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白隱硯連磕巴都冇打,竟真就乖乖地道:“乾爹。”
符柏楠一下樂得更大了,嘴角惡劣得要掛上天去。
“再叫。”
“乾爹。”
“再~叫。”
“乾爹。”
“乾爹待你好不好?”
“好。”
“那乾爹早晨要吃桂花甜你做不做?”
“……”
白隱硯一口飲乾了杯中的茶,捂著臉揉了一會,掐掐眉心,再開口便是含笑的調子了。
“乾爹想吃,女兒我就做。”
“……”
符柏楠悻悻地收回手。
白隱硯又連灌兩杯,起身伸了個懶腰,隨意道:“今天怎麼不去練武。”
符柏楠嗤笑一聲:“早練完了。”
白隱硯望望天色,“卯時才過半個時辰吧。”她扭頭,“怎麼睡得這樣少。”
符柏楠踢踢踏踏走回春榻前,歪倚下去,冇個正形。
“慣了。”
白隱硯邊束髮邊道:“師父說過,少眠易早死,”她拉著一把青絲打了個髻,“還容易禿頂。”
“……”
符柏楠瞪了下眼本欲回譏,見她滿麵認真,才發覺她並未玩笑,更不是咒言,她真的在勸他多睡。
他忍不住道:“你是不還冇睡醒。”
“嗯?”
“……”
白隱硯打開門,吸口氣道:“我去備飯。”一側身,和氣急敗壞的十三撞個正著。
她不在乎這些,抬步要往外去,屋內符柏楠懶懶開口:“站住。”
白隱硯扭回頭十三向著她跪在地上,才反應過來這話並不是衝她。
“跟著纔出宮幾天,規矩,都忘光了是吧?”符柏楠籠著寬袖,朝白隱硯揚揚下巴,“去,磕十個響頭。”話落慢條斯理地補道:“要響。”
十三半個字不敢多言,膝行過來,砰砰十個響頭磕完,再抬首額上一片青紫。
“屬下衝撞主母,罪該萬死!”
白隱硯摸摸他的臉,“起來罷。”她朝符柏楠道:“我讓他去廚房幫忙做點事。”
“……”
符柏楠倚著榻,微闔上眸。
白隱硯笑了笑,扯扯十三,“走吧。”
轉到院落,她借了客棧的後廚,又拉上符九小雨子幾人劈柴吹灶。改刀起火,過油下料,烹煮上鍋後,白隱硯趁空檔給十三上了藥。
十三性子活泛,額寬眼大,一副少年人撒落落的相貌,頭上無端頂了塊兒紗布,高起一截,來幫忙的幾個看了都環著手竊笑。
“疼……疼,主母您輕……嗷!”
“彆喊。”白隱硯拍了下他的臉,“不揉開好得慢。”
“那您就讓它慢點兒好——哎喲!”
符九杵了他一下,“主母讓你彆喊,你就少廢話。”
十三眼淚汪汪地求饒:“主母……”
白隱硯放輕動作,溫聲道:“方纔怎麼了?那麼急。”
十三看了眼符九,垂下眼道:“……是軍中的事兒……。”
白隱硯瞭然道:“我懂了,那一會去見你們主父,你慢慢地說。”她給他貼好紗布,“他睡得不安穩,又要操勞很多事兒,性子壞些,你不要記恨他,知道麼?”
十三乾脆道:“您這話哪兒說的呢,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再不識幾個字,這個理兒還是記得牢牢的。再說了,主父罰屬下,那是因為屬下衝了您,失了規矩,應當的事情。”
他的態度如此理所當然,讓白隱硯微微失語。
怔了幾息,她勉強笑道:“那便好。”白隱硯起身,“來吧,咱們把剩下的也做好,你們主父好等急了。”
小半個時辰後,房門被推開,符柏楠一眼便從書冊上緣看到了十三貼好的額。他扶榻起身,伸手幫白隱硯擺好桌,方坐下符九便湊過來附耳輕言。
他拿著筷子邊聽邊對白隱硯道:“這是什麼。”
白隱硯笑道:“你吃就是了。”
符柏楠把碗中的寬粉挑起來,又放下,撂筷子揣起了手。
符九又回了幾句,他緊了下眉頭,“管好你的人!”
符九立時躬身。
“是。”
符柏楠掃了眼十三,“你也是,打宮裡出來的人,到哪兒也得守宮裡的規矩,他的手下做錯事,自有他王宿曲去教訓。”
十三搔搔臉頰,“可是主父,王將軍弄的這些事兒也太擠兌咱了……”
“忍著。”符柏楠挑眉,“使什麼心眼兒,當這還是宮裡呢?主將和監軍起內訌,匪還剿不剿了。天大的委屈也給本督憋到回宮。”
十三垂下頭。
“主父教訓得是。”
見正事說完了,白隱硯道:“行了,過來吃飯吧。”
二人沉默著不敢擅動。
“來啊,彆站著了。”白隱硯招呼道。
符柏楠出口氣,閉了下眼,兩人這才挨著飯桌最遠端坐下。
“桂花甜呢。”
話又回到吃食上。
“那個飯後才能吃。”見他看過來,白隱硯溫聲道:“在鍋上燜著呢,飯後才能吃。”重複一遍,一句話便說出了兩個意思。
在他人麵前,她總是很顧及他的麵子。
符柏楠扁起嘴角。
“不愛吃也嘗一嘗。”她將碗推到他麵前。
符柏楠勉強起筷,桌對頭兩個小蘿蔔頭暗鬆了口氣,迅速捧起碗開始扒飯,十三還邊吃邊悄悄跟她比了個手勢。
白隱硯失笑。
桌上四五樣菜,小碗中的寬粉隻有兩三筷子,符柏楠吃完皺著眉道:“你去買的?”
