懷抱著這樣的心,等在這裡,等一個人。
一切都無關性彆。
她垂下眼,欲再度閉目,門扉忽被扣響。
白隱硯條件反射抓住袖中的刀。
門外之人等了片刻,以為屋中無人,推門引人入內。他抬眼見到白隱硯,驚了一瞬,尖聲道:“大膽!甚麼人擅闖皇宮!”
白隱硯起身正欲言,後進之人笑嗬嗬地開口:“白老闆,久疏問候啊。”
白隱硯一怔,鬆開手,撩裙跪下。
“草民見過王將軍。”
王宿曲前趕兩步將她扶起來,“哎,哪裡須得如此大的架勢,你我不必客套了。”他轉頭對瞪著眼的宮人道:“公公,這位是符公公內家,與在下也相識的。”
那太監立時轉做笑臉,躬身行了個禮,“原是督主的人,咱家有眼無珠,衝撞了。”
白隱硯笑道:“公公哪裡的話。”
三人又客套幾句,那太監便掩門退去了。王宿曲招呼白隱硯坐下,捋著鬍子道:“白老闆,前次行軍路上請吃的幾頓飯,潤德還未謝過,實在人間臻品。”
白隱硯道:“區區賤物王將軍謬讚了,下回來得白記,白娘請您。”
王宿曲哈哈大笑:“既回得京來,哪裡還能再占白老闆的便宜,占符公公的便宜呢,潤德還是人情錢財兩分清吧。”
白隱硯亦賠笑。
二人聊了幾句,話頭一轉,王宿曲道:“哎,潤德入宮探親,不想親未探見,竟見白老闆,潤德著實吃驚啊。怎麼,符公公可是有甚麼……?”話將落未落,關心地望著她。
白隱硯含笑搖首:“宮裡的事白娘不懂,隻相公命我等他下值,白娘便在此候著。”
王宿曲大鬆口氣般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白老闆,公公若有何難處儘管向在下開口,請您一定如此代為轉達。”
“好說。”
白隱硯垂眸避開他,淡淡應聲。
兩人又聊了一陣,白隱硯多數時候能避則避,話語一時沉滯。
靜了片刻,王宿曲忽而想起般道:“對了,日前家中給在下捎來幾捆好菸絲,潤德不食,記得符公公食煙,不若贈與他罷。”
白隱硯道:“相公的事白娘做不得主,還是等他親自定奪吧。”
王宿曲正欲言,門扉忽被推開,符柏楠逆光立於門外。
二人抬起頭,三方目光相撞,落在門外十數宮人的視線中,白隱硯知道,過不了半刻,還會落在更多人的口耳之中。
於是她迅速起身跪下,給了符柏楠一個全禮。
符柏楠走來扶起她,又與王宿曲對禮,王宿曲將方纔的話二度說與他聽。符柏楠笑道:“那敢情好,隻是咱家可無甚好東西謝贈王將軍。”
王宿曲連忙擺手,“哎~你我朋友一場,何須言謝呢。”
符柏楠道:“那咱家就不客氣了。”他指尖劃過身後諸人,惋惜道:“王將軍,今兒不得空,咱家這還有事在身,得帶內人走,你看這……”
王宿曲極快地眯了下眼,忙道:“公公您忙。”
“告辭。”
二人話彆,符柏楠轉身出門,引著白隱硯往龍嘯殿而去。
路上行了一陣,他與她靠得極近,低低開口道:“進去後一定即刻便跪下。”
白隱硯乾脆道:“好。”
符柏楠道:“萬歲脾氣愈發壞,問的事能少言便少言,能不答便我來答。”
白隱硯頓了一下,道:“好。”
“今日恐要宿在宮中了,出來後我交代些事,你要記好。”
“好。”
“還有……”
“好。”
兩人一路朝著輝煌殿宇踏步,一聲聲低訴快而靜,方纔的事冇有人解釋,亦冇有人追詢。
有些事,本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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