白隱硯不答反問:“如何?”
符柏楠嗤道:“還能如何,辛口難澀,昨夜不是嘗過麼。”
白隱硯笑道:“那便好。”她送了一口飯,在符柏楠目光中點點碗沿,“我做的。除了改了用油,彆得都學了人家。”
符柏楠道:“既能原樣複出來,又改些甚麼。”
白隱硯慢慢道:“食攤酒樓裡為了提鮮,大多用的煉油,涼了要凝在胃袋裡、血行中,常食易猝死。許多其他的加料也是如此,積少成多,尋常人少注意這些。”
“……”
符柏楠手一頓。
符九二人掃了符柏楠一眼,默契地捧著碗起身,“屬下告退。”
“去罷。”
待兩人出了門,符柏楠不聲不響,白隱硯看出他有話欲言,亦默默等著。
過了一會,符柏楠低聲開口。
“能算計麼。”
白隱硯抬眸。
“以食而殺,時辰上能做算計麼。”
白隱硯含著筷尖思索片刻,道:“雖有誤差,不太穩泰,但隻要堅持幾個月以上的填鴨進食,要時但凡喜驚悲歎,給予的刺激一大,人極易死,也看不出緣由。”言罷她淡淡添了一句:“若是病入膏肓之人,更容易。用這法子掌控她走的時辰比用藥隱秘些。”
話方落,白隱硯的腕猛被人攥住。
順著五指望上去,她正迎上符柏楠麵無表情盯視的一雙招子。
符柏楠的眉目總是多變,多笑多罵,多嗔多怪,唯少麵無表情。他像條岔口極多的暗夜路,冇有行示,亦點不得燈,大霧裡行行停停,人就迷失了。
隻是偶爾,這路也會收攏毒牙,斂起荊棘。
“……”
白隱硯緩慢地反過手掌,和他的握在一起,聲音極低。
“你看我是現在把菜肴的方子寫下來,你尋信得過的人做了呈上去,還是等我跟你回京了再說?”
符柏楠鼻端出了絲氣,微動了動嘴角。
“白隱硯。”
“嗯?”
“我不會永遠是東廠督主。”
“我想也是。”
“與權閹謀君,敗落,是要腰斬的。”
“是麼。”
“你不怕麼。”
白隱硯垂了垂眼。
“怕呀。”
她輕道。
“怕死了。”
“……”
符柏楠無話可接。
白隱硯望了眼漏鐘,起身對他道:“桂花甜好了,我去給你拿。”言罷她轉身要走,手卻抽不出來。
白隱硯扭回頭,指尖摸了摸符柏楠手背,“你不想吃了麼。”
“……”
沉默許時,符柏楠忽然開口。
“你那些師兄來時,說的是什麼話。”
白隱硯一愣:“‘普通話’。怎麼忽然問這個?”
符柏楠道:“你來教我吧。”
白隱硯徹底愣住了。
符柏楠起身站到她麵前,又重複了一遍。
他站在那,麵上仍是毫無表情,白隱硯卻感覺到了那些深埋著的不可言。
她緩緩地笑起來,不是那種常見的隱忍而溫馴的笑,她咬著下唇笑得像個小姑娘,雙眸在晨光裡彎成波光瀲灩的橋。
“好啊。”
她道,晃了晃與符柏楠交握的手。
拿了桂花甜給符柏楠,白隱硯等他一同用完了早膳。收拾碗筷時她道:“今日大軍休整吧?”
“怎麼。”
“蜀中經年不來一趟,有些想購置的東西。”
符柏楠將碗盤擱進木桶,“哦,添置用物便想起本督來了。”
白隱硯將桶遞給等在一旁的許世修,“對啊。”她頑笑道:“督公便是白孃的移動錢莊,隨意出手便是黃金萬兩,可得抓牢。”
符柏楠扭著半邊麵孔,做了個刻薄的樣子,白隱硯抿嘴推了他一下。
許世修拎著桶默默出去。
二人淨手後有一搭冇一搭地拌著嘴出了客棧,蜀地人晨起極晚,不到辰牌時分誓不開張,白隱硯拿著單列在城中各處香料店轉了一圈,最後站在大道中央,長歎了口氣。
符柏楠幸災樂禍道:“不是要買東西麼?”他努努嘴,“買罷。”
白隱硯站在那,又想罵又想笑,又想上去扯扯他那張幸災樂禍的小白臉。憋了一會,她無奈地笑道:“算了。”她指指不遠處,“先去茶攤坐一會罷,等辰時到了再去店中。”
符柏楠揣著袖子跟在她身後,大爺一樣慢條斯理地踱著步。
“單子呢。”
方坐下,符柏楠道。
“嗯?”白隱硯把單列遞給他。“做甚麼。”
“看看還得跟著你跑多少冤枉路。”
接過來掃了兩眼,符柏楠將單子擱下道:“你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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